第一百七十八章 西出潼武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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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人們看到城南巷子裡升起了一把劍。

  一把直衝雲霄,光影繚繞的劍。

  有那麼一刻,如淵如岳的壓力滾滾而來,窒息感席捲心頭,就仿佛拖著病重的舊軀,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可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有人錯愕,有人心有餘悸。

  他們望著遠處的屋瓴,就見那道劍光緩緩消退,最後又沒入了巷子,沒了蹤影。

  掌柜看著破開一個窟窿的屋頂,欲哭無淚。

  沒找到人也不能怪他,他都已經將報酬悉數退還,可不曾想陸軒還是沒有給他這個面子,生生給了留了個大禮。

  他見到了陸軒的劍。

  值得慶幸的是,劍對準的不是他。

  這是一個教訓。

  陸軒並不怪他沒有找到人,從一開始委託,他就並不抱什麼希望。

  可這並不意味著陸軒打算饒過他,他的拖拖拉拉必須得到一個教訓,也順帶小小宣洩一下數日來的情緒。

  他來到了一個偏僻的酒肆。

  這裡很安靜,店家是個<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最重要的是這裡的酒很香。

  陸軒掀開帘子,一股酒味就順著鼻端進了他的心扉,「給我來一壺酒。」

  酒肆里的人不多,三兩個顧客,一個帶著盈盈笑意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一個裹著頭,身穿小二灰衣的丫頭片子。

  丫頭片子準備上酒,<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卻接了過來,扭著曼妙的身子來到了桌邊。

  置碗,倒酒。

  「客官是遇到了什麼傷心事啊?」

  陸軒瞥了她一眼,端著碗就喝了起來,「怎麼,店家還能相面?」

  陸軒的話多少有些不客氣了,櫃旁的丫頭片子直接投來惡狠狠的目光,恨不得給他來上幾拳。

  「客官說笑了。」<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笑道。

  她經營酒肆多年,什麼人沒遇到過,自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嗆到的。

  「不過,客官進了我家酒肆的門,我自然就有責任為客官解憂,若是做不到這一點,豈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陸軒看向了窗外,剛好能看到旌旗上寫著的四個大字。

  ——忘憂酒肆。

  陸軒也笑了。

  「店家這麼貼心,有時不覺管不到這麼多嗎?」

  丫頭片子還以為陸軒是在嘲諷掌柜,想走過來撐場,卻被<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一個眼神看了回去。

  她知道陸軒不是在嘲諷,微笑著又為陸軒倒了一碗酒。

  「自然有的。」

  「我不過一介女流,能管的事就那麼多,自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無微不至,對一些流氓地痞就恕我招待不周了。」

  「我或許就是你說的流氓地痞。」陸軒眯著眼笑道。

  <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給了陸軒一個風情萬種的白眼,「客官又說笑了,你的神情可是那種人流露不出來的。」

  這次,陸軒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人間多是無常事,歲月何曾為誰留,這壺酒就送給客官了。」<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感慨完,就再次露出了笑容。


  「開酒肆這麼賺錢?你弄得我都想要開一間了。」陸軒調侃道。

  <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眨了眨眼睛,眼中帶著釋懷,「那倒是讓客觀失望了,我孤兒寡母也不過是勉強維持生計罷了。」

  「今天見客官,只是像見了昔日的我。」

  「那時也有個好管閒事的傢伙,若無她,或許我也沒這半尺容身之處。」

  「客官來此是緣分。」

  「區區一趟酒,還不能敬一敬這緣分?」<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帶著笑,見陸軒碗空了,又為他斟起了酒,看得不遠處的丫頭片子連連撇嘴。

  「好一個緣分。」陸軒接過了酒罈,「你的好意,我領了。」

  「酒能暖胃,卻不能暖心。」

  「店家的一席話,倒是讓我的心一暖。」

  「既然如此,那在下的好意,店家是不是也應該領一領?」陸軒掏出了一個小布袋,微微鼓起,裡面賺著二兩銀子。

  不多不少,正是一壇酒的價格。

  店家獨立自強,不需要陸軒的憐憫,他自然不會拿多餘的銀子去羞辱她。

  <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笑了笑,拿過了桌上的布袋,「自然得領。」

  二人相視一笑,<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轉身離開,陸軒也孤零零地喝起了酒,只是臉上的表情,已和初來時截然不同。

  陸軒一來,就是一個月。

  到了後面,就連丫頭片子也熟悉了他,時常為他端酒,不再有敵意。

  這一日,丫頭片子又為陸軒端酒。

  她的臉上平平淡淡,可眼睛總是偷偷落在陸軒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她。

  「我該走了。」陸軒忽然道。

  丫頭片子的動作一滯,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也微微一頓。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陸軒一副浪客樣,<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不是沒想過他會在哪一天突然消失,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什麼時候?」<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停下了手中的算珠,從櫃檯後走了出來。

  「明天。」

  「這麼快?」

  「該辦的事情都辦完了,自然該走了。」陸軒看著難過跑開的丫頭片子,輕聲道。

  喝了一個月的酒,他和母女倆也熟悉了不少。

  丫頭片子外冷內熱,不知是不是被照顧得很好,對外界充滿了好奇,很喜歡總是拿著劍的自己,可總落不下面子說話。

  眼看最近已經偶爾能說上兩句,可不曾轉頭又到了分別的時刻。

  <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沉默了一下,「我們送送你吧。」

  這一個月,陸軒將店裡的酒喝了個遍,間接改善了她們母女的生活,歇上一日相送,還不至於讓她們為難。


  「不用了。」陸軒笑著拿出了兩個中國結。

  「我身無長物,姑且就拿這個當分別的禮物吧,你幫我帶給她。」

  小丫頭跑得沒了蹤影,陸軒只能讓<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代勞,<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微微頷首,就收了下來,並沒有拒絕陸軒的好意。

  「多謝了。」

  忽然,<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像是想到了什麼,「你等等。」

  轉身進了裡屋,過了好一會兒,<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才抱著一個葫蘆從裡面小跑了出來。

  「給你。」

  「新酒?」陸軒聞到了一股濃郁的酒香,當即笑道。

  「你說的,酒香也怕巷子深,這就是我們以後的招牌。」<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也笑了起來,陸軒給了她不少建議,她都耐心地聽了進去。

  陸軒拔開橡木嘴,淺唱一下,眼睛頓時一亮。

  幾秒後,陸軒才放下了葫蘆,笑贊道:「好酒,看來你們下半輩子想苦都難了。」

  <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給了陸軒一個白眼。

  「還沒取名字,你給取一個吧?浪客酒?俠酒?」

  陸軒沒忍住,頓時笑出了聲,「這也太難聽了吧,既然這裡叫做無憂酒肆,酒自然也該叫無憂酒。」

  「無憂酒?那就叫無憂酒吧。」

  ……

  陸軒騎著驢,搖搖晃晃出了京。

  扶紅姬、荀況,乃至是這一月來又接觸了幾次的裴望,都沒有來相送。

  修士不比凡人,沒有那麼多期期艾艾。

  離別,只為他日的頂峰相見。

  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一幕,他們滿心複雜,卻大都是鬆了一口氣。

  誰都不希望自己周邊存在一個不安定的存在,更別說他還有著不弱於百家掌教的修為。

  ……

  一處赤紅的地下溶洞內。

  華存子微微顫抖了幾下睫毛,緩緩睜開了那雙冷峻的眸子。

  「走了嗎。」一聲低語,華存子站了起來。

  搖曳的火光映在臉上,它們源自不遠處的一口鼎爐,下方燃燒著幽藍烈焰,每上前一步,都要忍受難以形容的恐怖熱浪。

  華存子取出了月石。

  瓊華子那張驚恐的臉貼在皮表,不停地說著什麼,好似在求饒。

  可華存子連理會都沒有理會,輕輕抬手,重如山嶽的鼎蓋就被揭開,露出了裡面的一角。

  那是一塊冰。

  冰里還封著一個熟睡的人。

  赫然是另一個華存子。

  更讓人感到恐懼的是,冰中的華存子毫無氣息,整個胸腔都被掏了個乾淨,只剩血骨淋漓的脊柱,讓人不寒而慄。

  魔胎入爐。

  鼎蓋閉合。

  華存子的耳畔似是響起了陣陣慘叫,可仔細一聽,又似是幻聽。

  ……

  大齊幅員遼闊。

  出了齊都,陸軒暫時也沒了去處。


  東南是他來時的路,沒有找回藥師,他又如何有顏面回去見兩小隻?

  東北是大齊的前線,如今戰事緩和,也沒了去的必要。

  是前往西南莽荒?

  還是前往西北的涼地?

  玄鳥玉沒有指示,陸軒心裡也沒了答案,乾脆放任著身下的驢兒漫步,它去到哪兒,自己就看到哪兒。

  大齊確實繁盛。

  荒郊野外,山間驛站也都沒有什麼孤魂野怪。

  可惜,即便是這樣,陸軒也遇到了一些靠打劫過活的強盜劫匪。

  陸軒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他們也很耿直,說只有打劫才能過得更好。

  陸軒很滿意他們的答案,一劍梟去了他們的腦袋,算是為大齊做了件好事,也為自己行善積德。

  不過,就在陸軒離開齊都的第二個月。

  他路過各郡城鄉時,四處多了許許多多忙碌的身影,有紅袍官員居中指揮。

  一打聽,才知這些人是神道司僱傭的工人。

  神道司。

  是齊主為大齊河山準備的千秋大計。

  通過在全國各個郡縣建立神廟,利用大齊充足的人口來製造大量的香火氣,將神庭的威望輻射到大齊的每一處角落。

  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和妖魔對抗。

  一座座土地廟、河神廟、城隍廟拔地而起。

  有的廟中只是尚未塑容的泥胎,可有的廟中已有神祇落位,人間也瀰漫上了一層香火氣。

  陸軒有些好奇,路過平萊城時,特地入了城隍廟。

  廟內還算肅穆,可四周空蕩蕩的,左右神祇稀少,就連負責維護城隍廟的凡人也寥寥無幾,似乎還在篩選。

  陸軒見到了廟中唯一的日游神。

  他的事跡早已在諸子百家的圈子裡傳開了,就連日游神也認得陸軒,恭敬有加。

  淺聊幾句,陸軒就問到了日游神的出身。

  和陸軒想的一樣,面前的平萊日游神和齊都遇到的土地老兒一樣,生前都是齊國人。準確來說不只是他們,就連其他神祇也都一樣。

  日游神還朝陸軒透露了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

  神祇有三成都是諸子百家出身。

  像面前的日游神,不光是齊人,之前還是陰陽家的弟子。

  正因如此,日游神才對陸軒這般有好感,還告訴了他這麼多秘辛,若是換了名家弟子,怕是入了城隍廟也見不到人。

  陸軒感謝,離了平萊。

  別看諸子百家只占三成,可比起如恆河沙數的普通人,百家子弟還不及一個零頭。

  能獲此優待,應該是諸子百家和齊主的交易。

  而且,神道司能在大齊各處順利的建廟,少不得他們的默許,否則就是簡單的一個僱工,也足以讓下到各縣的神道司官員焦頭爛額。

  大道之爭,素無二主。

  儘管利益使然,可諸子百家能同意,也足以見其眼裡非凡,頗有遠見。

  神道興,百家在。

  妖魔盛,萬民亡。

  ……

  在驢兒搖搖晃晃地第四個月,周圍的人煙也漸漸變得稀少起來。

  陸軒回頭遠望。

  一片狀如紅燭的香火氣上接天空,下連群山,偶爾有幾柱金輝扶搖直上,那是城池的方向。

  雖是新生,卻初具雛形。

  待香火鼎盛,大齊的國土就將徹底被大陣納入其中。

  屆時,山川草木將不會再淪為精怪,而是會成為神祇耳目,將妖魔徹底隔離在大氣之外。

  陸軒看了一會兒,就繼續搖著驢兒向前。

  山還是山。

  水還是水。

  那時的大齊,未必是現在的大齊了。

  陸軒視線的盡頭,是一座高山。

  那是一帶傾斜的山巒,左首的山裾徐徐隆起,右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代替山巒漸漸向右首升起的樹林間,透露著灰黃的天空。


  翻過這座海拔三千米的大山,就不再是大齊的疆域。

  山中有駐軍,名為巍山軍。

  妖魔的威脅並非來自某一個方向,而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包圍他們,就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島嶼,孤立無援。

  陸軒上到山腰,就有巍山軍士卒出面。

  「前方有妖魔,來人速速退去。」言語雖惡,但也能聽出其中好意。

  陸軒有文牒。

  是陸軒離京半月後,荀況從後追上來交給他的。

  有了文牒,陸軒才能在大路上悠哉游哉地一路漫遊,否則就只能入大山,去做那高來高去的山野散修。

  士卒翻開了文牒,愣住了。

  上面就一個字。

  ——放。

  這讓他們懷疑自己看花了眼,幾近確認印璽,才明白真不是陸軒在耍他們。

  面面相覷,可為首者還是站了出來。

  「請跟我們來。」他們一路護送著陸軒出了關。

  昔日老子西出函谷關,化胡為佛。

  今日自己西出潼武關,也不知會生出怎樣的故事?

  「駕!」陸軒高高揚起驢鞭,恣意落下。

  身後的將士表情古怪,直到陸軒消失在叢蔭小道中,他們才合上了關卡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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