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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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陸軒盤坐院子。

  晶瑩剔透的月華形成紗,洋洋灑灑地落在身上,仿佛像是從人間剝離了一樣。

  「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一道黑影順著密道鑽入。

  異象戛然而止,待陸軒緩緩睜眼,才發現是有些狼狽的蘇命從井裡鑽了出來,正拍打著身上的衣物。

  「蘇兄當真是不走尋常路。」陸軒意味深長道。

  蘇命白了他一眼,「你以為這是誰害的?」

  河陵城有宵禁,但架不住巡夜守衛里也有孔家的人,沒了人群打掩護,蘇命也不得不用暗道來穿梭在複雜的巷道中。

  「杜道友睡了嗎?」蘇命問向了陸軒。

  還不等陸軒回答,「咔」的一聲,房門就從裡面被打開,杜雨也走了出來。

  「連累蘇神捕為我操勞,杜雨怎能安心入眠。」杜雨愧疚道。

  「什麼神捕不神捕,我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捕快罷了,你若看得起我,叫我一聲蘇命即可。」蘇命很隨性地擺了擺手,隨即也說起了正事。

  「孔家在河陵城裡布下了天羅地網,不將你們找出來就誓不罷休,今夜就要走。」

  說完,蘇命還看向了陸軒。

  「既然陸兄要找的人不在河陵,不如隨杜丹師前往瀟湘館?那裡號稱醫、丹雙絕,未嘗沒有陸兄想要的結果。」

  見蘇命說起,杜雨也勸了起來,「是啊,陸道友可以跟我一同前去瀟湘館。」

  「我瀟湘館雖不是什麼名門大派,但廣結善緣,即便是孔家也不敢肆意妄為,足以庇護你我,若陸道友想找什麼人,我也可以幫忙。」

  杜雨是有說這句話的底氣的。

  她的師父就是瀟湘館的館主,也是最受師父喜愛的小弟子,天賦秉性都是絕佳,不少人都將她視作下一代的館主繼承人。

  陸軒看了看蘇命,又看了看杜雨,謝道:「多謝道友好意。」

  「不過陸某有個壞習慣,不喜歡屁股後面拽著根尾巴,若有事因陸某而起,那我就必須要將它解決了,再做接下來的安排。」

  還真是義氣使然。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送杜丹師出城。」蘇命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不再多說,轉頭就準備帶著杜雨從井內暗道離開。

  可他很快又停了下來,回頭望向了陸軒。

  「陸兄,若你等到明天正午,我還未歸來,你可前去孟家,或是尋求府台大人的幫助,他們定然不會置身事外。」

  陸軒應允,蘇命直接就帶著杜雨離開了。

  聰慧又不失冷靜,困頓而不失義氣,陸軒在蘇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曾幾何時,他也能做到隨心所欲、仗義直行,只是一想到心魔界與鼓鳴村的事,心中總會升起芥蒂。

  他不是在生對方的氣,而是在生自己的氣。

  過程的正義……結果的正義……

  他已經一直奉行的就是前者,可這一連串的打擊下來,漸漸也猶豫了起來,別人都不需要你去管,認為自己活得夠好,那你應該去管嗎?

  一聲嘆息,在清冷的月下響轉。

  ……

  孟星魂從院裡被喚到了堂中。

  自他安全從外面回來,就一直在家,被族內的高手保護了起來,除了父母,連爺爺都只見過了一面。

  聽爺爺找他,孟星魂一番詢問,但下人只說跟孔家有關,讓孟星魂一陣疑惑。

  直到孟星魂從爺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就連他自己也一臉的懵。

  「陸大哥真這麼厲害?」在那兩日的趕路里,他們也曾遇到山賊襲擾,不過卻被陸軒幾劍就解決了。

  孟星魂一直以為是山賊太弱,沒想到是陸軒太強。

  竟敢在孔府里殺了孔家的七公子,還安然無恙地從裡面逃了出來?連客棧里的說書人都不敢這麼編。

  「這一路上,你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的嗎?」孟星魂的爺爺問道。

  孟星魂有些猶豫,不知道什麼才算特別。

  「他的眼睛特別亮,就像天上的星星,即便再不經意地看去,總會被他的眼睛吸引,就好像有種某種奇特的韻律。」


  眸子很亮嗎?他有些好奇了。

  讓人沒想到的是,他並沒有等待太久。

  翌日,他就見到了孫子口中那個眼睛很亮很亮的劍士。

  經過稟告,管家將登門拜訪的陸軒從府外迎了進來,直至來到深宅,見到了座上的孟家大爺。

  鬍子拉碴、不修邊幅是第一印象。

  可當他真正留心起面前的男人,就能發現他的衣服並不骯髒,也沒有異味,整個人站如蒼松,自帶一股凌絕的氣質。

  孟家大爺看到了陸軒的眼,真的很亮。

  有些深邃,好似深井,帶著要把人吸進去的魔力,可回過神來,星光四起,讓人又變得安寧。

  銳利而含蓄,明理而隨心,種種矛盾都融合在了一起。

  有那麼一瞬間,他看到了兵家的止戈為武,陰陽家的萬物調和,墨家的兼愛非攻。

  心中一凜,孟家大爺便知陸軒的修為必然達到了一個非常恐怖的境地,難怪能從孔家逃走。

  不,不對……

  如果陸軒真的留在了孔家,恐怕還能不能用逃都不好說了。

  「見過孟老先生。」陸軒主動開口禮道。

  孟大先生是老家主,在整個大齊都聲名遠揚的孟二先生就是他的弟弟,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你就是陸小兄弟?」孟大先生含著笑。

  「聽你救了星魂,我便想設宴款待,沒想到家裡的婦道人家說你已離去,倒是錯失了這個機會。」

  陸軒送孟星魂回孟家時,接待他的就是孟星魂的母親,也是孟大先生的兒媳。

  對方並未怠慢陸軒,只是他不喜歡大張旗鼓的宴席,便婉拒了對方的好意,孟大先生聞言,也沒有再責備自家的兒媳。

  「坐在堂內太枯燥了,我們就在院裡走走吧。」孟大先生邀請,陸軒自然從之。

  孟家和孔家都是儒道世家,但家風截然不同。

  陸軒踏入孔府時,裡面可以說是極盡奢華,就連下人身穿的服飾也都是普通人家一生難買的優質布匹。

  可面前的孟府……

  殘破倒也不至於,只是歲月的斑駁在門檐石壁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孟府應該在河陵存在很久了,之前在河陵城內閒逛的時候,他還曾聽路人說過孟母三遷的故事,聽說起初就是想以孔家為榜樣。

  可惜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對於後人來說,現在的孟家或許更值得被學習。

  「咦?」陸軒和孟大先生走到了一處殘破的庭院,裡面的假山都塌了,湖也崩了個缺口,裡面的水早就順著裂隙流入地下,只剩一灘爛泥。

  「這是?」陸軒好奇問道。

  「妖魔留下的。」孟大先生並沒停下腳步,仍順著走廊前進。

  陸軒瞭然,畢竟河陵曾經陷落的事情並不是什麼秘密,很多說書人都在繪聲繪色的講述著人們大撤退時的慘烈。

  除此之外,陸軒竟在書香門第的孟府看到了菜園?

  如果陸軒沒看錯的話,這裡的育苗技術已經相當成熟,甚至還有大棚的存在,裡面有不少人正小心翼翼地幹著活。

  「那是農家的人,我們諸子百家之間也不全然都是爭鬥。」孟大先生笑道。

  在諸子百家中,並不是每一家都有著強橫的戰力。

  像農家、醫家,比起普通人可能還是有些自保能力,但對於那些強橫的妖魔而言,他們同樣只能淪為砧上魚肉。

  就連諸子百家中的名家、小說家,都要比他們厲害。

  更別說,兵家、陰陽家、道家、墨家這類讓妖魔聞風喪膽的存在了。

  這些人不過是農家中一小部分的弟子,孟家給他們提供庇護,他們安心鑽研,為大齊育糧增產。

  走到亭下,這次的漫步也到了結尾。

  陸軒知道,孟大先生做著一切是想讓他相信自己,共同解決這次的危機。

  陸軒早已通過法念,從百姓口中得知了孟家的家風,如今一觀,也不過是證實了心中的猜測。

  他將蘇命失蹤的事情說了出來。

  包括釘頭七箭、落魄丹的事情,以及蘇命曾經給他說過的諸多猜測。


  孟大先生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上次在國都,孔家老頑固輸給他二弟之後,就將他們孟家視作心腹大患,但沒想到對方已經做出了這麼多準備,大有將他們滅門的意味。

  他也在心中暗嘆了一下自己的天真。

  之前老二的弟子雖死,但星魂卻活著回來,他以為這是孔家的警告,並不是真敢下手。

  如今結合線索來看,對方的目的恐怕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他掉以輕心。

  「沒想到我英明一生,到了人老反而被假象迷了眼。」

  「只能怪孔家太過狡猾,誰能猜到同為先聖世家的儒道弟子會同室操戈呢?」陸軒安慰道。

  孟大先生笑了笑,便招來下人為陸軒準備房間。

  陸軒知道孟大先生去找人商談去了,並未說什麼,而是跟著下人入了一處廂房,裡面一應俱全,連筆墨紙硯、燈台火燭都準備好了。

  「多謝。」

  下人告退了,陸軒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房間並不華貴,反而有些簡約,最顯眼的就是書架,上面擺滿了書,有竹簡、絹布,最多的還是手抄的紙籍。

  《詭道》

  《五行》

  《自然》

  《管理》

  陸軒對諸子百家略有研究。

  第一本應該是兵家的書,講究詭道、利動八謀。

  第二本和第三本當是陰陽家和道家,這裡的道和練氣道、金丹道不同,有種道法自然的韻味,普通修士反而和陰陽家的弟子更像。

  第四本有些難了。

  陸軒想了半天,方才覺得這應該是法家的書。

  管乃管子,理乃先朝理官,那是法學起源,這本書大概講的是管子之法。

  有下人敲門,端來了茶水,陸軒點頭感謝,就取了幾本諸子百家的書,坐在桌案旁翻看了起來。

  沒想到這一看就是深夜。

  直到寒風吹得窗戶作響,陸軒下意識地拿起了桌上冷卻的茶水,舌尖傳來的冰涼才讓他意識到了時間的流逝。

  「有意思。」陸軒啞然失笑,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書。

  哪怕是別人的,他也該愛惜。

  書中的內容讓他有些收穫。

  他修行的《鴻蒙日月經》是玄鳥玉給他的經典,一路行至化神,他都沒有遇到什麼真正難以跨越的障礙。

  可接下來的返虛卻不是這麼簡單,需要他去悟。

  斬殺妖魔只能充盈他的法力,清理界域雖能讓他破境,卻無法增加他的底蘊。

  一個修士的厲害與否,與他掌握了什麼道,掌握了多少道息息相關,玄鳥玉並不能讓他走捷徑,至少現在不能。

  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悟。

  陰陽並濟成就化神,體內法力自成周天,念不斷,法不絕。

  若按金丹道來看,恐怕只有洞虛合體,達到既我,既心,既念的大修士才能做到。

  但陸軒知道,自己遠遠沒有達到這一步,從境界來看,他更像是一個化神境的修士,還在摸索洞虛之道。

  洞虛……返虛……

  何為虛?

  道乃萬物之本,何為萬物之虛?

  名家的「實」和「名」之差,似乎給了他一個答案。

  ……

  一夜過去,孟星魂一早前來拜見。

  這是家中長輩要求敬的禮數,卻被陸軒三言兩語就將氣氛變得詼諧。

  「我能學劍嗎?」孟星魂有些扭扭捏捏道。

  「為什麼要學劍?」陸軒笑著問道。

  「如果我能像陸大哥一樣,就不會讓爺爺和母親他們擔心了。」

  孟星魂進院子時,陸軒正在練劍,一片銀光縱橫,樹上的葉子還未落地,就一分二,二分為四,直至成了無窮小的碎屑。

  陸軒揉了揉孟星魂的腦袋,看了看月洞外的僕人。

  「那我就教你一劍,可若是被父母得知了去,被揍了可不要怪我。」陸軒笑道。

  「嗯嗯嗯。」孟星魂小腦袋猛點,眼中滿是憧憬。

  「看劍。」陸軒一個劍步,一躍而起,如那山野間的精靈,將手中的劍舞得美麗至極。

  可越美麗的東西,往往都越是危險。

  刺撩挑劃,飛劍矯縱,銀氣成絲,在這小小的院子閃爍不定。

  孟星魂瞪大了眼睛,每一片劍光都落入了他的眼眸,每一道銀芒都引導著他的小手,等陸軒停下,孟星魂卻依舊沉浸其中。

  「接住。」陸軒將劍拋給了孟星魂。

  一雙小手穩穩抓住,他雖氣短、力缺,但那劍尖划過的痕跡卻和陸軒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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