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黑水河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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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號山那場攪動三界的風波之後,取經路便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平靜中。

  天空依舊明澈,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軌,似乎號上一戰就是一場夢境。

  唐僧依舊虔心禮佛,每日誦經不輟。

  豬八戒扛著釘耙,小眼睛滴溜溜轉,不知在琢磨什麼。

  沙僧沉默地挑著擔,步伐沉穩如昔,仿佛一切跟自己無關。

  變化最大的,是孫悟空。

  這猴子似乎沉靜了許多。

  不再總是上躥下跳,也不再輕易抓耳撓腮。

  少了些跳脫浮躁,多了幾分沉澱。

  號山一役,親眼目睹冥河戰佛祖、巫塵伐天庭,直接讓孫悟空桀驁不馴的性情大變。

  不過孫悟空並未沉淪,尤其是在與楊戩、哪吒的交談,以及後來觀音的勸慰中,孫悟空抓住了一個關鍵。

  應劫之人,身負天命,劫數未盡,便不會真正隕落。

  這對曾經敢打上天庭、卻又被現實屢屢挫敗的猴子而言,可謂是一劑複雜難言的猛藥。

  這個概念消解了部分對強大到不可思議的敵人如冥河、刑天的畏懼。

  也就是變成了一場遊戲,我是主角,而敵人雖然強大,但是需要我通關的BOSS,一樣的感受!

  既然不死,還有何懼?

  但這反而激起了孫悟空骨子裡那股逆反與驕傲。

  「俺老孫當年不知天高地厚時,何曾怕過?」

  「既是應劫,既是棋子…那俺老孫,便要做這棋盤上,攪動風雲最凶、最難掌控的那一顆!」

  「倒要看看,這取經路,這些妖魔,究竟能奈我何!」

  畏懼心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探索。

  孫悟空依舊敬重唐僧,保護師父的決心絲毫未減,但那份保護之下,滋生了一層更複雜的心思,要在這既定取經路中,走出自己的路,看清更多的真相。

  如今的悟空,承認曾經的物質!

  這一日,師徒四人忽見前方一道黑水攔路。

  那水色沉黯如墨,波濤不起,靜靜流淌,卻自有一股粘稠沉重的陰氣瀰漫兩岸。

  兩岸無舟楫,更無橋樑,唯有黑水沉沉,不知深淺。

  唐僧勒馬停駐,望水皺眉:「悟空,你看這河水深黑,浪息波平,卻透著不祥,如何渡得?」

  孫悟空早已跳上雲頭,火眼金睛掃視河面,金光過處,只見黑水之下煞氣隱隱,水府輪廓沉於深處,更有幾道駁雜妖氣盤踞。

  悟空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落下雲頭道:「師父,這河有些古怪,水底怕是不乾淨。待俺老孫仔細瞧瞧,尋個穩妥的渡法。」

  豬八戒湊到河邊,撅著長嘴探了探:「嘶…好一股子腥穢氣!這水定是千年不流、萬載不動的死水,怕是泡著不少腐骨爛泥!師父,這河難過,不如繞路吧?」

  沙僧放下擔子,沉穩道:「二師兄,此河橫亘前路,寬廣不見對岸,繞路恐非易事。大師兄既有法眼,定有計較。」

  正商議間,忽見那沉沉黑水之上,自下游緩緩盪來一葉扁舟。

  舟上立著個梢公,頭戴箬笠,身披蓑衣,面目在陰影中看不真切,只啞著嗓子喊道:「岸上可是東土來的長老?要過河麼?老漢撐船渡你。」

  唐僧聞言,面現喜色:「正是貧僧。有勞老人家。」

  回頭對三個徒弟道:「既有渡船,倒也省事。我們上船吧。」

  孫悟空眼中金光一閃,瞥了一眼那梢公,又看了看船,心下已有計較,卻不多言,只道:「師父先行,俺老孫與八戒、沙僧自有法子過河。」說著,對豬八戒、沙僧使了個眼色。

  唐僧不疑有他,整了整袈裟,便邁步登船。

  那梢公穩穩撐篙,小船離岸,向河心蕩去。

  孫悟空、豬八戒、沙僧各自駕起雲頭,離地三尺,跟在船後。

  行至河心,那黑水越發沉黯粘稠,水汽陰寒刺骨。

  突然!

  那梢公手中竹篙猛地往船底一插,小船瞬間如遭巨力拉扯,船底破開一個漆黑漩渦,無匹吸力爆發!

  「師父!」


  孫悟空反應極快,金箍棒已掣在手中,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唐僧猝不及防,驚叫一聲,連人帶船,被那漆黑漩渦一口吞沒!

  那梢公身形同時化作一道黑氣,融入水中消失不見。

  「不好!有妖怪作祟!」

  孫悟空大怒,火眼金睛迸射金光,想要看清水底,卻見那漩渦消失處,黑水翻滾,煞氣沖天,竟將火眼金睛的感知都阻隔,只隱約感到一股極其深沉、古老、冰冷的意志在水底一閃而逝,絕非尋常水妖可比!

  經歷了西遊的事,悟空知曉唐僧不會有危險,並且說不定還有什麼大魔!

  「猴哥!師父被撈走了!」

  豬八戒急得揮舞釘耙。

  沙僧已挺起禪杖,便要往水裡跳。

  「慢著!」

  孫悟空一聲斷喝,攔住沙僧:「這黑水古怪,水下煞氣之重,詭異,非比尋常。那擄走師父的,也不是尋常小妖。冒然下水,恐遭暗算。先回岸上,從長計議!」

  三人按下雲頭,落回岸邊。

  望著那復歸平靜、卻更顯深不可測的黑水河,孫悟空抓了抓臉,眼中金光流轉,思考對策。

  唐僧被那漆黑漩渦吞噬,只覺天旋地轉,陰寒刺骨的水流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護體的錦斕袈裟與九環錫杖自發綻放微弱佛光,卻也只能堪堪護住周身三尺。

  不知下沉了多久,那無邊的黑暗與壓力驟然一輕。

  「噗通!」

  唐僧跌落在地面上,似乎是一個恐怖的深淵。

  深淵之中,兩個巨大無比的、如同星辰般的燈籠,懸浮在無邊的黑暗深淵中。

  「祖…祖宗!」

  一個帶著諂媚與恐懼的聲音響起,只見之前那梢公,此刻已顯了原形,乃是一條身披黑鱗、頭角崢嶸卻略顯粗糙的鼉龍,正跟一人稟報:「小龍幸不辱命,已將東土來的唐朝和尚…唐僧,擒來了!」

  睚眥點點頭:「做得…不差。」

  「接下來,便按你原先那套算計行事。去,給你那西海的舅舅送信,言你擒得了唐僧,欲請他前來共享這長生之肉。然後,就在你這破落水府,等著那猴子打上門來便是。」

  鼉龍聞言,小心翼翼地問道:「祖…祖宗,那唐僧肉…吃了真能長生不老么?小龍…小龍若是立下此功,祖宗可能…賞小龍一個真正的長生道果?」

  睚眥聽後頓時氣笑了,看了鼉龍幾息,那目光中的意味,讓鼉龍渾身鱗片都要倒豎起來。

  半晌,睚眥帶著無盡鄙夷與荒謬說道:「長生?你這點見識,淺薄如井底之蛙,所思所想,最大出息,便只是…長生二字?」

  鼉龍聽後連忙告罪:「祖…祖宗息怒!非是小龍沒出息,實在是…如今這世道,龍族…但凡能苟全性命,得個長生逍遙,已是莫大奢望了啊!四海龍王尚且…尚且需看天庭臉色,行雲布雨不敢有差…小龍這般血脈不純的,能得一方水域苟延,已是僥倖…」

  睚眥沉默了片刻。

  看到了龍族凋零、名號被竊、子孫淪為笑柄的萬古悲涼。

  「四海龍王?呵…」

  「那些泥鰍瓦狗,靠著那龍門邪物得了層皮,也配…妄稱龍族?」

  「真正的龍,豈會以伺候他人、苟求長生為榮?」

  「滾!」

  睚眥立刻怒斥:「照我說的去做。再敢問這些沒出息的話,擾了老祖清淨…你便連這鼉身,也不必再要了。」

  「是!是!小龍遵命!小龍這就去!這就去!」

  鼉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這片被燭龍與睚眥氣息籠罩的深淵。

  而燭龍至今未說半句話,一切睚眥處理就好。

  鼉龍連滾帶爬回到自家,不敢有絲毫怠慢。

  立刻喚來心腹的巡水夜叉,取來筆墨,寫下一封請柬。

  「愚甥鼉潔,頓首百拜,啟上二舅爺敖閏老大人台下,向承佳惠,感戴。今因獲得東土唐僧,實乃世間罕有之物,不敢自用。因念舅爺聖誕在邇,特設菲筵,預祝千壽。萬望車駕速臨!」

  寫罷,自己看了兩遍,覺得雖文理粗疏,但意思到了。

  便將信箋封好,夜叉叮囑道:「速去西海龍宮,面呈我舅舅西海龍王敖閏。務必要快,路上小心,莫要泄露了風聲!」


  夜叉領命,懷揣書信,分開水路,急匆匆往西海方向而去。

  這夜叉修為低微,離了黑水河,便被早已暗中監視河面動靜的孫悟空抓了個正著!

  「哪裡走!」

  孫悟空一個筋斗攔住去路,金箍棒一指,那夜叉便嚇得跪倒在地,懷中書信也掉落出來。

  孫悟空攝過書信,拆開一看,看到獲得東土唐僧、預祝千壽等字樣,頓時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好個不知死活的孽畜!好個西海龍王!」

  孫悟空眼中金光暴射:「竟敢夥同外甥,設局謀害俺師父,還要做什麼千壽!當真以為俺老孫的金箍棒,打不得你這龍王了麼?!」

  豬八戒湊過來看了幾眼,咂舌道:「這黑廝倒是會攀親戚!西海龍王是他舅舅?怪不得敢在這黑水河作怪!猴哥,這下好了,正主兒找到了!直接打上西海龍宮,找那老龍王要人去!」

  沙僧也沉聲道:「大師兄,事不宜遲。師父在妖魔手中,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八戒,沙師弟,你們在此守住河口,莫要讓那妖怪察覺異動,或將師父轉移。俺老孫…這便去那西海龍宮,拜會拜會敖閏老龍王!問問他,這外甥的孝心,他受不受得起!」

  言罷,孫悟空不再耽擱,縱起筋斗雲,化作一道金光,撕裂長空,直奔西海而去。

  「西海龍王敖閏!速速出來見俺老孫!」

  不多時,一人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身著四海騰雲赭黃袍,面如冠玉,三縷長髯,眉宇間自帶威嚴,正是西海龍王敖閏。

  只是此刻那威嚴之下,隱約可見一絲凝重與謹慎。

  龍王拱手道:「大聖駕臨西海,未曾遠迎,還望恕罪。不知大聖今日到此,有何見教?」

  孫悟空也不廢話,手腕一翻,將那封信給了龍王。

  「敖閏,你自家看看,這是何物!」

  龍王抬手接住,展開信紙。

  目光掃過,面色微微一凝,眉頭皺起。

  待看到愚甥鼉潔、獲得東土唐僧、預祝千壽等字樣時,頓時神色大變,大為驚恐。

  「大聖息怒。此信確是那孽障所書。大聖且聽小王細說此孽障來歷,便知端詳。」

  龍王揮手屏退左右,這才開口道:「那黑水河中的孽龍,名喚鼉潔,乃是舍妹第九子。舍妹昔年嫁與涇河龍王,生下九子。前八子皆各有職司去處,唯這第九子鼉潔,因出生最晚,又逢…當年涇河龍王那場禍事之後,家道艱難,疏於管教,性子便有些左了。舍妹臨終前,曾託付於我,望我能稍加看顧。」

  「小王憐其孤弱,也曾許他在黑水河暫棲,囑他安心修行,莫惹是非。豈料這孽障野性難馴,不安本分,竟做出這等無法無天之事!冒犯聖僧,更試圖牽連小王…實是罪不容誅!」

  孫悟空冷眼聽著,見龍王言語清晰,認錯乾脆,又將那鼉龍來歷交代明白,心中怒火全消。

  「既是你外甥,又在你轄地作亂,你這位舅舅,便脫不得干係!如今俺師父被他攝去黑水河底,生死未卜。敖閏,你說,此事該如何了結?」

  龍王敖閏神色一肅,再次拱手:「大聖明鑑,此孽障觸犯天條,劫掠聖僧,罪在不赦。小王管教不嚴,亦有過失。懇請大聖稍待,小王這便點齊兵馬,親赴黑水河,擒拿此獠,救出聖僧,交予大聖處置!」

  孫悟空卻一擺手,火眼金睛盯著龍王:「不必勞你大駕。你只需告訴俺老孫,那黑水河水府路徑,河中可有其他古怪?再借俺些能識水路、善戰的幫手即可。降妖救人,本是俺老孫份內之事。」

  敖閏略一沉吟,便點頭道:「大聖所言甚是。那黑水河深處確有上古殘留的幽邃水脈,路徑複雜,煞氣沉積。尋常水族難近其核心。這樣…摩昂,你過來。」

  那龍將應聲出列。但見其身高八尺,唇若塗朱,頭頂銀冠,身著亮銀鎖子甲,外罩素羅袍,腰挎寶劍,英氣逼人,正是西海龍王大太子——摩昂。

  「父王。」

  敖閏對孫悟空道:「此乃犬子摩昂。雖不成器,卻也略通神通,熟知四海水文地理。便讓他隨大聖前往黑水河,一則引路,二則助陣擒拿那孽障,也可戴罪立功,稍補小王管教不嚴之過。大聖意下如何?」

  孫悟空打量摩昂幾眼,見其神完氣足,目蘊精光,氣息凝練,確非尋常龍宮紈絝可比,心中已有幾分認可。

  當下點頭:「既如此,便勞煩太子走一遭。」

  摩昂對孫悟空抱拳:「敢不從命,必助大聖救回聖僧,擒獲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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