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看人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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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灼人的熱浪,裹挾著淡淡的硫磺氣息,撲面而來。

  空氣乾燥得仿佛能點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星子的味道。

  林峰循著指示牌,踏入這片屬於火焰與錘砧的領域——煉器堂。

  整座山峰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掏空,宏偉的殿堂由漆黑如墨、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玄罡岩】壘砌而成。

  山壁表面刻滿了繁複深奧的防禦符文與聚靈陣圖,靈光流轉不息,隱隱與地脈相連。

  與其說建築在山上,不如說整座山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爐。

  山腰處,一個個黑黢黢的洞府門戶緊閉,隱隱傳出沉悶的鍛打聲和熾熱的氣息。

  「好大的手筆……直接掏空山腹,引動地心火脈!」

  饒是林峰心志堅定,親眼目睹這仙家手段,內心依舊震撼不已。

  修仙大宗的氣魄,果然非凡俗所能想像。

  踏上通往山腳主殿的台階,腳下的岩石溫熱無比,如同行走在沙漠上。

  一塊巍峨如小山的石碑矗立道旁,上書三個龍飛鳳舞、仿佛由熔岩澆鑄而成的大字:

  煉器堂!

  殿門外,一名身著同款藍白法袍、臉上生著一顆醒目黑痣的弟子,抱著手臂,神情倨傲地打量著靠近的林峰。

  他修為約摸練氣六層,眼神帶著宗門老弟子慣有的優越感。

  「站住!煉器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林峰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雙手奉上身份令牌:

  「這位師兄辛苦,師弟接了煉器堂丙字號房的輔助任務,特來報到。」

  黑痣青年鼻腔里哼了一聲,接過令牌,指尖注入一絲法力激活。

  令牌嵌入旁邊石壁的凹槽,一道光幕瞬間彈出,清晰顯示著林峰的任務信息:

  【輔助煉器師·王魁-碧海劍煉製】。

  確認無誤後,黑痣青年拔出令牌,隨意拋還給林峰,同時用自己的令牌在法陣上一划。

  沉重的黑金色大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更加洶湧的熱浪夾雜著金屬灼燒的氣味洶湧而出。

  「進去吧,丙字號在二樓,自己找,別亂跑。」

  黑痣青年側身讓開,語氣緩和了些許,顯然對林峰恭敬的態度頗為受用。

  「多謝師兄。」

  林峰再次抱拳,一步踏入。

  身後,厚重的大門轟然閉合,隔絕了外界的光線,門扉上複雜的陣紋亮起微光,旋即隱沒。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空氣粘稠得如同岩漿蒸汽,每一次呼吸都灼燒著氣管。

  通道狹窄深邃,全靠頭頂鑲嵌的【螢光石】散發著慘白微光照明。

  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黑金門戶,門上掛著的「有人使用」牌子在高溫下仿佛都在扭曲。

  沉悶如雷的鍛打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爐火熊熊的呼嘯聲,從各個洞府門縫中鑽出,匯成一首狂暴的工業交響曲。

  順著中央盤旋而上的石梯來到二樓,林峰很快找到了掛著「丙字」銘牌的門戶。

  將令牌嵌入門旁凹槽。

  「滴——」

  低沉的機括聲響起,沉重的黑金門戶緩緩滑開。

  一股遠超通道數倍的、足以融化鋼鐵的恐怖熱浪,裹挾著刺鼻的硫磺、焦糊金屬和汗水混雜的濃烈氣味,如同海嘯般拍打在林峰身上。

  他體表的法力應激泛起微瀾,抵擋住這瞬間的衝擊。

  洞府內部空間頗大,中央矗立著一尊丈許高的青銅巨鼎,鼎身刻滿玄奧符文。

  此刻爐蓋大開,一道熾白的光柱沖天而起,光柱內無數珍稀礦石、靈材粉末正飛速旋轉、熔融、交織。

  鼎爐下方,幽藍色的地心火舌狂暴地舔舐著鼎腹,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光怪陸離,人影在岩壁上瘋狂舞動。

  鼎爐一側,一個深不見底的火池翻滾著暗紅色的熔岩,池壁被燒灼得通紅,表面跳躍著危險的藍色火苗,散發出毀滅性的高溫。

  各種盛放材料的寒玉盒、玄鐵架環繞火池擺放。


  鼎爐前,一個身著赤紅色法袍、神情專注的中年男子正雙手掐訣,額頭青筋微凸,汗如雨下,顯然正處在煉器的關鍵時刻。

  他身旁,一個上身精赤、肌肉虬結如鋼澆鐵鑄的壯漢,正揮舞著一柄人頭大小的巨錘,狠狠砸向鐵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劍胚。

  鐺!鐺!鐺!

  每一次錘擊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和漫天飛濺的赤紅火星。

  壯漢的動作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每一次掄錘都仿佛要將空氣砸碎,汗水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流淌,蒸騰起縷縷白煙。

  王魁頭也未回,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語氣,夾著幾分疲憊:

  「阿龍,新來的,你帶帶他。」

  「是,師兄!」

  壯漢瓮聲應道,手上動作不停,直到將那塊劍胚鍛打成型,嗤啦一聲插入旁邊的幽寒淬火液中,騰起大片白霧。

  他這才放下巨錘,抓起旁邊架子上一塊油膩的毛巾,胡亂擦了擦汗水和油污,大步流星地走向林峰。

  一股混合著汗味、鐵腥味和火焰氣息的彪悍氣場撲面而來。

  「新來的,跟我學控火!」

  齊龍言簡意賅,將林峰帶到操控地火的分流法台前。

  法台由某種耐高溫的黑石打造,上面銘刻著複雜的控火陣紋。

  「看好!法力注入這裡,穩住!要小火就意念微動,壓住火口;要大火就全力催動,把閘門給我沖開!關鍵是穩!煉器火候差太多,整爐材料都可能廢掉!」

  他示範了幾下,動作大開大合,帶著一種粗獷的精準。

  「小火!」齊龍吼了一聲,轉身又去處理另一塊燒紅的精鐵。

  林峰不敢怠慢,立刻收斂心神,將法力精準注入法台陣眼,意念控制著分流閘口,將那狂暴的地火之力壓制、馴服,維持在相對溫和的狀態。

  「大火!給我猛燒!」齊龍的吼聲如同炸雷。

  林峰法力急催,閘口大開,幽藍的地火如同脫韁野馬,咆哮著湧向鼎爐!

  「中火!穩住了!別讓它飄!」

  ……

  時間在汗水的流淌和火焰的咆哮中飛速流逝。

  林峰心神高度集中,不僅要精準控火,還要在齊龍的呼喝下,及時遞上指定的材料,處理廢渣。

  洞府內的高溫如同無形的熔爐,汗水浸透了內衫。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洞府內沖天光柱緩緩收斂,鼎爐內發出低沉的嗡鳴,王魁才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灼熱氣息的白煙,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好了,今日到此為止。」

  齊龍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抹了把汗。

  「阿龍,收拾乾淨。」

  王魁疲憊地丟下一句話,看也沒看林峰一眼,徑直打開厚重的門戶,消失在通道的陰影里。

  齊龍這才重重呼了口氣,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林峰的肩膀,震得他微微一晃:

  「小子,不錯!手夠穩,腦子也靈光!叫什麼?」

  「林峰。」

  「嗯,林峰,我叫齊龍!以後就叫你林師弟了!」齊龍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王師兄走了,咱們得把這戰場打掃乾淨,一絲廢料都不能留,不然明天挨罵的就是咱倆!」

  林峰連忙應聲:「是,齊師兄。」

  兩人開始忙碌,清理鍛打殘留的金屬碎屑、熔煉飛濺的礦渣、擦拭工具和法台……

  直到整個洞府恢復整潔,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灼熱氣息。

  「行了,今天辛苦!明天早上過來,別遲到!」

  齊龍叮囑一句,也大步離開了。

  林峰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簡陋的小屋,盤膝坐下,眉頭卻微微蹙起:

  「風平浪靜,預想中的刁難、試探……一樣都沒來?」

  這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他搖搖頭,壓下疑慮,吞下一枚金髓丸,閉目運轉玄水經,清涼的法力流轉全身,驅散著深入骨髓的燥熱和疲憊。

  日子如同被火焰淬鍊的金屬,在單調重複的鍛打、控火、清理中緩緩流淌。


  兩個月轉瞬即逝。

  林峰已完全適應了煉器房的節奏,控火手法越發純熟,甚至能在齊龍的指導下,嘗試著鍛打一些最簡單的劍胚雛形。

  雖然敲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離合格的飛劍差了十萬八千里,惹得齊龍哈哈大笑,卻也拍著他肩膀誇他「有把子力氣,是個打鐵的好料子」。

  他與齊龍的關係日漸熟絡,這位壯漢師兄性格耿直豪爽,心思單純,只認煉器的手藝和力氣。

  倒是王魁,依舊如同一個精密運轉的煉器核心,大部分時間都全神貫注於鼎爐之前,偶爾下達指令也是通過齊龍。

  他與林峰,仿佛處於同一空間的兩條平行線,鮮有直接交集。

  林峰沉得住氣,仿佛真成了個勤懇踏實的煉器學徒,將疑慮深埋心底,如饑似渴地觀察、學習著煉器堂的一切。

  煉器之道博大精深,每一個控火的細節,每一次材料的配比,每一錘落下的角度,都蘊含著學問。

  這一日,收工的時間到了。

  林峰和齊龍正習慣性地準備開始清理戰場。

  「阿龍,」王魁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先回去。」

  齊龍動作一頓,有些愕然地看向王魁,又看了看林峰,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抓起自己的外袍,默默開門離去。

  沉重的門戶關閉聲在寂靜下來的洞府內顯得格外刺耳。

  地心火早已關閉,鼎爐的餘溫仍在烘烤著空氣,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洞府內只剩下王魁和林峰兩人。

  王魁隨意地在一張被烤得溫熱的石凳上坐下,姿態放鬆,甚至帶著一絲慵懶。

  他抬眼看向林峰,目光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穿透人心:

  「坐吧,林師弟。心裡……憋了不少疑問吧?」

  來了!

  林峰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被點破的緊張和恰到好處的茫然。

  他依言脫下沾滿汗漬和鐵灰的外袍掛好,在稍遠一些的石凳上坐下,腰背挺直,顯得拘謹而恭敬:

  「王師兄明鑑……師弟愚鈍,實在想不明白,師弟與師兄素昧平生,何以……如此關照?」

  他將關照二字咬得稍重。

  王魁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手指輕輕拂過溫熱的石凳表面:

  「呵,林師弟,是真不明白,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

  「不過沒關係。你只需要記住一點:繼續保持你現在這個樣子,安分,勤快,不多嘴。師兄我……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林峰臉上,聲音壓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像這次的任務,只是開始。往後,宗內那些油水足、風險小的好任務……師兄都會給你留意著。」

  林峰眼神驟然一凝,臉上偽裝出的恭敬幾乎要繃不住:

  「王師兄,這……無功不受祿,師弟惶恐。師兄總得讓師弟明白,這是……為何?」

  他直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

  王魁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林峰輕輕搖了搖,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林師弟,有些事,爛在肚子裡,對大家都好。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懂嗎?」

  他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狠狠砸下。

  洞府內的溫度仿佛驟降,只剩下鼎爐餘燼不甘的噼啪聲在死寂中迴蕩,如同倒計時的心跳。

  林峰沉默了兩秒,臉上緊繃的線條忽然如同春冰乍破,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

  「王師兄教訓的是!師弟明白了!您放心,師弟我……嘴巴最嚴實了!喝了酒都撬不開的那種!」

  他拍著胸脯保證,語氣誠摯無比。

  「哈哈哈哈哈!」

  王魁爆發出一陣低沉而滿意的笑聲,仿佛剛才的肅殺從未存在過。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好!林師弟果然是個明白人!識時務者為俊傑!」

  兩人心照不宣,臉上都掛著虛偽的笑容,一同走出依舊灼熱的丙字號煉器房。

  在煉器堂外,又假意寒暄了幾句「師兄辛苦」、「師弟努力」的廢話,這才在夕陽的餘暉中分道揚鑣。

  林峰轉身走向自己小屋的方向,臉上那諂媚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

  他微微眯起眼,夕陽的餘暉在他眼中跳躍,卻照不進那深不見底的幽暗。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句話,嘴角掀起一絲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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