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夜燒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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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火能在雨中燃燒?

  這種事情,如果是經驗豐富的老手,一定會漫不經心地這樣回答吧:

  「只要火夠大,什麼火都可以哦。」

  什麼火都可以。

  那一夜,這個王都都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島嶼,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火,無邊無際的火,妖異的火。

  它在牆壁上舔舐著,在屋頂上舞蹈著,在那些被拖出家門的人們的眼裡映出最後的橘紅色的世界。

  那些有幸活著的人餘生都無法忘記這種顏色。

  不是太陽金燦燦的顏色,不是月亮皎潔的銀白色,而是一種更古老更野蠻的顏色。

  硬要說的話,就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岩漿吧,是那種帶著一種創世之初的純粹的暴力的顏色。

  然後,雨就下起來了。

  雨絲細密,在整個城市燃燒的火光中鋪陳起來。

  在這樣絕望的雨夜裡,一個小女孩正在拼命奔跑。

  小女孩的腳踩在泥濘里,濺起的冰冷泥水將那身漂亮的小裙子沾染得髒污不堪。

  她卻不敢停下來。

  身後傳來馬蹄聲,不緊不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等她。

  「跑啊,可愛的小兔子,再跑快一點!」

  布魯克斯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吹著口哨。

  他騎在馬上,身體隨著馬步輕輕搖晃,不緊不慢的跟著小女孩。

  這根本就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嘛。

  剛才他把那一戶人家17口人從上到下殺了個精光,愣是沒有一個人透露這個小女孩的下落。

  要不是她自己不小心在閣樓里發出了聲音,自己就要漏掉這個好玩的小東西了。

  角虎跟在他旁邊,那張綠臉上也掛著笑。

  他瓮聲瓮氣地說:

  「這小東西還挺能跑,跑了少說也有三條街了,你不是要失手吧?」

  「這樣才有趣啊。」布魯克斯舔了舔嘴唇,眼睛如同狼一樣:「她跑得越遠,抓回來的時候就越有意思。」

  「當她終於覺得自己安全的時候,再看到我的出現,那一刻的驚恐表情,你不覺得才是最高的享受嗎?」

  「還是你們人類變態啊。」

  角虎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布魯克斯哈哈大笑。

  愉悅,真是愉悅。

  讓人想起了還在海上追捕白鯨的時候。

  自己的血液很久沒有這麼躁動過了。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啊。

  另一邊,小女孩感覺自己的肺像要炸開一樣。

  她今年才七歲,不明白為什麼今晚發生的一切會如此可怕。

  爸爸被槍挑起來的樣子,媽媽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姐姐被那個男人拖進房間時尖叫的樣子。

  她躲在那裡,瑟瑟發抖。

  終於,噩夢也找上她了。

  不能停。

  停下來就會死。

  她在巷子口絆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碎石路上,尖利的石頭刺穿了她的膝蓋,疼得她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哎喲——」布魯克斯拖長了語調:「我們的小兔子摔倒了。」

  他和角虎同時勒住馬,兩匹馬在雨中打了個響鼻,不耐煩地跺著蹄子。

  小女孩掙扎著爬起來,手心和膝蓋都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她不敢回頭,咬著牙繼續往前跑。

  ……

  巷子的陰影里,有一個人正蜷縮著。

  伊戈爾·珍佛明此刻正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兩個垃圾桶之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兩個月前,他帶著最後一點積蓄出發,本打算在蒂埃里混幾個月,等風頭過了再換個地方繼續他那套「亡國王子」的戲碼。

  沒想到一到這裡就發現,自己的名頭早就被用爛了,大街小巷都在傳頌「伊戈爾王子」的傳奇事跡。


  單騎破敵、仗義行俠……這些事他一件都沒幹過,卻成了每個人嘴裡津津樂道的談資。

  第一次在酒館裡聽到有人講「伊戈爾王子」的故事時,他還挺得意。

  「嘿,那不就是我嗎?」

  他湊上去想和人家攀談,結果對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聲:

  「就你?也配叫伊戈爾王子?」

  然後就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扭過頭去不搭理他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情況都差不多。

  「伊戈爾王子?你?」

  「哈哈哈哈——別逗了兄弟,你要是伊戈爾王子,我就是阿舍爾本尊。」

  「滾遠點,別妨礙老子喝酒。」

  一個月下來,伊戈爾王子終於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在這座城市裡,「伊戈爾王子」已經成了一個傳說,一個符號,一個被無數人添油加醋塑造出來的英雄。

  而他這個正主,反而成了最不像的那一個。

  於是他放棄了,不再逢人就說自己是伊戈爾王子,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換個名字重新開始。

  反正錢還夠花兩個月,到時候再說。

  然後今晚就出事了。

  烏洛斯特人的槍聲響起時,他以為是打雷。

  直到街上傳來了尖叫和哭喊。

  他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就再也沒敢看第二眼。

  然後他就跑,跑到這條巷子裡,鑽進這兩個垃圾桶之間,把自己蜷成一團,祈禱那些殺紅了眼的士兵不要發現他。

  然後他聽到了馬蹄聲。

  然後是那個男人的笑聲。

  然後是一個小女孩拼命奔跑時急促的喘息。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

  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外面傳來小女孩摔倒的聲音,然後是那兩個人的笑聲。

  伊戈爾閉上眼睛。

  不知為何,想起了在聖城的日子。

  「在我的劍刃與心靈之上,我立下此誓。遇險則進,遇難則前。對無辜者施以援手,對迷途者給予機會。即便無人知曉,即便代價沉重,我也將踐行我的諾言,忠於我的信條。艾琉西絲,願您的光芒,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永不熄滅。在您的光芒下,我將不畏邪惡。」

  ——我將不畏邪惡。

  似乎是賤吧?在聖城那些日子裡,煩人的早課上要念誦的那些東西,此刻正如黃鐘大呂一樣,響徹他的心靈。

  該死,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來呢?

  我不是一個騙子嗎?

  伊戈爾猛地睜開眼睛。

  是啊。

  總覺得,要成為足矣配得上「伊戈爾王子」這個名號的人才行。

  伊戈爾看向自己的手,它因為害怕而顫抖著。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

  「好了,玩夠了。」

  布魯克斯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個還在拼命往前跑的小女孩,

  一把揪住了她的後領。

  小女孩被提了起來,雙腳離地,在空中無力地蹬著。

  她拼命掙扎,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放開我!放開我!」

  布魯克斯把她提到面前打量她。

  雨水打在小女孩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順著尖尖的下巴滴落。

  「長得還行。」他自言自語道,然後把小女孩轉過來,湊近了看:「眼睛倒是挺大,可惜太小了,沒什麼意思——」

  「你不喜歡就給我唄,你們人類總喜歡挑三揀四的,我就不嫌棄。」

  角虎邪笑起來。

  「要我說就是這種才是最棒的,好玩又好吃——」

  「住手!」

  一聲呼喊從巷子深處傳來,沙啞著,顫抖著。

  布魯克斯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頭,角虎也轉過頭,向那裡看去。

  巷子盡頭的陰影里,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濕透了的灰色外套,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嘴唇發青,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落湯雞。

  他手裡握著一根華麗的鐵劍——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哪個貴族家裡收藏的中看不中用的裝飾品。

  「你誰啊?」布魯克斯皺眉。

  年輕人咽了口唾沫。

  他張了張嘴,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努力挺直了腰板,把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可笑的聲音說:

  「我乃是珍佛明王子,伊戈爾。」

  布魯克斯樂了。

  「你?伊戈爾王子?哈哈哈哈。」

  他可是聽說過所謂的伊戈爾王子的事跡——話說,那不是諾亞嗎?

  角虎也哈哈大笑起來:「就憑你?你也配叫伊戈爾?」

  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

  他拼命地想說點什麼來證明自己,想擺出一個更有氣勢的姿勢。

  但他的腿卻不聽使喚一直在抖,抖得他幾乎站不穩。

  我知道你們不信。

  他心想,要不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自己也不信。

  可是,可是啊——

  他深吸一口氣,竭盡全力道:

  「你沒聽見嗎,住手。」

  終於,布魯克斯的笑容收了起來。

  他把小女孩往地上一扔,轉過身面對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手按上了腰間的軍刀刀柄。

  「你小子,是不是活膩了?」

  年輕人攥著劍的手更抖了。

  我打不過他們——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他甚至不需要看就能感覺到這兩個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壓迫感,是他在聖城那些真正的高手身上才見過的。

  他可能會死。

  這個念頭一出,他就感覺自己渾身僵硬起來。

  如果他學過生物,就知道這是一種名為強直靜止的生理本能。

  但是,他想起了那些故事。

  那些他從未經歷過,卻在這座城市裡被無數人傳頌的故事。

  關於一個也叫伊戈爾的人,如何在別人需要的時候站出來,如何擋在弱者面前,如何的——

  布魯克斯拔出軍刀。

  「那我就先宰了你吧。」

  他大步衝過來,軍刀高高揚起,對準年輕人的腦袋就要劈下。

  伊戈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預期中的刀並沒有落下。

  他似乎聽到了——

  一聲悶響。

  伊戈爾驚訝地睜開眼睛。

  只見布魯克斯僵在原地,一支箭正正地釘在他的左眼眶裡。

  箭杆沒入大半,只有尾羽露在外面,雨水順著箭杆成股流下。

  「……啊?」

  布魯克斯發出一聲困惑的低吟。

  他伸手去摸那支箭,手指剛碰到箭杆,整個人就疼得晃了一下。

  然後,他就像一堵被推倒的牆一樣,直直地向後栽去。

  轟的一聲摔在泥水裡,再也沒有動。

  角虎愣住了。

  他騎在馬上,大劍橫在身前,那張綠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恐的表情。

  「布魯克斯?」

  沒有人回答。

  他猛地轉過頭,朝箭矢飛來的方向看去。

  巷子的另一端,雨幕之中,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

  他們從各個巷口湧出來,無聲無息,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一樣。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爛的衣衫,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草叉、鐮刀、鐵鍬、擀麵杖、劈柴的斧頭。

  可笑的武裝。

  但他們站在那裡,沉默且堅定地站在那裡,用身體堵住了這條巷子的每一個出口。


  角虎頓覺大事不妙。

  剛才因為玩這個貓鼠遊戲,和大部隊脫離的太遠了。

  他不是害怕這些泥腿子,這些人里十個有九個連職業等級都沒有,剩下的那些最多也就是一級兩級,他一個人就能把他們全宰了。

  但問題是,他們太多了。

  而且,不只是一條巷子。

  他聽到遠處的街道上也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喊叫聲、金屬碰撞的聲音。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整個城市咆哮起來。

  蒂埃里,在咆哮!

  這個念頭讓他嚇了一跳。

  角虎努力地咽了口口水,努力鎮定道:

  「你們是什麼人?」

  聽到這句話,人群沉默地分開一條縫,一個女人大踏步地走了出來。

  她身材高挑,一頭金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耳朵則是尖尖的。

  是個半木精靈。

  角虎看見她手裡拿著一把華麗的手弩,一看就知道是魔法物品。

  剛才那支箭就是從這把弩里射出來的。

  她身後跟著兩個嬌小的貓人少女。一個扎著歪歪扭扭的辮子,另一個尾巴緊張地卷著,都仇恨地看著他。

  半木精靈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事到如今還問什麼人……您怎生的如此健忘。」

  她向前走了一步,無數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

  「這些天一直與你們作戰的是誰,你們難道不知道嗎?」

  角虎頓時想起了什麼。

  「是、是蒂埃里抵抗組織——」

  「真失禮啊。」

  木精靈打斷了他。

  「我們是有名字的。」

  「我們是——」

  她身後的人群同時狂熱地呼喊起來。

  那些草叉、鐮刀、鐵鍬在雨水中泛著寒光,那些疲憊的、憤怒的、絕望的面孔在火把的光芒中明暗交錯。

  所謂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

  「救、世、教、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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