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車間閒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擱屋裡睡了一晚,第二天陳守望早早趕去了縣裡。

  考慮到他現在手頭有點緊,賣黃豆的錢他特意給爹說了,讓把除了結帳的部分給自己送過來。

  好在紡織廠離機械廠近,倒是不用跑太遠。

  說起紡織廠和機械廠挨得近,這其中還有個趣聞——據說是上頭故意那麼安排的。

  理由也出人意料,不是考慮到什麼生產配套,也不是考慮到什麼資源共享,

  而是因為紡織廠女工人多,機械廠男工人多,把這倆廠擱一塊兒,能夠解決他們的對象問題。

  雖然周振山沒讓他早來,陳守望還是起了個大早。

  不過今天周振山似乎有事兒,陳守望走進車間之後,倒是沒在熟悉的老地方看到對方的身影,想來應該是去其他車間了。

  雖然周振山不在,但陳守望卻沒有半點偷懶的意思。

  他蹲下身子,繼續開始測量零件。

  地上那攤零件,昨天他只來得及測了一半左右,今天早上努努力應該能測完,說不定到時候還能先湊台柴油機出來。

  於是乎,當機修車間的工人們三三兩兩走進車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正蹲在零件堆跟前認認真真測量記錄的年輕人。

  也許是因為才剛上班,再加上周振山不在,大家的積極性不高,幾個人湊在離陳守望挺遠的一個角落裡,小聲嘮起了嗑。

  這嘮嗑的中心,自然就是陳守望這個新來的學徒。

  「這新來的倒是挺勤快,還沒到上班的點就來了。

  那認真的模樣,一看就不是裝出來的。」

  「對啊,之前聽人說他天天泡在圖書室假裝學習偷懶,看這模樣,可能真是在學習。」

  「真是為難這小伙子了,沒人帶,光靠自己看書學習,能學出個什麼名堂?估計是在看天書吧。」

  「誰說不是呢?別說那本《柴油機構造與維修》了,就普通的初中課本,我看著都跟天書一樣。」

  「哎,你們看見那堆零件沒?

  我昨天就想說了,那堆零件里可不光是什麼型號的零件都有,裡頭還摻著好些壞的、誤差大的廢品。

  讓他自個兒琢磨,能琢磨出什麼?」

  「算了算了,別說了。

  人家師徒自己的事兒,咱們在這兒瞎操什麼心?

  絕大多數人還羨慕他呢,能當八級鉗工的徒弟。」

  「有啥好羨慕的?你們是沒聽趙有德私下裡說——周師傅教人的本事不行。」

  「你這版本咋跟我聽到的不一樣?我聽到的咋是趙有德後悔沒能拜師,不然早就成六級鉗工了?」

  「你啊你,就知道埋頭做事兒,對廠里的事兒怕是沒那麼靈通。

  趙有德表面上是那麼說的,私下裡可又是另一套說辭。

  估計周師傅就是發現了他這人表里不一,當時才沒想著收他。」

  「這麼說起來,周師傅還真是有眼光,沒收趙有德進門。

  不過我看這陳守望也未必能撐得起場子。

  他底子太差了,我之前聽勞資科的同事說過,他就念到小學就沒念了,文化那欄里填的還是小學水平呢。

  要不是走了狗屎運救了周師傅,怕是連廠門都摸不著。」

  「哎,也就是紅旗不給力。

  他這人哪哪都好,就是這評級一直通不過。

  五級鉗工,換做是普通人算是不錯的了,可作為八級鉗工的徒弟,那可就太不夠了。

  要是他能爭點氣,趙有德私下裡哪敢那麼說?

  別的不說,上次許立民跟周師傅走在一起的時候,還滿臉得意地說他徒弟要比周師傅的徒弟先成為六級鉗工了!」

  「還是紅旗不爭氣,不然就許立民那個七級鉗工,他哪敢在周師傅面前放肆?」

  ……

  就在幾人聊得起勁兒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重重的咳嗽聲。

  眾人扭頭朝車間門口看去,原來是車間主任王德發走了進來。

  他看見幾個人扎堆聊天,臉色一沉,當即呵斥道:

  「都圍在這兒幹什麼呢?你們是覺得今天任務太少了,想要加任務不成?」


  眾人當即討饒道:「這就去幹活兒,可千萬別加任務!」

  一鬨而散。

  車間裡的鬧劇卻沒影響到陳守望。

  他蹲在那堆零件跟前,手裡的卡尺一刻沒停,筆記本上的數據一行接一行地添上去,絲毫沒有停頓。

  就這麼忙了兩個多小時,快十點的時候,陳守望總算是站起了身。

  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身子骨,他卻沒有直接開始組裝柴油機,而是走到旁邊找了張凳子坐下。

  他快速翻找著筆記本上之前記錄的數據,撕下一頁空白紙,結合自己學過的那些知識,在腦子裡慢慢勾勒出一台柴油機的輪廓。

  只是構成這台柴油機的每一個零件都是虛影,需要用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去填充——而且是相當精準地填充。

  否則要是差上一星半點,做出來的東西就是個好看的玩具,完全派不上用場。

  想了想,陳守望決定先確認缸體的尺寸。

  缸體是柴油機的基石,這玩意兒要是定不下來,別的都白搭。

  他把記錄缸體數據的幾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對照著幾個明顯有問題的廢品零件排除了一遍,最後選了一個型號,

  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195型柴油機」幾個字。

  他打算拿它當基石,一點一點往上添零件——曲軸、連杆、活塞、缸套、噴油泵、進排氣門……

  一個蘿蔔一個坑,慢慢拼出一台能用的柴油機來。

  他在紙上畫了個簡圖,把缸體擱在最中間,然後一樣一樣地往上面添。

  曲軸放這兒,連杆接那兒,活塞得跟缸套嚴絲合縫……

  數據對不上的,就翻筆記本重新查;

  位置拿不準的,就拿尺子比劃著名估。

  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橡皮擦得滿桌子都是碎屑,一張紙塗塗改改,快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就在陳守望全然忘我地畫著、算著的時候,周振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車間,悄悄走到了他身邊。

  他剛才進來的時候,遠遠看見陳守望坐在那邊沒動彈,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還以為陳守望在偷懶。

  走近了些,才看見他手裡攥著鉛筆,面前攤著筆記本和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紙,正埋頭寫著什麼。

  再探頭一看,筆記本上已經記滿了數據,字跡雖然潦草,可一行一行清清楚楚,該有的尺寸、公差、型號,一樣不缺。

  周振山的眉頭這才鬆開了,沒出聲,轉身又去忙自己的活兒了。

  陳守望壓根不知道這中間還有這麼個小插曲,

  他對著那張紙塗塗改改了一個多小時,鉛筆換了兩次,橡皮擦得手心都是黑的,總算是勉強把一台195型柴油機的零件清單和裝配順序理了出來。

  他長出一口氣,把鉛筆往桌上一擱。

  接下來,就該是動手的時候了——把腦子裡的想法變成真東西,看看這些零件到底能不能拼到一塊兒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