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周江禾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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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江禾十分無言。

  他痴迷種田不假,又不代表著他傻。

  只是皇帝陛下這態度,讓他一時也捉摸不准。

  雲清瑤卻已開始了思量,給周江禾賜婚這件事,是祂在朝會上答應的,而且以祂的性情,必然會做到完成。

  哪怕祂現在睡去了,這件事情,該辦還是得辦的。祂的降臨恩同再造,幫祂完成這件事,再敲一筆周政道的竹槓,那麼等祂下次降臨時,應該會讓祂驚喜吧?

  又該怎麼辦妥呢?雲清瑤回想起祂的種種言行,試圖從中尋出些脈絡思路。

  還真讓她一下子就找到了思路,最近就有個極鮮明的例證。

  純愛~

  這是祂說過的話。

  字面意思,倒是也不算難理解。上古聖賢有言,仁者愛人。這純愛,想來便是那愛人之意的更極致、更純粹的變種吧。

  仁者博愛眾生,純愛者,或許便是將此心專注於一人一事之上?

  如果把這個道理用在姻緣婚配上,那也應該差不多是這個理了,也可能,純愛就是專門講婚緣的一種觀點?

  既是純愛,那婚配的兩人,就應該是彼此真心相悅,心意純粹,不摻雜質。祂的意思,應該是這個沒差了。

  雲清瑤想通這點,便再看向了眼前這個神情忐忑的太師獨子,詢問道:「你如果要婚配,想找個什麼樣的女人?」

  周江禾聞言,心裡的那點僥倖也徹底滅了。

  他暗暗嘆了一口氣,畢竟是皇帝親口過問,天恩浩蕩,躲是躲不過了。也罷,實話實說吧。

  「陛下問起來,我不敢隱瞞,先說個實話吧,我並不想婚嫁。」

  雲清瑤倒不意外,反而生出了幾分探究的興致。世間萬事皆有緣由,尤其是這般違逆人倫常理的念頭,背後定有根源。

  「為什麼?」

  周江禾轉頭看了一眼水田,然後才說道:「我小時候就對農事稼穡這些東西格外著迷,大概十二歲的時候吧,那年播洲大旱,我父親當時是欽差大員,去那裡賑災,把我給帶上了,也許是想歷練或者帶我見識見識。那一年,我確實見識了很多。」

  「這種鬧糧荒的地方,陛下您可能想像不到親眼去看的情景,簡直是比魔門治下還噁心。我看見過很多人變成皮包骨,從走得動到走不動,吃樹皮,吃土,然後慢慢斷氣,變成屍體。我當時問我爹,他們為什麼會這樣。我爹說是餓的。我又問,他們為什麼不吃飯。我爹說因為沒有吃的。」

  「那時候我就又問,怎麼讓他們有飯吃,不會餓死。我爹當時誇我這個想法有大慈仁,大抱負。然後說那就需要有人鑽研農學,種出更多、更好的糧食了,只有糧食夠多,才能所有人都吃得上飯。」

  「這句話,我記到了今天,且由此以農入道。」周江禾自豪的笑了笑,氣勁灌體,從田裡拔了一株秧苗出現,催動氣勁,沒一會兒,禾苗就變黃了,隱約看得到麥穗。

  「可惜,這種功法不擅長征伐。而且,我悟性有限,想再進一步就沒什麼頭緒了,現在也只在地階三品打轉。如果再過幾年還沒長進的話,恐怕我也會轉修家學功法了。目前我實力有限,還不足以做到完全催熟田產,但我有預感,我自創的這套催熟功,如果實力到一定境界,一塊地,一年十二產應該是沒問題的。」

  雲清瑤給周江禾的這套操作給驚到了。

  她說道:「如果你專注你家傳武學,以你現在就你自創武學的天賦,到天階時都很年輕。那時候再折返過來,完善你這種功法,才能事半功倍。你繞圈子了。」

  周江禾搖頭:「武道一途,萬千功法,歸根結底,不就四個字嗎?誠心敬意。我周家武學脫胎於儒門,更是講求這一點。與我道相違,強行修煉的話,只會功虧一簣,高不成低不就。」

  雲清瑤沒有說話了,他說得也是這個理。

  對這樣胸有強執的人來說,武道一途,不是他的道,從一開始就走不穩。

  更因執念在農學這種從未有過的武道上,強行修煉正統功法,指不定還容易走火入魔。

  即便如此,他從零開始,到如今三十五歲,自創出一門功法,並且推演到了地階三品的程度。

  也證明是個天賦怪了,只是在大多武者面前,這種功法純雞肋。

  不能殺人和不能防止被人殺的武學,正常來說,都是垃圾。


  但云清瑤聽到周江禾的這些經歷後,並不覺得他是垃圾了。

  不過,僅憑他現在描述的這些,仍不是他不願婚嫁的全部緣由。

  好在,周江禾的聲音繼續響了起來,也將話題引入了正軌:「也是在那一年,我還目睹了另一件事,與賑災無關,卻讓我至今難忘。」

  「那時候,災區里還是有富人豪強的。那個時間裡,當地有個糧商的兒子娶妻,接親隊伍很風光,也很大。我那時候遠遠看到了,他們被一群饑民圍攻了。」

  「按常理來說,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泥腿子,怎麼可能是一隊富家護院的對手?光是一個玄階武者,就能壓制幾十上百個吃不飽飯的普通泥腿子。正常來說,這群饑民是在自殺。」

  「但好巧不巧,饑民里有個路見不平的俠士。他一個人就挑翻了富戶全隊,將那嫁妝箱籠,甚至迎親隊伍攜帶的乾糧點心,盡數散給了災民,而後,飄然遠去,深藏了功與名。再後來,您知道後面我看見什麼了嗎,陛下?」

  雲清瑤聽到這裡,隱約已覺不妙。

  一個俠士劫富濟貧,故事本該到此為止,傳為美談。

  但周江禾特意提起,恐怕就沒這麼簡單了。

  她問道:「什麼?」

  「那個俠士走了之後,但是迎親的隊伍不是傷,就是殘,或者被點穴了。俠士走遠了,但饑民們沒走遠。」

  「我看見那個新娘很漂亮,還有隨行的很多女眷,被饑民們拖走了,應該是活不成。因為那一隊迎親隊,男的也沒活。」

  「人相食,我親眼看見的。」

  「因此,每當我爹提及婚事時,我總不免想起那一天,想到那個新娘。十分惶恐。」

  雲清瑤瞭然,這是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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