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重返人間,百年滄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騎著烈焰,往聖凡岡薩走。

  那座山越來越近,山頂上的光越來越亮。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我勒住馬,抬頭看。

  整座山都在發光。

  不是那種火的光,是另一種——白的,亮的,像月光,可又不像。那些光從山頂上流下來,順著山坡,一道一道,像河,又像瀑布。

  我下了馬,往山上走。

  烈焰跟在我後面。

  走了一程,前面出現一道門。

  不是之前那種鐵門,是另一種——光的門。兩扇,很高,從地上一直頂到山頂。門上全是光,白的光,亮得刺眼。那些光在門上流,流得慢慢的,穩穩的,像水。

  我站在門前,看著那些光。

  它們好像知道我來了一樣,流得更快了。

  我伸出手,推門。

  手碰到門的那一刻,那些光涌過來,涌到我身上,湧進我眼睛裡,湧進我腦子裡。

  我閉上眼睛,等著。

  等那些光暗下去,我睜開眼。

  我站在一片空地上。

  不是之前那片火海,是另一片——平的,大的,一眼望不到邊。地上鋪著石板,一塊一塊,整整齊齊。石板是白的,發著淡淡的光。

  我往前走一步。

  那些石板,亮的更亮了。

  我往前走兩步。

  那些石板,開始變了。

  它們不再是石板了,是別的——是那些惡靈,那些被封印在這裡的惡靈。它們躺在地上,密密麻麻,一個挨一個,從這邊一直鋪到天邊。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有的在動,有的不動。

  我站在那兒,看著它們,心裡有點發毛。

  可我知道,它們不是活的。

  它們是空的殼。那些惡靈跑了,只剩下這些殼,躺在這兒,像死人一樣。

  我往前走,從那些殼中間走過去。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樣東西。

  是一張桌子。

  石頭做的,很大,上面刻著字。那些字是紅的,像血寫的。我走近了,看著那些字。

  聖凡岡薩契約。

  可字下面,什麼都沒有。

  那些惡靈跑了,契約就沒了。只剩這張空桌子,立在這兒,像一座墳。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張空桌子,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往外走。

  走出那道門,走下那座山,走到烈焰身邊。

  我騎上它,說:

  「走吧。」

  它邁開蹄子,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下,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山還在發光。那些光從山頂上流下來,一道一道,像河,又像瀑布。

  聖凡岡薩。

  門還開著。

  那些惡靈跑了,可門還開著。等著我把它們抓回來。

  我轉回頭,夾了夾馬肚子,說:

  「往東走。」

  烈焰邁開蹄子,跑起來。

  往東走。

  去找那些跑了的惡靈。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紅的,大的,把整個天都染成了紅色。那些光照在地上,照在草上,照在我身上。

  我身上那些火,被太陽照著,燒得更亮了。

  我勒住馬,看著那輪太陽。

  以前在野牛彎鎮的時候,我也常看日出。那時候我站在學校門口,看著太陽升起來,等著孩子們來上課。他們有的從東邊來,有的從西邊來,有的跑著,有的走著,有的牽著弟弟妹妹的手。

  我看著他們,心裡就暖了。

  可現在,我看著這輪太陽,心裡什麼都沒有。

  我低下頭,繼續走。

  走了一程,前面出現一個鎮子。

  不是野牛彎鎮,是另一個。大一點,房子多,路也寬。鎮子口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


  丹佛。

  我愣了一下。

  丹佛?

  我騎著烈焰,慢慢往鎮子裡走。

  走進鎮子,我發現不對勁。

  那些房子,不是木頭壘的了,是磚頭砌的。那些路,不是土路了,是石頭鋪的,平平整整。街上跑的不是馬,是別的東西——鐵的,四個輪子,跑得很快,還冒著煙。

  我勒住馬,看著那些東西。

  那是什麼?

  有一個人從旁邊走過,穿著奇怪的衣服,褲子很短,上衣很花,頭上還戴著帽子。他看了我一眼,沒理我,繼續往前走。

  我看著他走遠,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這是丹佛?

  我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棟很高的房子。不是那種兩層的,是很高,好幾層,比樹還高。牆上掛著牌子,上面寫著字,有的亮著,紅的綠的,一閃一閃的。

  我抬頭看著那些牌子,愣住了。

  那些字,我認識。可那些東西,我不認識。

  我騎著烈焰,從那些房子中間走過去。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有的穿著那種奇怪的衣服,有的騎著那種鐵的跑的很快的東西,有的拿著一個小方塊貼在耳朵上,對著那小方塊說話。

  他們看見我,都躲得遠遠的。

  有的躲到路那邊,有的躲到房子裡,有的乾脆轉身就跑。

  我不管他們,繼續走。

  走著走著,我看見一面鏡子。

  不是那種小鏡子,是大的,鑲在一棟房子的牆上。我騎著烈焰,從那鏡子前面走過。

  我停下來。

  鏡子裡有一個人。

  骷髏,渾身是火,騎著一匹渾身是火的馬。

  是我。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明白了。

  他們為什麼躲。

  因為我這樣子,不是人。

  我夾了夾馬肚子,繼續往前走。

  走出丹佛,走進荒野里。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黑了。

  我停下來,下了馬,坐在地上。

  烈焰站在我旁邊,低著頭,吃草。

  那些草被它嘴裡的火燒著,冒出煙來。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些煙,腦子裡想著白天看見的那些東西。

  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跑得很快的鐵東西,那些拿著小方塊說話的人。

  世界變了。

  哪都變了。

  我從懷裡掏出那兩塊乾糧。

  硬的,涼的,硌手。

  我拿著它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放回去。

  放回懷裡,貼著我的骨頭。

  我躺下來,看著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沒變。還和以前一樣,一閃一閃的。

  我看著它們,心裡想著娜塔莉。

  她死了。

  死在三年前。

  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我送她的那朵花。

  我閉上眼睛。

  那些火從眼眶裡流出來,流到臉上,流到地上,把周圍的草燒焦。

  可我不疼。

  我躺在那兒,躺著躺著,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睜開眼。

  天亮了。

  太陽又升起來了。

  我站起來,騎上烈焰,繼續走。

  往東走。

  去找那些跑了的惡靈。

  走了一程,前面出現一個鎮子。

  不是丹佛那種大鎮子,是小一點的,和我記憶里的野牛彎鎮差不多大。鎮子口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


  野牛彎鎮。

  我勒住馬,看著那塊牌子,心跳了一下。

  野牛彎鎮。

  我又回來了。

  我騎著烈焰,慢慢往鎮子裡走。

  鎮子變了。

  那些木頭房子,有的沒了,有的換成了磚頭的。那些土路,有的鋪上了石頭,有的還是土路,可寬了。街上跑著那種鐵的東西,比丹佛少,可也有。

  我騎著烈焰,從那些房子中間走過去。

  走到學校門口,我停下來。

  學校還在。

  可不一樣了。房子翻新了,窗戶換成大的了,門口那塊牌子也換了,寫著「野牛彎鎮小學」。

  我下了馬,走到門口,往裡看。

  裡面有孩子在上課。一個年輕人站在講台上,拿著書,在念什麼。孩子們坐得整整齊齊,聽著。

  我看著他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轉過身,繼續走。

  走到我的小屋門口,我停下來。

  小屋沒了。

  那地方蓋了一棟新的房子,兩層的,磚頭的,門口停著一輛那種鐵的東西。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棟房子,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屋裡傳來的,是從遠處。

  腳步聲。

  我轉過身。

  一個老人站在我身後。

  他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腰也彎了,走路要拄著拐杖。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看著我這張骷髏的臉,看著那些從我身上往外冒的火。

  他沒怕。

  他就那麼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那個聲音,沙啞的,蒼老的,可我認得。

  「哥?」

  我愣了一下。

  「林肯?」

  他點點頭。

  那雙眼睛,那雙狼崽子的眼睛,在那些皺紋中間,亮了一下。

  「是我。」他說。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

  他老了。

  老成這樣了。

  我走了多久?

  三年?五年?還是更久?

  他看著我,又開口:

  「你走了七十年。」

  我愣住了。

  「什麼?」

  「七十年。」他說,「你上次回來,是七十年前。」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七十年。

  我走了七十年。

  他老了,我還在。

  他快死了,我還在。

  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東西,全變了。

  只有我,沒變。

  還是骷髏,還是火,還是那兩塊乾糧。

  我站在那兒,看著林肯那張蒼老的臉,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裂開。

  「娜塔莉——」我開口。

  他低下頭。

  「死了。」他說,「死了六十七年了。」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那個裂開的地方,越來越大。

  六十七年。

  她死了六十七年了。

  我等了一會兒,又問:

  「葬在哪兒?」

  他抬起頭,看著鎮子外面。

  「那邊。」他說,「山坡上。」

  我騎上烈焰,往那邊走。

  走了沒多遠,看見一個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墳,不大,立著一塊石碑。

  我下了馬,走到墳前。


  碑上刻著字:

  娜塔莉·斯萊德

  beloved wife of Carter Slade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beloved wife of Carter Slade。

  她嫁給我了?

  我轉過頭,看著林肯。

  他拄著拐杖,站在我身後。

  「她等你等到死。」他說,「死之前,她說,她是你妻子。」

  我轉回頭,看著那塊碑。

  那些火從我眼眶裡流出來,流到臉上,流到地上,流到碑上。

  碑被火燒著,沒著。

  就那麼讓我燒著。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從懷裡掏出那兩塊乾糧。

  我把它們放在碑前。

  兩塊,硬的,涼的,放了一百多年的乾糧。

  我站起來,看著那塊碑,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可那些火,跳了一下。

  我說:

  「我回來了。」

  風從遠處吹過來,吹在碑上,吹在那兩塊乾糧上。

  那些乾糧沒動。

  我站在那兒,等著。

  等什麼,不知道。

  等了很久,什麼都沒等來。

  我轉過身,騎上烈焰,往鎮子外面走。

  林肯在後面喊:

  「哥!你還回來嗎?」

  我沒回頭。

  「不知道。」我說。

  我騎著烈焰,走進那片荒野里。

  往前走,往東走,往那些跑了惡靈的地方走。

  身後,林肯的聲音越來越遠:

  「哥——哥——」

  我沒回頭。

  我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個不知道還要走多久的路上走。

  走著走著,我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

  是那個復仇之靈。

  「你哭了。」他說。

  我沒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又說:

  「惡靈騎士不會哭的。」

  我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我說。

  他沒再說話。

  我繼續往前走。

  往前走,往那光走。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