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阿玉
夕陽的逆光中，一道身影正緩緩走來。
呂陌扶著門板的手微微一頓。
那道身影穿過巷口最後一縷餘暉，走進青槐巷的陰影中。暮色漸濃，巷子裡的光線已經有些昏暗，但她走近時，呂陌卻覺得眼前仿佛亮了一瞬。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
她身著一襲水藍色的廣袖長裙，裙擺上繡著若隱若現的銀色流雲紋，隨著她輕盈的步伐輕輕搖曳，仿佛踏在雲端。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系成簡潔的蝴蝶結，兩端垂落，更襯得腰肢纖細如柳。
烏黑如瀑的長髮，半挽成精緻的垂鬟髮髻。她的面容……呂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
那是一張仿佛不屬於凡塵的臉。
那種美，與李瀟湘的清冷、尋香的嬌巧、堇幽的嫵媚不同，讓人看了便覺心中安寧，仿佛山間流淌的清泉，仿佛夜空懸掛的明月。
更讓呂陌心頭微凜的是——他完全看不出她的修為。
神識掃過，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她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散發，卻自然而然地與周圍的暮色融為一體，仿佛她本就是這黃昏的一部分。
那女子在他面前停下腳步，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呂陌只覺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千幻術在他身上構築的那層幻象，在這目光之下，似乎薄如蟬翼。
但她只是淺淺一笑，便如春風拂過湖面，漾起絲絲漣漪。
「請問，這裡可是陳之陳師傅的店鋪？」
呂陌定了定神，抱拳道:「正是。姑娘是……」
那女子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冒昧來訪，還望陳師傅見諒。我……我想在這裡學習煉器。」
呂陌微微一怔。
他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一襲廣袖長裙，氣質出塵，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學煉器的。而且這女子來歷不明，修為更是看不透，貿然收留……
「姑娘說笑了。」他淡淡道，「在下這鋪子簡陋，沒什麼可學的。姑娘若要學煉器，東極島商會有專門的煉器堂，每月都有授課，姑娘可以去那裡看看。」
那女子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一絲堅定:「我去過了。」
呂陌眉頭微挑。
「他們不收。」那女子輕聲道，「我沒有靈石交學費。」
呂陌沉默了一瞬，心中卻更加警惕。
沒有靈石交學費？這女子一身衣著雖然簡潔，但布料考究，繡工精細，絕非尋常散修能置辦得起的。更何況那塊碧玉簪子，質地溫潤，隱隱有靈光流轉，少說也值幾百靈石。
她沒有靈石？
「姑娘，」呂陌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在下只是個普通煉器師，平日忙著接單，沒時間教人。姑娘若想學煉器，還是另尋高明吧。」
他說完，便要關門。
那女子卻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住門板。
那女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收回手，垂下眼帘，輕聲道:「對不起，我只是……只是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呂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姑娘，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女子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一種坦然的平靜。
「我叫阿玉。」她輕聲道。
呂陌眉頭微皺。
阿玉？這名字一聽就是假的。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遞到他面前。
呂陌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通體漆黑，卻隱隱透著一層幽暗的光芒。石頭的表面，有無數細密的光點在緩緩流轉，那些光點忽明忽暗，仿佛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每一次閃爍，都會讓周圍的空氣微微震顫。
七階材料，補魂石。
呂陌腦海中瞬間閃過老周前幾天說的那件事——東城坊市，一個散修開出一塊七階材料，當場有人出價十萬靈石，他沒賣。當天晚上，那人就失蹤了，材料也不知去向。
如今，這塊材料，就在眼前這個女子的手中。
呂陌抬起頭，看向阿玉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
「這東西……」他緩緩開口，「姑娘從何處得來？」
阿玉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波瀾。
「撿的。」她輕聲道。
呂陌沉默了。
撿的？這話騙鬼呢。
但他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那塊補魂石，沉默了片刻，才道:「姑娘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靈石嗎？」
阿玉點頭:「聽人說，能值十萬。」
「那姑娘為何不給賣了？有了十萬靈石，別說學煉器，就是想拜三品煉器師為師，也不是難事。」
阿玉搖了搖頭，輕聲道:「太麻煩了。」
呂陌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這女子來歷不明，修為看不透，身上還帶著這種燙手的東西。換作平時，他絕不會和這種人扯上任何關係。
但……
他又看了一眼那塊補魂石。
雲鵲說過，需要高階妖獸內丹恢復修為。這塊補魂石雖然不能直接給雲鵲用，但若拿去東極島商會換同等價值的妖獸內丹，一定能換到品階更高的。
而且……這女子既然敢把這東西拿出來，要麼是天真得不知死活，要麼就是有恃無恐。
「阿玉姑娘，」呂陌看著她，緩緩道，「你當真想留在這裡？」
阿玉點頭，目光堅定。
「那在下有幾個條件。」
阿玉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第一，」呂陌道，「在下這鋪子簡陋，沒什麼可教的。姑娘若想學煉器，只能自己看，自己悟。在下不會專門抽出時間指點。」
阿玉點頭:「好。」
「第二，姑娘可以留下幫忙打下手，整理材料、記帳、接待客人。但在下不會給姑娘發工錢，只管吃住。」
阿玉依舊點頭:「好。」
「第三……」呂陌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姑娘需要把容貌遮起來。」
阿玉微微一怔。
呂陌淡淡道:「姑娘這般容貌，太惹人注目了。在下這鋪子雖然小，但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姑娘若是以真容示人，用不了幾天，整個舊王城都會知道，陳之的鋪子裡多了個絕色美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到時候，想來找麻煩的人，怕是不少。」
阿玉沉默了一瞬，忽然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笑意極淡，卻讓那張本就絕美的臉更加生動了幾分。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方輕紗，輕輕遮在臉上。
輕紗是淡淡的月白色，質地輕薄，隱約能看到後面的輪廓。如此一來，那張臉便徹底隱在了輕紗之後，只露出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
「這樣可以嗎？」她問。
呂陌點頭。
阿玉微微欠身，輕聲道:「多謝陳師傅收留。」
呂陌擺了擺手，側身讓開:「進來吧。」
……
阿玉住下後，呂陌的日子並沒有太大變化。
每天清晨開門，她已經在鋪子裡了。櫃檯擦得乾乾淨淨，材料擺放得整整齊齊，就連那些積了灰的舊帳本，也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用細繩裝訂好，按日期排列。
呂陌煉器時，她就靜靜站在一旁，不打擾，不說話，有時候一站就是幾個時辰，連姿勢都不換一下。
有客人來時，她會幫忙接待。聲音輕輕柔柔的，待人溫婉有禮，讓那些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客人都放鬆下來。她的記帳極有條理，每一筆收入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再不像以前那樣亂成一團。
老周來過兩次，看到鋪子裡多了個人，眼睛都直了。雖然阿玉遮著面紗，但那身段、那氣質，依舊讓人移不開眼。老周偷偷問呂陌:「這姑娘誰啊？看著不像一般人。」
呂陌淡淡道:「新招的幫手。」
老周嘖嘖稱奇，又看了阿玉幾眼，被她察覺，微微側過頭來。老周連忙收回目光，訕訕地笑了笑。
呂陌發現，阿玉雖然遮起了面容，但那優美的身段還是讓不少客人驚嘆。有些年輕修士來取靈器時，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她身上飄，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的。阿玉倒是不在意，依舊溫溫柔柔地接待，仿佛什麼都沒察覺。
幾天相處下來，呂陌對阿玉有了更深的印象。
她舉止溫婉大方，待人有禮有節，不卑不亢。有時候呂陌煉器出了錯，廢了一塊材料，她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把廢料收走，再換一塊新的來。有時候呂陌忙得顧不上吃飯，她會悄悄端一碗粥放在桌邊，然後退到一旁，安安靜靜地等著。
但她的來歷，她始終沒有提過。呂陌也從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他自己，也有不能說的秘密。
……
三日後，傍晚。
阿玉剛出門採買雜物，鋪子裡只剩下呂陌一人。
他正坐在櫃檯後，翻看著這幾天的帳本。阿玉的記帳極有條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比張昊那亂七八糟的帳本強了不知多少倍。
正看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呂陌抬起頭，只見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正走進鋪子。
堇幽。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絛，髮髻高挽，插著一支精緻的珠釵。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副職業性的嫵媚，但看向呂陌的目光中，卻多了一絲鄭重。
「陳師傅。」她微微欠身。
呂陌站起身，抱拳道:「堇幽姑娘，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需要，派人招呼一聲便是。」
堇幽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遞上。
「周管事讓妾身送來的。」她輕聲道，「說陳師傅托商會打聽的事，有了眉目。」
呂陌心中一震，接過玉簡的手微微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點頭道:「多謝堇幽姑娘。勞煩轉告周管事，這份情，在下記下了。」
堇幽微微一笑，也不多留，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呂陌一眼。那雙嫵媚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陳師傅，」她輕聲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呂陌看著她，沒有說話。
堇幽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呂陌走到後院，關上房門，盤膝坐下。
神識探入玉簡。
光芒一閃，大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識海。
「據商會眼線探查，三日前，城外西南八十里處，發現一名血木宗弟子屍體。生前修為應是，鍊氣十層圓滿。」
「據調查，該弟子當日在舊王城易容入城，在東城坊市圍觀了一塊七階石材『補魂石』的開出過程。隨後，該弟子尾隨開出補魂石的散修出城。次日，該散修失蹤。三日後，該弟子屍體被發現於城外八十里處的密林中，死因:一劍斃命。傷口極細，疑似被某種極其鋒利的飛劍貫穿心臟。」
「兇手身份不明。但從傷口判斷，兇手修為至少築基期以上，且劍法極其凌厲，一劍斃命，沒有任何掙扎痕跡。兇手殺人後，取走了死者身上所有物品，未留下任何線索。」
「補魂石，至今下落不明。」
呂陌看完玉簡中的信息，緩緩睜開眼。
補魂石。
那個開出補魂石的散修失蹤了。尾隨他的血木宗弟子死了。而那塊補魂石，如今在阿玉手中。
「撿的。」
阿玉是這麼說的。
呂陌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那張遮著輕紗的臉，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那溫婉大方的舉止，那深不可測的修為。
她是什麼人？
為什麼補魂石會在她手裡？
那個血木宗弟子，是她殺的嗎？
如果是她殺的，那她是什麼修為？
可她為什麼要來自己這間破鋪子？為什麼要學煉器？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卻沒有一個能想通。
呂陌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月亮正緩緩升起，灑下清冷的月光。
院子裡，一道身影正輕輕走來。
阿玉。
呂陌扶著門板的手微微一頓。
那道身影穿過巷口最後一縷餘暉，走進青槐巷的陰影中。暮色漸濃，巷子裡的光線已經有些昏暗，但她走近時，呂陌卻覺得眼前仿佛亮了一瞬。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
她身著一襲水藍色的廣袖長裙，裙擺上繡著若隱若現的銀色流雲紋，隨著她輕盈的步伐輕輕搖曳，仿佛踏在雲端。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的絲絛，系成簡潔的蝴蝶結，兩端垂落，更襯得腰肢纖細如柳。
烏黑如瀑的長髮，半挽成精緻的垂鬟髮髻。她的面容……呂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
那是一張仿佛不屬於凡塵的臉。
那種美，與李瀟湘的清冷、尋香的嬌巧、堇幽的嫵媚不同，讓人看了便覺心中安寧，仿佛山間流淌的清泉，仿佛夜空懸掛的明月。
更讓呂陌心頭微凜的是——他完全看不出她的修為。
神識掃過，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她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散發，卻自然而然地與周圍的暮色融為一體，仿佛她本就是這黃昏的一部分。
那女子在他面前停下腳步，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呂陌只覺那雙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千幻術在他身上構築的那層幻象，在這目光之下，似乎薄如蟬翼。
但她只是淺淺一笑，便如春風拂過湖面，漾起絲絲漣漪。
「請問，這裡可是陳之陳師傅的店鋪？」
呂陌定了定神，抱拳道:「正是。姑娘是……」
那女子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冒昧來訪，還望陳師傅見諒。我……我想在這裡學習煉器。」
呂陌微微一怔。
他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一襲廣袖長裙，氣質出塵，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學煉器的。而且這女子來歷不明，修為更是看不透，貿然收留……
「姑娘說笑了。」他淡淡道，「在下這鋪子簡陋，沒什麼可學的。姑娘若要學煉器，東極島商會有專門的煉器堂，每月都有授課，姑娘可以去那裡看看。」
那女子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一絲堅定:「我去過了。」
呂陌眉頭微挑。
「他們不收。」那女子輕聲道，「我沒有靈石交學費。」
呂陌沉默了一瞬，心中卻更加警惕。
沒有靈石交學費？這女子一身衣著雖然簡潔，但布料考究，繡工精細，絕非尋常散修能置辦得起的。更何況那塊碧玉簪子，質地溫潤，隱隱有靈光流轉，少說也值幾百靈石。
她沒有靈石？
「姑娘，」呂陌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在下只是個普通煉器師，平日忙著接單，沒時間教人。姑娘若想學煉器，還是另尋高明吧。」
他說完，便要關門。
那女子卻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按住門板。
那女子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收回手，垂下眼帘，輕聲道:「對不起，我只是……只是我真的無處可去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呂陌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姑娘，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女子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只有一種坦然的平靜。
「我叫阿玉。」她輕聲道。
呂陌眉頭微皺。
阿玉？這名字一聽就是假的。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東西，遞到他面前。
呂陌低頭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通體漆黑，卻隱隱透著一層幽暗的光芒。石頭的表面，有無數細密的光點在緩緩流轉，那些光點忽明忽暗，仿佛夜空中閃爍的星辰，每一次閃爍，都會讓周圍的空氣微微震顫。
七階材料，補魂石。
呂陌腦海中瞬間閃過老周前幾天說的那件事——東城坊市，一個散修開出一塊七階材料，當場有人出價十萬靈石，他沒賣。當天晚上，那人就失蹤了，材料也不知去向。
如今，這塊材料，就在眼前這個女子的手中。
呂陌抬起頭，看向阿玉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
「這東西……」他緩緩開口，「姑娘從何處得來？」
阿玉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波瀾。
「撿的。」她輕聲道。
呂陌沉默了。
撿的？這話騙鬼呢。
但他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那塊補魂石，沉默了片刻，才道:「姑娘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靈石嗎？」
阿玉點頭:「聽人說，能值十萬。」
「那姑娘為何不給賣了？有了十萬靈石，別說學煉器，就是想拜三品煉器師為師，也不是難事。」
阿玉搖了搖頭，輕聲道:「太麻煩了。」
呂陌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這女子來歷不明，修為看不透，身上還帶著這種燙手的東西。換作平時，他絕不會和這種人扯上任何關係。
但……
他又看了一眼那塊補魂石。
雲鵲說過，需要高階妖獸內丹恢復修為。這塊補魂石雖然不能直接給雲鵲用，但若拿去東極島商會換同等價值的妖獸內丹，一定能換到品階更高的。
而且……這女子既然敢把這東西拿出來，要麼是天真得不知死活，要麼就是有恃無恐。
「阿玉姑娘，」呂陌看著她，緩緩道，「你當真想留在這裡？」
阿玉點頭，目光堅定。
「那在下有幾個條件。」
阿玉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第一，」呂陌道，「在下這鋪子簡陋，沒什麼可教的。姑娘若想學煉器，只能自己看，自己悟。在下不會專門抽出時間指點。」
阿玉點頭:「好。」
「第二，姑娘可以留下幫忙打下手，整理材料、記帳、接待客人。但在下不會給姑娘發工錢，只管吃住。」
阿玉依舊點頭:「好。」
「第三……」呂陌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姑娘需要把容貌遮起來。」
阿玉微微一怔。
呂陌淡淡道:「姑娘這般容貌，太惹人注目了。在下這鋪子雖然小，但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姑娘若是以真容示人，用不了幾天，整個舊王城都會知道，陳之的鋪子裡多了個絕色美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到時候，想來找麻煩的人，怕是不少。」
阿玉沉默了一瞬，忽然唇角微微彎了彎。
那笑意極淡，卻讓那張本就絕美的臉更加生動了幾分。她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方輕紗，輕輕遮在臉上。
輕紗是淡淡的月白色，質地輕薄，隱約能看到後面的輪廓。如此一來，那張臉便徹底隱在了輕紗之後，只露出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
「這樣可以嗎？」她問。
呂陌點頭。
阿玉微微欠身，輕聲道:「多謝陳師傅收留。」
呂陌擺了擺手，側身讓開:「進來吧。」
……
阿玉住下後，呂陌的日子並沒有太大變化。
每天清晨開門，她已經在鋪子裡了。櫃檯擦得乾乾淨淨，材料擺放得整整齊齊，就連那些積了灰的舊帳本，也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用細繩裝訂好，按日期排列。
呂陌煉器時，她就靜靜站在一旁，不打擾，不說話，有時候一站就是幾個時辰，連姿勢都不換一下。
有客人來時，她會幫忙接待。聲音輕輕柔柔的，待人溫婉有禮，讓那些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客人都放鬆下來。她的記帳極有條理，每一筆收入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再不像以前那樣亂成一團。
老周來過兩次，看到鋪子裡多了個人，眼睛都直了。雖然阿玉遮著面紗，但那身段、那氣質，依舊讓人移不開眼。老周偷偷問呂陌:「這姑娘誰啊？看著不像一般人。」
呂陌淡淡道:「新招的幫手。」
老周嘖嘖稱奇，又看了阿玉幾眼，被她察覺，微微側過頭來。老周連忙收回目光，訕訕地笑了笑。
呂陌發現，阿玉雖然遮起了面容，但那優美的身段還是讓不少客人驚嘆。有些年輕修士來取靈器時，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她身上飄，說話也變得結結巴巴的。阿玉倒是不在意，依舊溫溫柔柔地接待，仿佛什麼都沒察覺。
幾天相處下來，呂陌對阿玉有了更深的印象。
她舉止溫婉大方，待人有禮有節，不卑不亢。有時候呂陌煉器出了錯，廢了一塊材料，她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把廢料收走，再換一塊新的來。有時候呂陌忙得顧不上吃飯，她會悄悄端一碗粥放在桌邊，然後退到一旁，安安靜靜地等著。
但她的來歷，她始終沒有提過。呂陌也從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他自己，也有不能說的秘密。
……
三日後，傍晚。
阿玉剛出門採買雜物，鋪子裡只剩下呂陌一人。
他正坐在櫃檯後，翻看著這幾天的帳本。阿玉的記帳極有條理，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比張昊那亂七八糟的帳本強了不知多少倍。
正看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呂陌抬起頭，只見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正走進鋪子。
堇幽。
她今日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絛，髮髻高挽，插著一支精緻的珠釵。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那副職業性的嫵媚，但看向呂陌的目光中，卻多了一絲鄭重。
「陳師傅。」她微微欠身。
呂陌站起身，抱拳道:「堇幽姑娘，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需要，派人招呼一聲便是。」
堇幽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遞上。
「周管事讓妾身送來的。」她輕聲道，「說陳師傅托商會打聽的事，有了眉目。」
呂陌心中一震，接過玉簡的手微微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點頭道:「多謝堇幽姑娘。勞煩轉告周管事，這份情，在下記下了。」
堇幽微微一笑，也不多留，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呂陌一眼。那雙嫵媚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陳師傅，」她輕聲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呂陌看著她，沒有說話。
堇幽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鋪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呂陌走到後院，關上房門，盤膝坐下。
神識探入玉簡。
光芒一閃，大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識海。
「據商會眼線探查，三日前，城外西南八十里處，發現一名血木宗弟子屍體。生前修為應是，鍊氣十層圓滿。」
「據調查，該弟子當日在舊王城易容入城，在東城坊市圍觀了一塊七階石材『補魂石』的開出過程。隨後，該弟子尾隨開出補魂石的散修出城。次日，該散修失蹤。三日後，該弟子屍體被發現於城外八十里處的密林中，死因:一劍斃命。傷口極細，疑似被某種極其鋒利的飛劍貫穿心臟。」
「兇手身份不明。但從傷口判斷，兇手修為至少築基期以上，且劍法極其凌厲，一劍斃命，沒有任何掙扎痕跡。兇手殺人後，取走了死者身上所有物品，未留下任何線索。」
「補魂石，至今下落不明。」
呂陌看完玉簡中的信息，緩緩睜開眼。
補魂石。
那個開出補魂石的散修失蹤了。尾隨他的血木宗弟子死了。而那塊補魂石，如今在阿玉手中。
「撿的。」
阿玉是這麼說的。
呂陌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那張遮著輕紗的臉，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那溫婉大方的舉止，那深不可測的修為。
她是什麼人？
為什麼補魂石會在她手裡？
那個血木宗弟子，是她殺的嗎？
如果是她殺的，那她是什麼修為？
可她為什麼要來自己這間破鋪子？為什麼要學煉器？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湧，卻沒有一個能想通。
呂陌睜開眼，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月亮正緩緩升起，灑下清冷的月光。
院子裡，一道身影正輕輕走來。
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