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靜默
呂陌抱拳行禮:「周管事，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周元青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軟榻上落座，隨手提起茶壺，斟了兩杯茶。茶香裊裊，氤氳開來。
「上個月剛得的雲霧靈茶，嘗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呂陌身上，「小友今日來，想必不只是為了喝茶吧？」
呂陌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看著杯中清澈碧綠的茶湯，沉默了一瞬，才道:「在下此次前來，是想請周管事幫個忙。」
周元青眉頭微挑，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呂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劍，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玉疏劍。
劍身瑩白如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劍脊處那道金色的龍紋蜿蜒而下，在白色的基底上格外醒目。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那嗡鳴聲中帶著一絲歡愉，仿佛在回應主人的心意。
周元青的目光落在劍上，瞳孔微微收縮。
他放下茶杯，伸手拿起玉疏劍。劍入手，他輕輕撫摸劍身，感受著那溫潤如玉的觸感。他的手指沿著劍脊緩緩滑下，在那道金色龍紋上停留了片刻。
「靈品上階。」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還產生了靈韻。」
他抬起頭，看向呂陌，眼中多了一絲審視:「這柄劍，至少能賣五千靈石。但以它的品相，若是放在拍賣會上，遇到識貨的買家，八千也不是不可能。」
他將劍輕輕放回茶几，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不過，小友應該不是來賣劍的吧？這種劍雖然不錯，但在舊王城也算不得罕見。若只是賣劍，一樓的那些鑑定師就能處理，不必來見周某。」
呂陌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這柄劍，是在下煉的。」
周元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茶杯，再次看向那柄玉疏劍。這一次，他的目光比剛才更加專注，更加仔細。他重新拿起劍，湊到眼前細看，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摩挲，感受著每一道符文的刻痕，每一處靈力的流轉。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呂陌。
那張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訝。
「你煉的？」
呂陌點頭。
周元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上下打量著呂陌，目光在他那張年輕的面容上停留，又在他那鍊氣九層的氣息上掃過。
「鍊氣九層，二品煉器師。」他緩緩道，「小友今年多大？」
「二十出頭。」
周元青又笑了。這次的笑聲里，帶著一絲感慨。
「二十出頭，二品煉器師，能煉出帶靈韻的靈品上階飛劍。」他搖了搖頭，「小友，你可知道，便是那些世家大族傾盡全力培養的天才，能在三十歲前達到這個水平的，也是鳳毛麟角。」
呂陌沒有說話。
周元青放下玉疏劍，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麼。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呂陌。
「小友想加入我東極島商會？」
呂陌點頭:「正是。」
周元青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他放下茶杯，緩緩道:「東極島商會的煉器師，商會提供材料渠道，每接一單，抽兩成利潤。」
呂陌聽完，緩緩開口:「在下願意加入商會。」
周元青點頭，正要說話，卻聽呂陌繼續道:
「但在下有一個請求。」
周元青眉頭微挑:「說。」
「在下願意將煉製靈器所得利潤的八成，分給商會。」呂陌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自己只留兩成。」
周元青愣住了。
他盯著呂陌，那張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難以掩飾的驚愕。
「八成？」他確認道。
呂陌點頭。
周元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幾分審視。
「小友，你這是......另有所求啊。」
呂陌沒有否認。
周元青看著他，目光漸漸變得深邃。他靠在軟榻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緩緩道:「說吧，你想要什麼？」
呂陌沉默了一瞬，才道:「在下想請商會幫忙打探一個宗門的消息。」
「什麼宗門？」
「血木宗。」
周元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血木宗？」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思索，「虎溪福地南部那個避世二十年的宗門？」
呂陌點頭:「正是。」
周元青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血木宗確實神秘。二十年前與渡塵宗、靈劍山一戰之後，便銷聲匿跡，再未公開現身。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呂陌，眼中多了一絲深意:「近幾年，我商會的眼線確實偶爾能看到血木宗修士的蹤跡。他們行事隱秘，但並非無跡可尋。」
呂陌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平靜。
「周管事願意幫忙？」
周元青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垂下眼帘，似乎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呂陌。
「小友，你可知道，打探一個宗門的下落，尤其是一個刻意隱藏的宗門，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呂陌沒有說話。
周元青繼續道:「血木宗雖然避世，但畢竟是虎溪福地南部三宗之一。他們的山門所在，必然布有重重禁制。想要找到確切位置，絕非易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
呂陌看向他。
周元青緩緩道:「小友願意以八成利潤換取這個消息，誠意周某已經看到了。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一個二十出頭的二品煉器師，前途不可限量。周某今日賣小友一個人情，他日說不定能換來更大的回報。」
呂陌抱拳:「多謝周管事成全。」
周元青擺了擺手:「先別急著謝。打探消息需要時間，短則數月，長則數年。小友且在舊王城住下，有消息了，周某自會派人通知。」
呂陌點頭。
周元青又道:「小友方才說，願意以八成利潤換取消息，那這兩成利潤，總不能讓你白干。這樣，你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吧？」
呂陌微微一怔。
周元青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給呂陌。
「這是我東極島商會在舊王城的一處產業，原本是一家鋪子，後來掌柜回了老家，便空了下來。不大，但勝在清淨。小友若不嫌棄，可以暫時在那裡落腳。」
呂陌接過玉牌，低頭看了一眼。玉牌通體瑩白，正面刻著一個「鋪」字，背面是一串複雜的符文。
「這......」
周元青擺了擺手:「舊王城的鋪子確實不便宜，尤其是地段好的，月租金動輒上千靈石。但這間鋪子地段偏了些，一直租不出去。與其空著，不如讓小友先用著。」
他頓了頓，笑道:「小友放心，不收你租金。就當是周某的一點心意。」
呂陌沉默了一瞬，起身鄭重抱拳:「多謝周管事。」
周元青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去吧。堇幽會帶你去。」
......
堇幽走在前面，腳步輕快，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呂陌跟在她身後，穿過熙熙攘攘的主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很深，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因常年無人行走，石縫間長出了細細的青苔。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堇幽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了。」她推開門，側身讓呂陌進去。
呂陌邁步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約莫三丈見方。地面鋪著青磚，磚縫間長滿了雜草。正對面是一間鋪子，門板已經破舊，窗紙也破了幾個洞，透著一股荒廢已久的氣息。鋪子兩側各有一間廂房，同樣破舊不堪。
堇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友別介意，這鋪子空了三四年，是有些破舊。不過收拾收拾，還是能用的。若是不滿意，妾身可以再問問周管事，看有沒有別的地方......」
「不用了。」呂陌打斷她，目光掃過這間破舊的鋪子，「這裡很好。」
堇幽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道友若有什麼需要，隨時來商會找妾身便是。」
呂陌點頭，送她離開。
院門關上，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呂陌站在院中，看著那間破舊的鋪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打掃。
先是用手拔掉院子裡的雜草，一根一根，一叢一叢。雜草很深，有的已經長到膝蓋高。他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拔著，泥土沾滿了手，他也不在意。
拔完草，他開始收拾鋪子。
門板已經腐朽，他用劍削了幾塊新的，勉強裝上。窗紙破了，他用儲物袋裡多餘的布料暫時糊上。地面滿是灰塵和蛛網，他找來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灰塵在夕陽的光線中飛舞。
然後是廂房。
同樣的破舊，同樣的荒廢。他收拾出一間勉強能住人的，將帶來的被褥鋪好。另一間，他打算用來做煉器房。
當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當月亮升起，灑下清冷的月光時，這間荒廢了三年的鋪子，終於有了一點人住的樣子。
呂陌站在鋪子中央，看著四周。
破舊的門窗，斑駁的牆壁，簡陋的陳設。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冷清。
他在鋪子中央坐下，背靠著牆壁，看著那扇剛裝上的木門。
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雲鵲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呂陌，你還好吧？」
呂陌終於動了。他垂下眼帘，輕聲道:「沒事。」
雲鵲沉默了一瞬，又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呂陌抬起頭，看向窗外那輪明月。
「等。」他輕聲道，「等血木宗的消息。」
雲鵲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又過了很久，呂陌忽然開口:「前輩，你有沒有更高明的隱匿法術？能徹底改變容貌和氣息的那種。」
雲鵲微微一怔，隨即道:「你想學？」
呂陌點頭。
雲鵲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叫《千幻術》，是一門玄品法術。練至大成，可隨意變幻容貌、身形、氣息，便是元嬰修士當面，也看不出來。」
「還請前輩教我。」
雲鵲猶豫了一下:「可是這法術很難學，而且你現在......算了，本姑娘教你。」
她頓了頓，開始講解:「《千幻術》的核心在於『幻』字。不是單純的易容，而是以靈力在體表構築一層幻象。這幻象與真實無異，摸上去都能感覺到溫度，但歸根結底，還是假的......」
呂陌靜靜聽著，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這一夜，他沒有睡。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灑進鋪子時，呂陌站起身，走到院中。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開始運轉《千幻術》。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按照雲鵲傳授的法門，從丹田出發，沿著特定的路線，一路向上，最後匯聚於面門。他能感覺到那些靈力在皮膚下涌動，如同一群聽話的游魚，按照他的心意遊走。
面容開始變化。
原本清秀的五官，變得普通起來。眉骨降低了幾分，鼻樑塌了一點，嘴唇厚了一些。膚色也從白皙變成了暗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常年勞作的尋常青年。
他睜開眼，看向院中那口破舊的水缸。水面上，倒映著一張陌生的臉。
呂陌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雲鵲的聲音響起:「感覺怎麼樣？」
呂陌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挺好的。」
他轉身走回鋪子，在門檻上坐下。
陽光越來越亮，街上漸漸有了人聲。遠處傳來商販的吆喝聲，行人的說笑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這座城池，正在甦醒。
呂陌坐在門檻上，看著院門外那條僻靜的小巷，一動不動。
「呂陌。」雲鵲忽然開口。
「嗯？」
「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呂陌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
雲鵲沒有再問。
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小巷，仿佛一尊雕塑。
舊王城很大，大到能容納數十萬修士。
舊王城很小，小到一個人躲進去，就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此以後，渡塵宗的呂陌，死了。
活著的，只是一個名叫「陳之」的二品煉器師，一個在東極島商會掛名的普通修士。
一個在舊王城最偏僻的巷子裡，開著一間破舊鋪子的年輕人。
周元青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軟榻上落座，隨手提起茶壺，斟了兩杯茶。茶香裊裊，氤氳開來。
「上個月剛得的雲霧靈茶，嘗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呂陌身上，「小友今日來，想必不只是為了喝茶吧？」
呂陌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看著杯中清澈碧綠的茶湯，沉默了一瞬，才道:「在下此次前來，是想請周管事幫個忙。」
周元青眉頭微挑，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呂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柄劍，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玉疏劍。
劍身瑩白如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劍脊處那道金色的龍紋蜿蜒而下，在白色的基底上格外醒目。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那嗡鳴聲中帶著一絲歡愉，仿佛在回應主人的心意。
周元青的目光落在劍上，瞳孔微微收縮。
他放下茶杯，伸手拿起玉疏劍。劍入手，他輕輕撫摸劍身，感受著那溫潤如玉的觸感。他的手指沿著劍脊緩緩滑下，在那道金色龍紋上停留了片刻。
「靈品上階。」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還產生了靈韻。」
他抬起頭，看向呂陌，眼中多了一絲審視:「這柄劍，至少能賣五千靈石。但以它的品相，若是放在拍賣會上，遇到識貨的買家，八千也不是不可能。」
他將劍輕輕放回茶几，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不過，小友應該不是來賣劍的吧？這種劍雖然不錯，但在舊王城也算不得罕見。若只是賣劍，一樓的那些鑑定師就能處理，不必來見周某。」
呂陌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這柄劍，是在下煉的。」
周元青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茶杯，再次看向那柄玉疏劍。這一次，他的目光比剛才更加專注，更加仔細。他重新拿起劍，湊到眼前細看，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摩挲，感受著每一道符文的刻痕，每一處靈力的流轉。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呂陌。
那張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訝。
「你煉的？」
呂陌點頭。
周元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上下打量著呂陌，目光在他那張年輕的面容上停留，又在他那鍊氣九層的氣息上掃過。
「鍊氣九層，二品煉器師。」他緩緩道，「小友今年多大？」
「二十出頭。」
周元青又笑了。這次的笑聲里，帶著一絲感慨。
「二十出頭，二品煉器師，能煉出帶靈韻的靈品上階飛劍。」他搖了搖頭，「小友，你可知道，便是那些世家大族傾盡全力培養的天才，能在三十歲前達到這個水平的，也是鳳毛麟角。」
呂陌沒有說話。
周元青放下玉疏劍，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什麼。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呂陌。
「小友想加入我東極島商會？」
呂陌點頭:「正是。」
周元青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他放下茶杯，緩緩道:「東極島商會的煉器師，商會提供材料渠道，每接一單，抽兩成利潤。」
呂陌聽完，緩緩開口:「在下願意加入商會。」
周元青點頭，正要說話，卻聽呂陌繼續道:
「但在下有一個請求。」
周元青眉頭微挑:「說。」
「在下願意將煉製靈器所得利潤的八成，分給商會。」呂陌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自己只留兩成。」
周元青愣住了。
他盯著呂陌，那張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難以掩飾的驚愕。
「八成？」他確認道。
呂陌點頭。
周元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幾分審視。
「小友，你這是......另有所求啊。」
呂陌沒有否認。
周元青看著他，目光漸漸變得深邃。他靠在軟榻上，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緩緩道:「說吧，你想要什麼？」
呂陌沉默了一瞬，才道:「在下想請商會幫忙打探一個宗門的消息。」
「什麼宗門？」
「血木宗。」
周元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血木宗？」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思索，「虎溪福地南部那個避世二十年的宗門？」
呂陌點頭:「正是。」
周元青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血木宗確實神秘。二十年前與渡塵宗、靈劍山一戰之後，便銷聲匿跡，再未公開現身。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呂陌，眼中多了一絲深意:「近幾年，我商會的眼線確實偶爾能看到血木宗修士的蹤跡。他們行事隱秘，但並非無跡可尋。」
呂陌心中一動，面上卻依舊平靜。
「周管事願意幫忙？」
周元青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垂下眼帘，似乎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呂陌。
「小友，你可知道，打探一個宗門的下落，尤其是一個刻意隱藏的宗門，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呂陌沒有說話。
周元青繼續道:「血木宗雖然避世，但畢竟是虎溪福地南部三宗之一。他們的山門所在，必然布有重重禁制。想要找到確切位置，絕非易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
呂陌看向他。
周元青緩緩道:「小友願意以八成利潤換取這個消息，誠意周某已經看到了。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一個二十出頭的二品煉器師，前途不可限量。周某今日賣小友一個人情，他日說不定能換來更大的回報。」
呂陌抱拳:「多謝周管事成全。」
周元青擺了擺手:「先別急著謝。打探消息需要時間，短則數月，長則數年。小友且在舊王城住下，有消息了，周某自會派人通知。」
呂陌點頭。
周元青又道:「小友方才說，願意以八成利潤換取消息，那這兩成利潤，總不能讓你白干。這樣，你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吧？」
呂陌微微一怔。
周元青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給呂陌。
「這是我東極島商會在舊王城的一處產業，原本是一家鋪子，後來掌柜回了老家，便空了下來。不大，但勝在清淨。小友若不嫌棄，可以暫時在那裡落腳。」
呂陌接過玉牌，低頭看了一眼。玉牌通體瑩白，正面刻著一個「鋪」字，背面是一串複雜的符文。
「這......」
周元青擺了擺手:「舊王城的鋪子確實不便宜，尤其是地段好的，月租金動輒上千靈石。但這間鋪子地段偏了些，一直租不出去。與其空著，不如讓小友先用著。」
他頓了頓，笑道:「小友放心，不收你租金。就當是周某的一點心意。」
呂陌沉默了一瞬，起身鄭重抱拳:「多謝周管事。」
周元青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去吧。堇幽會帶你去。」
......
堇幽走在前面，腳步輕快，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呂陌跟在她身後，穿過熙熙攘攘的主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很深，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因常年無人行走，石縫間長出了細細的青苔。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堇幽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了。」她推開門，側身讓呂陌進去。
呂陌邁步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約莫三丈見方。地面鋪著青磚，磚縫間長滿了雜草。正對面是一間鋪子，門板已經破舊，窗紙也破了幾個洞，透著一股荒廢已久的氣息。鋪子兩側各有一間廂房，同樣破舊不堪。
堇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友別介意，這鋪子空了三四年，是有些破舊。不過收拾收拾，還是能用的。若是不滿意，妾身可以再問問周管事，看有沒有別的地方......」
「不用了。」呂陌打斷她，目光掃過這間破舊的鋪子，「這裡很好。」
堇幽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道友若有什麼需要，隨時來商會找妾身便是。」
呂陌點頭，送她離開。
院門關上，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呂陌站在院中，看著那間破舊的鋪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打掃。
先是用手拔掉院子裡的雜草，一根一根，一叢一叢。雜草很深，有的已經長到膝蓋高。他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拔著，泥土沾滿了手，他也不在意。
拔完草，他開始收拾鋪子。
門板已經腐朽，他用劍削了幾塊新的，勉強裝上。窗紙破了，他用儲物袋裡多餘的布料暫時糊上。地面滿是灰塵和蛛網，他找來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灰塵在夕陽的光線中飛舞。
然後是廂房。
同樣的破舊，同樣的荒廢。他收拾出一間勉強能住人的，將帶來的被褥鋪好。另一間，他打算用來做煉器房。
當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當月亮升起，灑下清冷的月光時，這間荒廢了三年的鋪子，終於有了一點人住的樣子。
呂陌站在鋪子中央，看著四周。
破舊的門窗，斑駁的牆壁，簡陋的陳設。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一切都那麼陌生，那麼冷清。
他在鋪子中央坐下，背靠著牆壁，看著那扇剛裝上的木門。
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雲鵲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呂陌，你還好吧？」
呂陌終於動了。他垂下眼帘，輕聲道:「沒事。」
雲鵲沉默了一瞬，又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呂陌抬起頭，看向窗外那輪明月。
「等。」他輕聲道，「等血木宗的消息。」
雲鵲嘆了口氣，沒有再問。
又過了很久，呂陌忽然開口:「前輩，你有沒有更高明的隱匿法術？能徹底改變容貌和氣息的那種。」
雲鵲微微一怔，隨即道:「你想學？」
呂陌點頭。
雲鵲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叫《千幻術》，是一門玄品法術。練至大成，可隨意變幻容貌、身形、氣息，便是元嬰修士當面，也看不出來。」
「還請前輩教我。」
雲鵲猶豫了一下:「可是這法術很難學，而且你現在......算了，本姑娘教你。」
她頓了頓，開始講解:「《千幻術》的核心在於『幻』字。不是單純的易容，而是以靈力在體表構築一層幻象。這幻象與真實無異，摸上去都能感覺到溫度，但歸根結底，還是假的......」
呂陌靜靜聽著，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這一夜，他沒有睡。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灑進鋪子時，呂陌站起身，走到院中。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開始運轉《千幻術》。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按照雲鵲傳授的法門，從丹田出發，沿著特定的路線，一路向上，最後匯聚於面門。他能感覺到那些靈力在皮膚下涌動，如同一群聽話的游魚，按照他的心意遊走。
面容開始變化。
原本清秀的五官，變得普通起來。眉骨降低了幾分，鼻樑塌了一點，嘴唇厚了一些。膚色也從白皙變成了暗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常年勞作的尋常青年。
他睜開眼，看向院中那口破舊的水缸。水面上，倒映著一張陌生的臉。
呂陌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雲鵲的聲音響起:「感覺怎麼樣？」
呂陌沉默了一瞬，輕聲道:「挺好的。」
他轉身走回鋪子，在門檻上坐下。
陽光越來越亮，街上漸漸有了人聲。遠處傳來商販的吆喝聲，行人的說笑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這座城池，正在甦醒。
呂陌坐在門檻上，看著院門外那條僻靜的小巷，一動不動。
「呂陌。」雲鵲忽然開口。
「嗯？」
「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呂陌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
雲鵲沒有再問。
陽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影子。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小巷，仿佛一尊雕塑。
舊王城很大，大到能容納數十萬修士。
舊王城很小，小到一個人躲進去，就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此以後，渡塵宗的呂陌，死了。
活著的，只是一個名叫「陳之」的二品煉器師，一個在東極島商會掛名的普通修士。
一個在舊王城最偏僻的巷子裡，開著一間破舊鋪子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