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那便,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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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假的表象,終有褪去的一日。

  寄辛先宗縱有通天之能,其術法也難挽天命之衰。

  如凋零的花瓣,似破碎的鏡影。

  流君苑內,隨著身上術法效力褪盡,寧長生露出了最真實的姿態——自內而外,自骨而魂,那股腐朽衰敗之意,已掩不住,藏不得,赤裸裸攤在日光之下。

  兩人相對。

  一個死氣縈繞,如殘燭將盡。

  一個風華正茂,似初蕊含芳。

  恰成這世間最殘酷的對比。

  無形之中,名為「生」與「死」的界限悄然浮現,將並立的兩道身影,分割出微不可察的間隙。

  「……」

  沉默。

  唯有沉默。

  鳳隱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那雙空洞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之人,盯著那張熟悉的面容,盯著那雙依舊溫柔的眼睛,盯著那一頭已然全白的髮絲。

  她的手,緩緩抬起,想要觸碰,卻又停在半空。

  不敢。

  她不敢。

  仿佛這一觸,便會驚醒什麼。

  便會確認什麼。

  便會——

  失去什麼。

  寧長生看著她的模樣,心頭微微一嘆。

  然後,他抬手。

  那隻手,已不復往日的溫暖有力,蒼白、枯瘦,青筋隱現。

  可那動作,依舊溫柔。

  輕輕落在鳳隱鱗發頂,輕輕揉了揉。

  就像這些年,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鳳隱鱗的身子,微微一顫。

  然後——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緊緊抱住。

  仿佛只要抱得夠緊,便能讓什麼停下。

  能讓什麼留住。

  能讓什麼……

  不離開。

  屋外,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那是落雪飄零的動靜。

  今冬第一場雪。

  【模擬第二十八年,你三十五歲,鳳隱鱗十九歲。】

  【寄辛先宗依然以術法嘗試創造生機,讓你恢復活力,可你如今這具身體,已留不住任何力量,術法入體,如泥牛入海,轉瞬消散。】

  【鳳隱鱗對於這一切,並未多問。】

  【她只是每日守在你身邊。你醒時,她在;你睡時,她還在,你需要什麼,她總能第一時間遞到你手邊;你無需開口,她已明白你的心意。】

  【你欣慰。】

  【如今的她,自然不缺智慧,可這般冷靜,卻超出你的預料。】

  【你知道,神州那一年,真的讓她成長了許多。】

  【而在照顧你的這些時日,鳳隱鱗的廚藝也突飛猛進,那雙手,原只擅掐訣施法,如今卻能煮出一碗溫熱適口的粥,能泡出一盞恰到好處的茶。】

  【先宗一派,食品安全,總算是後繼有人了——你有時這般想著,便忍不住笑。】

  【笑著笑著,便又睡去。】

  歲月輪轉,仿佛按下快進鍵的皮影戲,以瘋狂的極速飛躍腦海。

  等回過神時,便只剩下許許多多模糊的回憶。

  寧長生的身體,一日比一日衰敗。

  一日比一日老去。

  外貌依舊年輕,依舊是他二十七歲時的模樣。可那抹年輕之下,已能看見無盡的灰色死寂,沉沉地壓著,壓得人透不過氣。

  如同夕陽黃昏。

  雖有光輝,雖有餘溫,可那抹殘陽的背後,已是漫漫長夜。

  身體的破敗,造就精神的疲憊。

  現在的他,一天比一天嗜睡。

  尤其是午後的這段時間。

  日光正好,暖洋洋灑在身上,便愈發地困,愈發地想闔眼。


  這一日,午飯後。

  搖椅擺在廊下,正對著庭院裡那株靈木。

  枝繁葉茂,遮出一片蔭涼。

  寧長生躺在搖椅上,看著那株靈木,看著靈木下那些熟悉的景致,看著看著,眼皮便漸漸沉了。

  好睏。

  那就……再睡一會吧。

  搖椅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那聲音漸漸遠了。

  眼前的景致漸漸模糊了。

  四周的光,漸漸暗了。

  很舒服。

  像沉入一片溫暖的海洋。

  全身心,全靈魂,全自我,都以極快的速度向下墜落。

  墜落。

  墜落——

  「師兄……師兄!」

  恍惚中,似乎有聲音在喚他。

  那聲音好遠,好遠,遠得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

  「師兄!」

  又近了。

  可寧長生聽不清,他只覺得很累。

  只想再多睡一會,哪怕多一會也好,只想要個一夜安眠。

  在反覆的變幻中,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

  或許是永遠。

  終於——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將他從那片混沌之中,猛然拽回。

  寧長生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帳頂。

  他躺在床上。

  本應該在庭院廊下搖椅上的他,怎麼會——

  「師兄!」

  一道身影,幾乎是撲到床前。

  那雙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在他背後墊上軟枕,然後一盞溫熱的茶水,遞到他唇邊。

  寧長生下意識張口。

  茶水入喉,清涼滋潤,將那乾涸如焚的喉嚨,一寸一寸澆醒。

  「咳……咳咳……」

  又咳了幾聲,方才漸漸平息。

  寧長生握著那盞茶,緩了緩神,然後抬眸。

  看向床前那人。

  然後愣住了。

  鳳隱鱗。

  她換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日那件粉色的衣裙,而是一件素淨的、沒有任何紋樣的淺灰。

  她的面容,憔悴無比。

  眼眶微紅,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仿佛許久不曾合眼,不曾進水。

  那模樣,分明是經歷了——

  經歷了什麼?

  寧長生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您終於醒了,師兄。」

  鳳隱鱗開口。

  那聲音沙啞,乾澀,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平靜。

  寧長生看著她,看著那張憔悴的面容,看著那雙依舊空洞、此刻卻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透著一股釋然。

  「原來……如此啊。」

  他輕聲說。

  憑藉著腦海中的記憶,憑藉著對自身狀況的了解,他已推斷出結果。

  「我睡了幾天了?」

  「……三日。」

  三日。

  殘破的身軀,健全的靈魂,為了能夠延續存續,身體總會有一些應急的措施。

  比如通過沉睡降低身體的負擔。

  寧長生並不意外,只是有些遺憾。

  本就有限的日子,又憑空少了三日。

  誰能保證,下一次沉睡,不是真正的死亡?

  「可惜了……」他低低嘆了一聲,然後,抬眸看向鳳隱鱗。


  有些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如今,也是時候告知了。

  「小鱗。」

  「嗯?」

  「來,坐下。」

  他指了指床邊的繡墩。

  鳳隱鱗依言坐下,那雙空洞的眼睛,始終落在他面上。

  寧長生看著她,緩緩開口:「有些事,師兄一直不曾告訴你。」

  「關於我這身子為何變成這樣,關於那些白髮,關於那日的昏睡——」

  「現在,是時候說了。」

  他將一部分真相,緩緩道來。

  不是全部。

  他沒有說「補命之術」,沒有說「燃燒自身命格」。

  只說,當初為救她,用了逆天之法,因而遭了天譴。

  天命反噬,命數有虧。

  往後,他會越來越嗜睡,會越來越虛弱,直到——

  直到壽數耗盡。

  話未說完,便被一隻手輕輕按住,鳳隱鱗的手,那手冰涼,微微顫抖。

  可她的聲音,卻穩得出奇。

  「師兄,我知道了。」

  寧長生微微一怔,他看著她,看著那張依舊沒有太多表情的面容,看著那雙依舊空洞的眼眸。

  沒有崩潰,沒有痛哭,沒有他預想中任何激烈的反應。

  只是這樣平靜地,按著他的手,說「我知道了」。

  「小鱗……」

  「師兄。」鳳隱鱗打斷他,那雙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交給小鱗吧。」

  「什麼?」

  「全部的事情。」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會照顧好師兄。」

  「照顧好師兄的一切,直到師兄如同今日一般,再次的醒來。」

  那聲音平緩,沒有起伏。

  可那平緩之中,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決。

  寧長生看著她。

  看著這個當年在荒草叢中、瘦得皮包骨頭、只會瑟瑟發抖的孩童。

  看著這個被他撿回來、被他帶回家、被他一點一點教會說話、教會術法、教會人情世故的師妹。

  看著這個如今已十九歲、已能獨當一面、已能這般平靜地說「交給我」的女子。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更暖。

  「……那便,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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