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夜襲成都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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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千戶,此舉是何意?」

  宋安強壓著心頭的不安上前,手中轉動的玉葫蘆驀然停住。

  四個扮作夥計的京營士兵緊跟其後。

  陳應宗聲音低沉,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宋掌柜,借一步說話。」

  話音未落,他人已退入城門洞的陰影里。

  宋安急步跟上,壓低的嗓音卻掩不住焦灼:

  「陳四哥,你扯啥子把子?城門再不開要誤卯了!」

  寅時的冷風直往城門洞裡鑽,吹得火把明滅不定,人影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

  宋安感到一陣寒意。

  陳應宗喉間擠出兩聲乾笑,往旁側啐了口唾沫,驟然換了粗糲的川音:

  「宋三娃,龜兒子還在裝莽?上個月你娃說『閘起錢到』......」

  他右手虛托,做了個掂量銀錠的手勢。

  宋安懸著的心陡然落下,面上卻堆起笑:

  「我還以為啥子事唷?」

  可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

  「陳四哥,我們哥倆連這點子過場都沒得?說好的過手再結...」

  城門洞深處傳來閂木磕碰的悶響,是一個守城兵不小心碰到了門閂。

  陳應宗刀鞘指向聲響處:

  「宋三娃,你看——」

  宋安順著他所指望去,十名守城兵默立在門洞內,火把跳動,映著一張張麻木的臉。

  「弟兄伙腦殼都別在褲腰上耍,三娃子該曉得輕重哈?錢呢?」

  「四哥的爆炭性子,老弟啷個敢忘嘛?」

  宋安轉頭看向一人,突然抬高聲調,

  「王二虎過來!」

  被喚作王二虎的壯漢從城門閂木陰影里鑽出,他身形魁梧,步履卻輕捷,背上負著個藍布包袱。

  宋安壓低聲音急促道:

  「把東西給陳千戶!」

  王二虎將包袱塞進陳應宗懷裡。捆結處一松,一枚崇禎通寶蹦了出來,在青磚縫裡打轉。

  「三百兩雪花銀,一文不少!四哥點點數?」

  陳應宗接過包袱布,掂了掂分量,臉上肌肉鬆弛下來,滿意地滾出半聲笑:

  「哦,這就對頭了噻!」

  他猝然轉身,朝門洞內厲聲喝道:

  「開城門——!」

  十名守城兵脖頸青筋暴起,齊聲發力。陰影中,第一道包鐵門閂被緩緩抬起。

  「嘎——吱——」

  門閂槽里積年的鐵鏽簌簌落下。

  火把光下,士兵們的汗珠映得猩紅如血。第一道閂,開了。

  「起中閂——!」

  又一聲號令落下。

  突然,三隻夜梟撲稜稜掠過女牆垛口。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一聲模糊的馬嘶,旋即被夜風吹散。

  第二道門閂也應聲開啟。

  就在最後一道門閂即將抬離凹槽時——

  「且慢!」

  一聲斷喝炸響,瓮城深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三匹青海驄衝出暗處,當先騎手身著絳紫蟒袍,逆著火光望去,只能看見一個精悍的輪廓,而那股肅殺之氣已撲面而來。

  宋安瞳孔驟縮,心臟幾乎跳出胸腔,躍入火光的,竟是衛戍司總兵王廷臣。

  王廷臣身為衛戍司總兵,負有稽查城門啟閉、維護城防安全之責。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陳千戶好興致啊!」

  王廷臣勒馬停在五步外,馬鼻噴出的白氣幾乎噴到陳應宗面甲上,

  「夤夜開門,通敵?送家眷?陳千戶選一項吧!」

  弩機鉸弦發出絞緊聲,兩名親兵臂弩同時抬起。

  宋安聞到弩箭上的油脂味,六棱箭槽里各壓著五支透甲錐,這個距離足以將人體釘進磚縫。

  「總鎮軍門容稟!」


  陳應宗踏前半步躬身道,聲音沙啞:

  「是宋掌柜從揚州販來的蘇...蘇繡!說是要趕在天明前送入城中...」

  「蘇繡?」

  王廷臣翻身下馬,落地無聲,他走過宋安來到陳應宗面前。

  「蘇州距此五千里水程!」

  他腰間繡春刀半出鞘,刀光映得宋安瞳孔一縮,

  「什麼蘇繡值得夤夜破禁?」

  「八大王嚴令四門宵禁,三位將軍此刻正東援重慶,陳千戶是要試本官的腰刀利否?」

  「總鎮容稟!卑職豈敢妄動城門......」

  陳應宗的話尚在齒間打轉,宋安卻突然踏前半步,躬身拱手道:

  「軍門容鑒!」

  他眼中神色幾變,聲音壓低,

  「實不相瞞,在下運來的確非蘇繡!」

  王廷臣眯起雙眼,火光在他的刀面跳躍:

  「爾等夤夜叩關,車裡究竟藏著什麼東西?」

  宋安餘光掃過陳應宗煞白的臉色,見他正微微發抖。

  「稟總鎮!」

  「實不相瞞,車中所載,實乃南京史部堂(史可法)秘鑄九錫登極禮器,賀八大王承天受命之典。」

  他在「史部堂」三字上重重一頓,迅速瞥了一眼王廷臣的神色,繼續道:

  「如今南京百官都在傳——『鳳陽王氣當移蜀中』,這金陵城眼瞅著就要變天了。」

  宋安此言,意在暗示南京朝廷(史可法為代表)已認可張獻忠(八大王)的「天命」,所獻禮器是為其登基做準備。

  王廷臣突然冷笑,鑲金牙在火光中森然一閃:

  「九錫禮器自當鳴鑼開道,爾等卻夤夜潛行!」

  「軍門明察!」

  宋安突然欺前半步,小聲說道,

  「史部堂秘鑄九錫,遣八百漕丁護寶船溯江而上,為避東林耳目晝伏夜行月余。」

  「今距登極大典僅剩三月,史部堂特意囑咐——」

  他聲音裡帶著哭腔,

  「此乃承天命、破紫微的社稷重器,萬不能教成都城裡那些個腐儒清流瞧見半分啊。」

  「若有閃失,走漏風聲,壞了八大王洪福,在下萬死難辭其咎。」

  「哈哈——」

  王廷臣突然仰頭大笑,笑聲在城門洞裡迴蕩。

  一旁的陳應宗弓著背賠笑,額角滲出冷汗,不安地瞟著那兩支依舊抬起的臂弩。

  「這史可法倒是體貼入微!」

  王廷臣笑聲驟停,目光掃過宋安和陳應宗,

  「既是金陵的老爺們給大王備的登龍梯,本鎮倒不好攔著這天命所系的重器。」

  話音陡轉凜冽,

  「趁著寅時三刻巡哨換防,麻溜兒滾進城。若再敢有下次……」

  他拇指輕彈刀鍔,發出『錚』一聲輕鳴,

  「本鎮腰間的七星螭虎刀,可要嘗嘗你這南都的血腥氣了。」

  「卑職(在下)領命!」

  陳應宗與宋安幾乎同時應聲,陳應宗更是屈膝下拜,膝甲重重叩在青磚上。

  王廷臣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兩名親兵沒入黑暗。

  當三人身影消失在陰影中的剎那,宋安踉蹌半步扶住城牆,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猛然發覺後槽牙咬破了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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