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船隊赴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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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殘夜未褪。

  東方天際僅泛蟹殼青,晨星寥落,冷光灑在太廟的重檐斗拱上。

  朱慈烺邁過太廟的朱漆門檻,揮退欲攙扶的司禮太監,獨自走入廟堂。

  廟內燭火搖曳,香菸裊裊,模糊了太祖朱元璋畫像上那雙蘊藏雷霆的眼眸。

  檐角銅鈴在寅夜風息中偶爾輕響一聲,清冷寂寥。

  高聳的台階下,肅立的錦衣衛手持金瓜斧鉞,甲冑反射著幽微的晨光,如同雕塑。

  朱慈烺從「司香奉御」手中接過三炷長香。

  德州危急!

  盧世榷血淚奏疏、建虜石廷柱、巴哈納陳兵壓境的軍報,字字灼心。

  第一拜,眼前是德州城頭的烽煙;

  第二拜,耳中是建虜鐵蹄的轟鳴;

  第三拜,未及屈膝,他猛地抬頭——

  太祖畫像上那雙眼眸里,竟似掠過一抹似有還無的笑意。

  「維崇禎十七年,歲次甲申……臣以沖齡嗣服,痛九廟之蒙塵;」

  「躬擐甲冑,誓六師而薄伐,剿賊安邦,上報君父,下安黎庶……」

  讀祝官朗聲誦讀祝文,聲音在樑柱間迴蕩。

  昭告天地,誓師剿賊安邦。

  東方既白。

  社稷壇前,朱慈烺將血酒奮力灑向北方。

  風,驟止。

  天地間驀地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旌旗都停止了翻卷。

  當他縱身躍上馬鞍時,太廟香爐中最後一縷青灰色殘煙,正緩緩逸散在晨光里。

  馬鞭凌空炸響一聲脆響!

  戰馬嘶鳴聲中穿過寂靜的皇城,直馳承天門外的校場。

  校場之上,三軍肅立,戈矛如林,旌旗蔽空。

  朱慈烺縱馬躍上點將台,血色朝霞潑灑在他年輕的臉上。

  他抽出腰間洪武劍,劍鋒直指北方!

  「錚——!」

  劍鳴龍吟,驚起漫天雨燕。

  迎著初升的血色朝陽,年輕的皇帝厲聲斷喝:

  「擂鼓!」

  「令儀鳳門二十門紅夷炮——齊發!」

  「朕要這炮聲裹著太祖劍鳴,震碎多爾袞肝膽!」

  炮令既出,戰鼓將擂。

  御駕,即將啟程。

  ……

  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燥熱。

  朱慈烺換下龍袍,甲冑在身,利劍入鞘。

  接過韁繩的剎那,掌心傳來戰馬的溫熱。

  他翻身上馬,朱旗招展中,鐵騎洪流自通濟門傾瀉而出。

  甫出城門,秦淮河的水汽裹挾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前方,東水關的瓮城橫跨水面,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碼頭上,千帆蔽日。

  往日南北商賈雲集的繁華之地,此刻被一艘艘戰船填滿。

  馬快船的桐油艙板蒸出刺鼻的焦味,舷窗滲出昏黃油光。

  戰艦桅杆如密林刺天,纜繩緊繃的咯吱聲與船工號子絞纏一片,奏響出征的序曲。

  朱慈烺勒馬臨岸,目光掃過這龐大的艦隊,心中稍定。

  不遠處,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船工正弓著背,對年輕船工嘶聲道:

  「馬快船分兩脈——馬船馱牲口,快船載兵甲。」

  年輕船工突然指向江面一艘雙層戰船:

  「老丈,那艘船頭帶鐵犀的大艦,怎生比別的船高出半截?」

  老船工抹汗嚷道:

  「嘿,這叫四百料海滄戰船!」

  「淺船改的雙層殼,五尺吃水,窄水灣里能擰著身子轉!」

  他喉頭滾動,沙聲混入江風,

  「當年鄱陽湖,太祖爺就是靠這靈巧身子,把陳友諒的樓船巨艦……撕成了碎片。」

  老船工沙啞的聲音隨風飄入朱慈烺耳中。


  此番南京京營發兵,步兵六千,鐵騎四千,沿長江北上至揚州,轉漕河而上。

  與此同時,黃得功部一萬兵馬自廬州府直赴徐州,與高傑部一萬兵馬會合。

  前鋒戰船率先揚起風帆,一艘接著一艘,向著遠方駛去。

  朱慈烺猛夾馬腹,胯下戰馬嘶鳴,朝碼頭疾馳而去。

  風掠過耳畔,帶來呼呼的呼嘯聲。

  總督京營戎政——呂大器,疾步穿過如林的士兵,至御前十步撲地奏道:

  「稟陛下,海滄戰船已備,乞移聖駕!」

  登萊巡撫——姜曰廣,緊跟其後。

  太監韓贊周與秉筆太監李承芳,分立御輦兩側,小心伺候。

  朱慈烺翻身下馬,呂大器撲跪的膝甲撞地聲還未消散,韓贊周尖嗓已刺破江風:

  「陛下有旨,呂卿平身,速速開拔!」

  朱慈烺踏上那艘四百料海滄戰船。

  松木混合桐油的氣息沁入肺腑。

  他撫過戰棚木紋,淺船改良的雙層船體在波光中穩若山嶽,印證著老船工所言。

  船尾瞭望台上,傳來瞭望手的梆子聲。

  朱慈烺探手觸到舷窗內側一個隱蔽的孔洞——那是射擊孔。

  窗板外面包著厚鐵皮,裡面墊著浸透桐油的棉氈。

  就算建虜的石丸砸過來,亦難穿透分毫。

  他仰頭望著望著獵獵飄揚的北斗旗。

  船頭大將軍纛上「征虜大將軍」五字,金線粲然,仿若星斗墜落人間。

  令下既出,船隊揚帆啟程,旌旗招展,帆影點點。

  船身之上,甲士林立,箭矢如林。

  船隊首尾相連,宛如一條巨龍蜿蜒於河道之上。

  朱慈烺甲冑未卸,立於船頭,凝視著前方,長江的波濤在腳下翻湧。

  戰船破浪聲中,朱慈烺手指掠過被江風鼓脹的帆索:

  「姜卿可曾細讀過《瀛涯勝覽》?」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姜曰廣,

  「永樂年間寶船九桅張十二帆,如海上城闕晝夜星馳,彼時我大明水師旌旗蔽空,鯨波萬里亦如履坦途!」

  姜曰廣肩頭微微一震,垂首躬身:

  「陛下聖鑒!海上憑風信晝夜行千里,誠如馬歡所述'雲帆高張,晝夜星馳'。」

  他抬腕指向江面,

  「今漕河非海,但晝夜兼程,日行一百六里有奇,不消十日可達德州。」

  江風鼓盪間,主桅日月旗舒捲如龍。

  當年永樂寶船九桅十二帆的盛景早化煙塵。

  此刻四百料戰船的桅杆卻仍擎著大明的星圖:

  北斗旗指北,淨江旗鎮波,二十八宿沿舷列陣,恰如《武備志》所繪「天河戰陣」。

  夜幕降臨,戰船掠過揚州。

  朱慈烺獨坐艙棚內,望向窗外揚州城。

  城牆巍峨,燈籠高懸,宛如繁星點點,鑲嵌於夜空之中。

  忽然,一段沉痛的歷史記憶湧上心頭--「揚州十日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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