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逆黨阮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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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階下群臣,無論主戰主和,此刻盡皆頭顱深埋。

  巨大的壓迫感與帝王的意志,讓整個武英殿仿佛凝固在了這一刻。

  「諸卿皆為飽讀詩書、通覽兵史之人。」

  朱慈烺的聲音再次響起:

  「當知——自古中原有雙闕系天下安危者,一為徐州,一為襄陽。」

  他刻意在「徐州」、「襄陽」兩處加重了語氣。

  「今徐州雖列大明版圖,然今山東若失,則徐州孤懸危殆。」

  「徐州陷則江淮不保,江淮不保則金陵門戶洞開。」

  香灰簌簌落下的微響里,朱慈烺的思緒如煙霞翻湧,瞬間漫捲至萬里河山之外。

  古往今來,真正稱得上歷代「兵家必爭之地」的唯有兩處:

  一為徐州,一為襄陽。

  每當南北割據,這兩處便是連接南北的咽喉。

  既是南北雙方一統天下的戰略支點,也是連接南北的咽喉要道,是無可爭議的兵家必爭之地。

  南宋失襄陽,則南宋亡。

  靖難之役時,成祖朱棣攻徐州,伏兵於城北九里山,奪城以後遂直下南京。

  檐角的銅鈴陡然被風撞響。

  朱慈烺眼睫一顫,眸光驟然凝定:

  「朕決意循宣廟舊例,復設登萊巡撫總制軍務,頒《即位詔》於德州,收齊魯而固京畿!」

  他倏然轉向吏部尚書張慎言,

  「列位臣工,可有賢能之士,堪當此重任,為朕分憂?」

  這登萊巡撫之職,專責統領登州、萊州及遼東海島(如皮島)軍務。

  雖這些地方尚不在大明控制範圍,但朱慈烺設此職,正是為御虜平寇而做的戰略布局。

  此職屬臨時差遣,品秩正四品,重心在軍事,民政次之。

  「陛下!萬萬不可操切啊!」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顫抖著響起,又一位大臣倉皇出列,試圖做最後的勸阻。

  「朕意已決,不必再言!」

  「現下,且議登萊巡撫人選!」

  「臣,舉薦一人!」

  話音剛落,一個堅定的聲音,陡然武官班列響起。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誠意伯——劉孔昭昂然出列,恭敬啟奏:

  「陛下明鑑,臣斗膽舉薦原任光祿寺卿阮大鋮。」

  「阮公雖隱居山林,卻心系君恩國事。其雖未親臨邊疆任職,卻深諳兵法韜略。」

  他言辭懇切,步步推進:

  「懇請陛下派遣使臣,頒發詔書,特許其暫著官服,入京覲見,共商國是,試煉其謀略。」

  「如堪實用,不妨委以登萊巡撫之重任。」

  這位襲爵誠意伯的劉孔昭,乃是劉伯溫第十四代嫡傳子孫。

  當「阮大鋮」三字從劉孔昭口中吐出,朱慈烺心頭驟然一沉。

  此人曾是魏閹黨羽,先帝雷霆掃穴,力誅權閹。

  阮大鋮亦於彼時因附逆之罪被褫奪官職,放歸山林。

  他匿跡金陵,未嘗一日不汲汲於起復,卻屢屢被東林與復社聯手阻於門外。

  劉孔昭與阮大鋮素有私誼,此刻突然舉薦,豈是單純的「為國薦賢」?

  朱慈烺眉峰如聚,一股沉甸甸的陰霾無聲無息地漫上心頭。

  他嗅到了,那熟悉而令人窒息的黨爭氣息,正悄然瀰漫於這新朝的殿堂之上。

  吏部尚書張慎言猛地踏前一步,寬大的緋袍袖口帶起一小股風:

  「逆黨之事,豈可輕易置喙!」

  話音未落,

  史可法緊跟著從班列中切出,語氣斬釘截鐵:

  「阮大鋮依附於權臣魏忠賢,此乃先帝欽定之《逆案》,無需再議。」

  劉孔昭的面頰血色瞬間褪盡,轉臉駁斥:

  「漢昭烈帝尚能容法正之瑕,宋太祖猶赦董遵誨之過。」

  「阮某之才勝此二人百倍,豈可因小疵而棄國器?」


  說罷驀然跪地,高聲道:

  「陛下當效大禹,導才為用。」

  「若許其戴罪立功,既顯聖德,又收'使過'之效,必令天下志士爭赴國難——此乃中興之兆也!」

  話音未落,他已從懷中捧出一個黑色題本匣,高舉過頂:

  「陛下明鑑,此乃阮公嘔心所呈《剿撫十議》,」

  「其'以虜制寇''舟師鎖海'等策,實為老成謀國之道。」

  通政使疾步接匣,經中書舍人檢視後轉呈御案。

  朱慈烺目光掃過開篇數行,在「聯虜平寇」字樣上頓駐。

  殿柱陰影里,馬士英執笏出班,袍袖震動:

  「陛下明鑑,阮大鋮當年不過替魏閹代筆幾篇青詞,既未列逆案黃冊,便非戴罪之身。」

  他下頜微抬,目光掃過東班武勛隊列,

  「此刻若翻先帝鐵案,非不能收攏人心,反會牽動朝野視聽。」

  「那些逆案中的舊臣,多數已作古,此時翻案又有何益?」

  當馬士英說到「作古」時,東側的武勛班列里,靈璧侯湯國祚手肘撞了撞忻城伯趙之龍。

  兩人目光交匯,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旋即恢復石雕般的靜默。

  朱慈烺手掌碾過冰涼扶手。

  張慎言緋袍玉帶倏然一振,手中的笏板微微顫動:

  「陛下!阮大鋮附逆閹黨,人所共知!」

  他猛地踏前半步,細數其罪:

  「天啟四年,暗結倪文煥,密獻《百官圖》構陷忠良;」

  「天啟六年,見崔呈秀勢頹,又反噬舊主。」

  他目光剜向劉孔昭,

  「此等首鼠兩端之輩,安能委以重任?」

  一陣微風吹過,御座東側的帷幔緩緩起伏。

  張慎言面向御座上的朱慈烺,雙手高拱過頂:

  「臣冒死啟奏,懇請陛下起復前詹事姜曰廣!」

  他遙指殿外北方天際,

  「姜公雖乞休歸鄉,然其心系君國。」

  「天啟年間,奉旨巡閱皮島,親率水師在鐵山設伏,生擒建虜斥候三十餘眾。」

  他緩緩道出,

  「出使朝鮮時,去時不攜天朝一物,歸時不取藩邦一錢,朝鮮百姓特立'懷潔碑'以志其廉。」

  「此等風骨,正當為陛下所用!」

  「張部堂休要妄言!」

  劉孔昭突然轉身,雙眼瞬間瞪如銅鈴,血絲密布,

  「姜曰廣結黨東林,把持朝綱,包庇投效闖逆之貳臣,此等行徑,全無臣節,豈堪封疆之任?」

  「誠意伯血口噴人!」

  張慎言不甘示弱,厲聲反駁,

  「猶記先帝親諭姜公『忠耿敢言』,此等骨鯁之臣若不得用,豈不令三軍將士心寒?」

  他戟指劉孔昭,詞氣愈厲,

  「誠意伯今日構陷之舉,與當年閹黨夜半叩門、威逼良臣之態,如出一轍。」

  二人唇槍舌劍,面紅耳赤,唾沫星子在稀薄光線中飛濺。

  劉孔昭揮臂激辯,額角沁汗;張慎言則步步進逼,辭氣嚴正,毫不相讓。

  御座之上,朱慈烺沉默地看著眼前的爭執。

  派系傾軋,如暗流撕裂這半壁江山,蔓延於新朝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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