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鼠膽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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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法嘛,怕是要讓你笑掉大牙,除了警校那會兒摸過幾回,今天真是頭一遭。」

  蔣勝利早聽說李浩揚在港地槍圈裡是號狠角色,先給自己墊了句底。

  李浩揚倒不在意,擺擺手讓他開干,靶子是遠處立著的十環固定靶。

  蔣勝利不愛廢話,既有人要看他本事,那就來。

  他抬手舉槍,照著當年在警校的底子瞄好,三點一線,扣下扳機。

  嘭…嘭…嘭!

  三槍眨眼打完,靶子上的情形卻有點滑稽:二環那兒扎著仨彈孔,挨得極近,活像套在一塊的連環圈。

  說白了,槍法不靈光,可三發全砸一個點上,穩得邪乎。

  李浩揚臉上那股被打倒都不帶變的淡定,終於裂了條縫:「你手不要啦?」

  「啥意思?」蔣勝利愣了下。

  「剛才你手腕動都沒動,硬扛後坐力?」李浩揚盯著他右手,話里透著驚。

  他看得真切,姿勢、瞄準、扣扳機,樣樣都糙,偏就敢硬吃黑星那股猛勁。

  要知道這槍後坐力嚇人,行家要麼順著力道抖腕卸勁,要麼雙手加壓撐住,圖個持久作戰。

  可蔣勝利單手持槍,紋絲不動,三槍下去,靶子沒見半分偏移。

  「後坐力是有點沖,但我吃得住。不順它,難不成讓它帶著我跑?」蔣勝利沒端著,見李浩揚是高手,乾脆問招。

  「你真夠邪的!」李浩揚咂了句,轉頭從箱裡又拎出把黑星,「看好了,」

  嘭嘭嘭!

  他三槍連射,蔣勝利學過賭術,眼尖得很,一下瞧出門道:李浩揚每扣一槍,手腕都輕輕一抖,順著後坐力的勁兒挪個小位,點位算得精,立馬接下一發。

  動作快得像沒動過,尋常人根本看不出。

  再看靶子,十環正中央一個彈孔,三槍疊得嚴絲合縫,把蔣勝利剛才的「連環圈」碾成了渣。

  「怎麼樣?」李浩揚收槍,眉梢挑得老高。

  「高明,這手要是練到頂,甩槍絕技說不定真能成。」蔣勝利先夸,又搖了頭,「可惜我不愛順勁,就認強壓。」

  「槍是槍,人是人,哪能混為一談?你能壓黑星,換把AK47呢?還硬扛?」李浩揚不認同,在他這兒,槍術拼的就是技巧,玩到極致才是王道。蔣勝利這套「硬來」,在他眼裡跟瞎掄沒區別。

  「玩啥都得合脾氣。就像練武,陰的練爪,剛的練外家,軟的練內家。槍這玩意兒,我要是處處遷就它,路只會越走越窄。」蔣勝利說得篤定,說完不再扯,自顧自練開了。

  「行,我倒要瞧瞧你能玩出什麼花!」李浩揚氣不順,可倆人才剛認識,不好撕破臉,冷哼一聲也抓了把槍,到邊上練去了。

  嘭嘭嘭……

  靶場裡很快只剩槍響,連句話都插不進去。

  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蔣勝利連飯都沒扒一口,水也沒沾,全泡在練槍上。

  李浩揚在旁邊看著,眼皮直跳,蔣勝利從最初的三發打二環,才練幾個小時,居然找著了準頭,每槍至少八環往上。

  更邪乎的是,他用的法子業餘得離譜,甚至算得上蠻幹,可愣是沒見半分吃力的樣子,身子骨結實得讓他懷疑人生。

  李浩揚也是個拗性子,跟蔣勝利較上勁了:蔣勝利不走,他也不走;蔣勝利不吃飯,他跟著餓。倆人就這麼耗到五點,最後悶頭散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

  蔣勝利好歹是總懲教主任,給底下打個招呼,歇幾天不打緊。

  李浩揚可瘋魔了,為了盯蔣勝利,硬跟飛虎隊請了假,挨了個記過,照樣雷打不動往藍田靶場跑。

  直到珠寶展前兩日,蔣勝利練完槍,瞥見李浩揚又在旁邊探頭探腦,忍不住逗他:「你們飛虎隊這麼閒?不用訓練啊?」

  李浩揚心裡頭其實已經佩服起蔣勝利了,嘴上卻不肯松半分:「你也好不到哪去,堂堂懲教總主任,天天閒著不上班?」

  蔣勝利笑了笑,像是沒聽出刺兒:「明天起我可不來了,該忙正事了。」

  「你不過來?」李浩揚臉色一下變了,憋了半分鐘才擠出句,「你那手腕到底怎麼練的?幾天黑星后座都扛得住?」


  「哦,你是沖這個來的。」蔣勝利一副剛反應過來的樣子,眼裡帶點玩味。這槍神天天來,敢情是盯上自己的手法了。

  「不說拉倒!」李浩揚嘴硬得很,偏要裝得漫不經心,可眼神里的糾結藏不住。

  蔣勝利瞅著這小子挺有意思。說真的,他遲早調去警務部,身邊缺個能打硬仗的親信。

  李浩揚這人,雖說不怎麼守規矩,但夠義氣,收服了準是個好幫手。

  念頭轉了轉,蔣勝利笑著拋餌:「叫聲大哥,我教你咋練手腕扛巨力。」

  「哼!不說就不說,我明天照樣訓練,下星期最好別再讓我撞見你。」李浩揚甩下這話,轉身就走,可那「下星期」聽著倒像特意知會蔣勝利,他還得來。

  蔣勝利望著他背影直樂:「李浩揚啊,年輕時就這麼有脾氣,難怪後來不當飛虎跑去當殺手。」

  兩天後的夜裡,港綜市的霓虹把整座城映得像浸在彩虹里。

  新開張的君度大酒店足有十幾層,自稱五星級裡頭拔尖的,今晚燈全亮著,亮得跟白天似的。

  酒店門口擠得水泄不通,記者們舉著錄音筆、扛著攝像機往裡拱,就為逮著賓客說兩句話,老伯爵從公廁國來,私人展皇世珠寶,全港綜才請一百多號人,能來的不是豪商就是權貴,記者們盯著這種場子,拍著誰都能上明日報紙頭條。

  可惜大伙兒都不怎麼搭理,除了倆愛顯擺的明星肯聊兩句,其餘貴人個個目不斜視,大步往裡走。

  「那誰啊?」「哎?個子真高,不認得。」「旁邊是鼎豐金業的丁善本吧?莫非也是金業小開?」「胖子,快拍!」

  吵吵嚷嚷里,君度保安硬辟出條道,倆穿黑西裝的男人慢慢走來。

  高的那個鶴立雞群,器宇軒昂;矮點的也沉穩有派頭。

  不用問,是蔣勝利和丁善本。丁善本夠意思,今晚親自開車接的他。

  倆人停好車一塊進酒店。記者們大多認得丁善本,可對蔣勝利這生面孔沒印象。

  有的掃兩眼就膩了,有的機靈些,拍幾張照打算回去扒底細,要是藏著個巨富,頭條不就有了?

  「蔣勝利哥,這種場面不習慣吧?」丁善本面對記者喊嚷仍從容,餘光瞥見蔣勝利一臉淡定,好奇問。

  「有啥不習慣?別忘了我是幹啥的。在赤柱,哪天不跟幾百號犯人打交道?把記者當犯人看,不就慣了?」蔣勝利開著玩笑。

  丁善本先愣了愣,接著笑出聲:「哈哈,要是記者知道你這麼想,你懲教那兒麻煩可大了。」

  「你不會告密吧?」蔣勝利逗他。

  「說不準哦!」丁善本順杆爬。

  倆人笑作一團,走到酒店大門。

  四個穿保安制服、拿橡膠警棍的便衣客氣攔著:「兩位先生,請出示邀請卡。」

  蔣勝利和丁善本遞上卡,帶頭的保安趕緊接過去驗,更客氣了:「兩位請。」

  說著引他們到金屬探測器前。來前就曉得規矩,倆人沒等廢話,大大方方走過去。

  「沒問題,兩位先生,樓上請。」保安笑得更歡,抬手示意坐電梯。

  丁善本早說過,展示會不用人帶,直接去頂樓等就行,還能趁開場前認識些貴人。

  換平時蔣勝利肯定樂意聽,可今兒早知道要出事,他沒心思應酬,找了個肚子痛的由頭讓丁善本先上,自己沒坐電梯,拐進了樓道。

  進了樓道,蔣勝利心裡暗罵「活該你酒店被炸、封店清理」,面上卻繃緊勁,飛快記著地形,順著樓梯一層層往上瞅。其實昨天他就來踩過點,想摸清楚酒店底細,為硬仗做準備。順便還塞了幾樣傢伙在裡頭,就等今兒用得上時隨時掏。

  原以為昨日君度酒店大門緊鎖,門上貼著「清潔」字樣,許是又在試新的安保,總之沒開成。蔣勝利如今對裡頭環境兩眼一抹黑,連件傢伙都沒帶進來。

  他素來謀定後動,最煩打沒底氣的仗,只能搶最後這點工夫,把地形往腦子裡刻:消防栓在哪、安全通道通哪、消防斧擱哪兒……一層、兩層、三層往上捋。虧得今兒整棟樓被公廁國伯爵包了場,樓道里半個人影沒有,連個服務生都見不著,估摸著得爬到頂樓才有人氣兒。

  從二樓摸到十七樓,蔣勝利腦瓜里總算有了張潦草的地圖。正打算一鼓作氣掃完剩下三層,樓道里忽地響起「踏踏」聲,輕,卻有板有眼。憑經驗,這是高跟鞋踩出來的動靜。


  他趕緊縮到拐角,背貼牆擋住高大的身子。那聲音沒停多久,「踏踏」聲戛然而止,離他約莫十米遠。緊接著,一道嬌滴滴的女聲飄過來:「有人嗎?哎,有人沒?活人吱個聲呀!……得,沒人。」

  「死白痴李,讓你帶攝影機,膠帶都不纏一圈,還好本小姐機靈,揣了盤新帶子備著。」女聲又軟下來,像自言自語。

  蔣勝利聽著直樂,忍不住探頭瞄了一眼,這一眼倒把他釘在原地,脫口道:「小瑤?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十步開外,一個穿粉紅露背裝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搗鼓小攝像機。模樣跟丁瑤足有八分像,可蔣勝利剛喊完,她就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慌亂和陌生,哪有半分熟稔。

  「不是小瑤。」蔣勝利心裡一沉。模樣再像,神色不對就是不對,他立刻反應過來。

  「你是誰?蹲這兒幹啥?我剛才喊半天沒應,鬼鬼祟祟躲什麼?」女人起初被突然冒出來的人影嚇得不輕,蔣勝利個子高,在她眼裡活像撞見髒東西。等看清是個大活人,立馬挺直腰杆,手指點著他連珠炮似的質問。

  蔣勝利被這變臉速度噎了下,回過神便笑了:「我還能是誰?來參加珠寶展的唄。剛從樓下上來,瞧見你在,還喊了一聲,怎麼叫沒應?」

  「倒是小姐你,」他故意拿眼掃她手裡的攝像機,「今晚是私人珠寶展,賓客進出、展品細節都得嚴密封鎖,你這又是……」

  女人一聽,顧不上問他了,眼珠一轉,臉又換了副笑模樣,跟朵綻開的喇叭花似的:「哎呀誤會誤會!我可不是來偷拍的,是……是任務!」

  「對,工作任務!」她越說越順溜,還裝模作樣壓低聲音,「先生您不知道,我是私家偵探,受遠光珠寶的王先生委託,查他太太的事兒……」

  蔣勝利聽得直樂,這編瞎話的本事,隨口就來還硬要裝神秘。

  他擺擺手:「我不傻也不愛管閒事,你想幹啥隨你。」

  「我靠,早說嘛!」女人第三次變臉,笑紋收了,語氣鬆快下來。她把攝像機塞進手提包,隨口問:「帥哥怎麼稱呼?」

  「蔣勝利。你呢?」

  「樂慧貞。」

  樓道里空落落的,實在不是說話的地兒,兩人便搭伴往上走,直奔頂樓珠寶展。

  沒一會兒,倆「戲精」就跟沒事人似的,在樓道里理了理衣服,掛上笑,一前一後進了頂樓。

  門口沒保安,幾個服務生笑盈盈迎上來:「先生歡迎光臨!」「小姐這邊請!」拉開大廳門時,那派頭確實夠講究。

  樂慧貞一進門就扎進人堆,轉眼沒了影兒,許是找同夥去了。

  蔣勝利跨進去卻愣了,頭回參加這種高檔展會,他到底是人不是神,多少有點發怵。

  滿屋子金碧輝煌,歐式吊燈綴得像星子落下來,把會場照得透亮。

  賓客們個個穿得講究,晚禮服、小禮裙襯得人跟畫兒似的,手裡端著酒杯,三五一堆、一二成對,或圍坐或站著,推杯換盞說笑,自在得很。服務生端著托盤穿梭,活像勤快的工蟻。

  蔣勝利仗著個子高掃了一圈,沒瞅見丁善本,不知他貓哪兒去了。

  「先生,請取用飲品!」有服務生遞來兩杯香檳,笑著引他往裡走。

  服務生眼神利,一眼瞥見蔣勝利進門,端著托盤湊上來,客氣地遞酒。

  正好解了蔣勝利的窘,他接過一杯橙色的酒,在會場裡慢慢踱開。

  沒走幾步,右耳邊飄來一道又熟又沖、夾著點恨勁的嗓門,

  「咦,這不是那個什麼sir嘛?」

  「熊百韜!」蔣勝利側頭,一眼認出是一周前剛塞給他一筆橫財的熊氏珠寶老闆。熊百韜穿一身黑禮服,人模狗樣,右手摟著個盛裝女伴,左手拎著紅酒,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穿晚禮的中年人,直朝他走來。

  「熊先生,真巧啊!」蔣勝利見是熟人,心裡穩了些,高個子撐著黑西裝,嘴角一揚,氣度就顯出來。

  「我熊百韜做的是珠寶,這種展會本來就該我在,有什麼好巧的?」熊百韜臉色卻沉下來,帶人走到跟前,話裡帶針,「倒是你這什麼sir,監獄才該是你的地方,怎麼跑這兒來了?」

  「哦……我懂了,」他拖長調子,「是不是拍丁善本馬屁拍順了,他賞你張邀請卡?」

  旁邊幾個跟來的中年人頓時有點掛不住。他們全是港綜市叫得上號的富豪,剛才正跟熊百韜聊著,見他忽然「迎」向蔣勝利,還以為是大人物,打算一起過去攀攀交情。哪曉得是撞上仇口,誰也不想攪進別人的恩怨里。一個五十來歲的先探話:「熊先生,這位是?」


  熊百韜混慣上流圈子,早摸透這群老狐狸的心思,臉上堆出假笑,手往蔣勝利一指:「給各位介紹下,姓蔣,名字我記不清。別看他年輕,人家吃皇糧的,赤柱懲教主任。」

  「懲教主任?」

  「不就是獄警?」

  「這……怎麼進來的?」

  幾個富豪當場愣住,只覺被耍了,來時伯爵明明說全港綜市才一百多張邀請卡,能來是身份地位的象徵。現在一個獄警都混進來,這宴會的檔次還怎麼撐?

  有兩個見蔣勝利氣度不差,聽了介紹也沒變臉,心裡犯嘀咕,嘴上卻說:「熊先生開玩笑吧。」

  「玩笑?我最煩玩笑。」熊百韜底氣十足,盯著旁人,「不信就問他自己!」

  摟著的女伴和幾個富豪的目光齊刷刷釘在蔣勝利身上。

  蔣勝利依舊笑著,舉杯示意,淡淡道:「熊先生沒說錯,我是赤柱總懲教主任,蔣勝利。」

  「還真是個獄警?」

  「靠,獄警都能混進來,什麼情況!」

  「他的卡哪來的?」

  幾個人臉色漸漸難看,只有那兩個仍盯著蔣勝利,覺得他不像表面那麼簡單。

  更多人已低聲嘀咕,不滿溢出來,能來這兒的都是貴人,平時連最低級的警員都得是警司級別才有資格跟他們說話。

  現在一個獄警大大方方在場,還跟他們喝一樣的酒,這些人哪受得了。

  蔣勝利面上不動,笑意不減,心裡卻把這些人都記下了:今晚有好戲,等他們知道平時那點身份護不住自己,才會明白誰才是能救他們的人。眼下得罪他,等於把今晚的生機往外推。對這些轉眼可能生死未卜的傢伙,他懶得費口舌。

  偏偏熊百韜還在興頭上,不依不饒:「他的卡還能哪來的?全港綜市也就幾家集團有兩張以上。這人嘛,是丁善本的跟班。」

  「丁善本?就是鼎豐集團的大少爺?」摟著的女伴配合著翻個白眼,柔聲問。

  「正是。」熊百韜應得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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