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活著為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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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亂世先瘋長,再拾掇。

  瘋長的年月,免不了攢一堆「垃圾」。

  赤柱就是這麼個「垃圾站」。

  若論等級,墳頭水泥裂的陸雲生排第一,墳頭草三米高的肥波第二,在赤柱養老的伍世豪,湊合算第三。

  剩下的人,頂多擠到下六等。

  伍世豪入獄三年,江湖上還飄著他的故事。早年十里洋場的「三大亨」,混矮騾子、跑江湖的,都把他當偶像。

  殺這麼個沒社團撐腰的大佬,蔣勝利甚至疑心自己得罪了駱駝——不然怎會招他記恨?

  可越這樣,越勾得他心癢。不知是前世脾性,還是本性使然,想著想著,竟冒出點小興奮。

  但殺伍世豪?怎麼殺?殺完咋保命?得慢慢盤。

  赤柱在港綜南部,挨著淺水灣,景致美得晃眼,本是旅遊勝地。可它出名靠的不是沙灘陽光,是監獄——江湖養老院、搏鬥社會大學、撿肥皂培訓班。裡頭個個是「人才」,說話還順耳。蔣勝利卻不愛這兒,更不當家。伍世豪是赤柱最大的哥,義群沒死的矮騾子,八成都窩在這兒。

  告別駱駝,蔣勝利滿腦子轉:怎麼弄死伍世豪,還能全身而退?

  「磨尖牙刷偷襲,趁他大意小弟分心爆捅,再大開無雙殺出赤柱……」呸!也就某本「萌啥」小說敢寫。越想越離譜。

  正亂著,個大膽又細的計劃,慢慢在腦子裡搭出骨架。

  其實赤柱不是伍世豪說了算,獄警才是真老大。伍世豪當年跟蔣洛拜過把子,能在家給28個探長開會,連亨利警司都敢說殺就殺。可到了赤柱,尤其這種「全社團搬家」的大佬,虎落平陽被犬欺,任人拿捏。

  廉政公署成立後,考警察獄警跟四大探長時代不一樣了——以前認倆字、塞紅包就行;現在得認二十四個英文字母,還得給鬼佬塞紅包。

  這對蔣勝利不算難。前身蔣耀揚在矮騾子裡滾過,身世清白沒污點。就這條件,當警察都屈才;那長相,不做律師是大狀界的遺憾。

  走道昏暗潮濕,霉味裹著人。鐵壁鐵窗,連陽光都擠不進來。鐵籠里關「老鼠」,籠外也竄著老鼠。

  個穿囚衣的老頭蜷在地上,睡得像具屍。

  他跟前站著個高個子獄警,穿得利落,黑皮鞋鋥亮,端著鐵盒飯——窩窩頭加糠菜。對這群「渣滓」來說,有得吃就不錯。

  「該起來了,吃飯了。」

  蔣勝利放下飯盒,輕拍老頭臉,粵語混著國語,口音怪得很——這是小心機,家鄉話讓人覺親。

  「老伯,老伯……」喊了半天,老頭像剛醒:「小子,又是你送飯?」

  「剛入職嘛,我不送誰送!」

  蔣勝利鬆口氣——還活著。這是體面託詞:送飯是因這老頭姓羅名四海,江湖人稱「龍四」。為接近他,蔣勝利連伍世豪的邊都沒沾。

  「這飯你送不了幾次了,我快撐不住。小赤佬,你說人活著圖啥?」

  老頭語氣淡,扭著身子坐起,直勾勾盯著他。

  蔣勝利沒扶,站著琢磨。

  「人活著圖啥?」為出人頭地?為大前程?他沒答,只沉吟。老頭也不催,一大一小愣在那兒。

  「飯呢?」老頭突然插話。

  「在這兒!」蔣勝利遞過飯盒。

  老頭埋頭狼吞,吃得像啃山珍海味,轉眼扒拉乾淨。

  蔣勝利似有所悟,又抓不著邊,默默收拾。彎腰轉身要走,老頭叫住他:「後生仔,我時間不多,陪我聊聊?」

  蔣勝利瞳孔閃過喜——牢房暗,龍四沒瞧見。一個月殷勤,等的就是這句:計劃里,情理外。

  「您說,我聽著!」他坐下,飯盒擱地上。

  「你吃過老虎?」

  老頭語氣平,卻壓得人心頭髮緊。

  「沒有。」

  「棕熊?」

  「也沒有。」

  「鯊魚總吃過吧?」

  「……」

  「我就是小獄警,別說活的,見都沒見過。」

  蔣勝利語塞——這算啥?八十年代就興「乾飯人」神話?啥都往吃飯上扯?


  「我說都吃過,你信?」老頭笑。

  「信!您說啥就是啥!」

  「那信我以前特發達?」

  「信!我以後也會!」

  老頭冷笑:「年輕人,大言不慚!你現在是小獄警,該咋辦?」

  「看著辦唄!」蔣勝利隨口應付——壓根沒細想。

  「所以跟乾飯有啥關係?」他追問。

  「因為我太發達。」老頭答得怪。

  不等問,又道:「你從內地來,聽過『龍四』?」

  「沒有。」

  蔣勝利瞳孔一縮——等的就是這句。他知道龍四,還知道有個拽越南人叫龍五,主業保鏢副業開電影公司。

  細微反應被龍四瞅見:「沒聽過沒事,我還有個老名字——中華賭神。」語氣落寞。

  「您是中華賭神?不可能!」蔣勝利驚喊。

  「我還伊莉莎白小舅子呢!」

  「咋不可能?快死的人,編謊騙我有啥好處?」龍四語氣平。

  「那您……」

  龍四眼神飄向過往:「我這一輩子,沒輸過賭,卻沒對人過。論乾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有賣的我都吃過。宮廷御廚、大帥私房菜,到頭來還是窩窩頭最香!」

  賭和乾飯,蔣勝利理不順,可從龍四嘴裡說出來,又覺有理。

  一老一少對坐著,一個慢說,一個靜聽。

  「五十年前,我賭術成,發小為十塊大洋誣我賣煙土,入獄八年。八年後重出江湖,火車上贏盡千門高手,結異姓兄弟。踏十里洋場七天,贏遍所有賭場,掌整個賭業。那時賭壇、三教九流,誰不喊『服』?三大亨、沈一夫、白蛤蜊都奉我為上賓,論賭,我是十里洋場皇帝。」

  龍四回想往昔,沒自豪沒遺憾,像水淌過。

  故事俗套,是蔣勝利電視劇里見過的——《千王之王》里的賭術像魔法。可當真事落在眼前,賭神變落魄糟老頭,他心裡泛起說不出的滋味。

  好一會兒,他問:「後來呢?」

  龍四嘆口氣,過往雲煙、榮華富貴、兄弟情義、功名利祿,全在這口氣里。

  後來?不用聽看就知道:家破人亡,半生監禁。跟電視劇一樣。難道這世界人人逃不過宿命?自己最後也會被蔣劈,給妥妥南亂刀分屍?

  蔣勝利震驚不語。龍四隻當他被震住——其實他在跟自己較勁:什麼宿命天意?老子要一手遮天!

  「哈哈哈……」

  倆人突然同笑。蔣勝利笑,因穿越後宿命已破;龍四笑,因熬死所有對手,也是勝利。

  看眼前手腳殘廢的龍四,跟自己對「勝利」一樣偏執、做事隨心……蔣勝利忽然想:火燒洲沒爆發,自己「一手遮天」的結局,會不會也這樣?龍四晚年慘,原著里自己更慘。性格像,註定沒好下場,得改!可改了,還是蔣勝利嗎?但不跳出圈子活,有啥意思?

  「小子,成大事靠三樣:第一件鈔票,第二件鈔票,第三件還是鈔票。」

  「我快油盡燈枯,一身本事不想失傳。願不願跟我學賭術?」

  蔣勝利忙了一個多月的,等的就是這句。

  「您為啥教我?」

  「第一,你送飯一月,照顧我看在眼裡,有恩。我龍四有恩必報。第二,你有野心!」

  理由簡單得意外,像乞丐說你是武學奇才,十塊錢給降龍十八掌,還保真。

  「我在這兒五十年,想五十年才明白:賭術最高境界是趕盡殺絕,六親不認。『仁者無敵』是前輩忽悠後生的鬼話,為給自己留翻盤機會。要是當年對對手都趕盡殺絕……哎,你明白就好。」

  龍四語氣沉,頓了頓:「願學嗎?」

  蔣勝利一個理由都不信——老江湖哪會為這點「不是理由」的理由收徒?龍四也不信小子平白對他好。可一個願教一個願學,各懷鬼胎也成事。

  蔣勝利起身拱手:「日後請師傅多關照。」

  「哈哈哈哈。」龍四大喜,笑聲在暗房裡繞。

  蔣勝利腦子轉得快,立馬改口「師傅」,又問:「不怕看錯人?」

  「我命都快沒了,看錯有啥損失?」龍四灑脫。

  「學了賭術不用呢?」

  「你不會不用。有野心,早晚用得上。人生是最大賭局,賭術不一定在賭桌,平時也能用。」

  「跟吃飯似的,我說人活著為吃飯,吃啥吃多少天生註定?賭不過是吃飯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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