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親親無恩,遮羞無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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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朐縣,船隊向南進入長江口。

  正值初夏,江面水汽氤氳,與海氣相接。

  孔融立在旗艦首,看著海陵城外的村落,眉頭鎖成溝壑。

  本該是農忙時節,田間卻荒蕪凋敝。

  沿岸村莊,家家戶戶皆在門前設了巨大的木桶,通往廣陵的大道上,人群密密麻麻,如蟻群般蠕動。

  百姓們赤著上身,或互相潑灑清水,或跪在泥地上,由所謂的僧兵用楊柳枝蘸水點額。

  「使君,這些百姓瘋了?」

  徐晃按著佩劍,眼中滿是不解。

  他看到一老嫗即便步履蹣跚,懷裡也死死抱著穀物布匹,往廣陵挪動,只怕是要去供養笮融的浮屠金殿。

  劫貧濟富,天下竟有如此怪事!

  孔融輕嘆一聲:「法家以刑驅民,笮融以佛惑民。刑法傷皮肉,妖言蝕骨髓。皮肉之傷易愈,骨髓之毒難拔……」

  前方,一隊約莫數百人的僧兵正押解一批財資。

  領頭的僧兵滿臉橫肉,一手緊攥布袋,另一手揮舞戒刀,聲嘶力竭:「佛祖蒙難,邪魔過境!爾等此時不護法,更待何時?舍此皮囊,便可直登西天!」

  隨著悽厲的法螺聲再次響起。

  悽厲的聲音響徹江灘,海陵城外亂作一團。

  「莫要傷了大師!」

  「求佛保佑,護我全家!」

  百姓們如潮水般湧來,竟自發地張開雙臂,將那幾百名僧兵死死護在核心。

  徐晃率領的先頭部隊已然追至,卻見一張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一雙雙渾濁的眼眸,正視死如歸地盯著刀鋒。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放箭!莫要走脫了賊首!」

  「住手!」徐晃斷然喝止。

  孔融走來,徐晃握著大斧的手微微顫抖:「使君,他們……他們根本不躲!」

  亂陣中,僧兵們拽過身邊的老者擋在身前,有的乾脆蹲在正在哺乳的婦人身後,借著人群的遮掩,徑直向西移動。

  他們知道孔融素來慈悲,以百姓為盾,賭孔融不敢輕動。

  大軍下船,急追攜帶輜重財物的僧兵,本是輕裝簡行,卻被重重民牆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核心越走越遠。

  僧兵見狀,笑得愈發猖狂……

  等終於擺脫人群,進至海陵西郊的一條無名支流時,孔融目睹了極為震撼的一幕:

  河流湍急,那支僧兵已至對岸,但仍有數百名押運輜重的精銳被堵在東岸。

  眼見青州追兵將至,笮融的部將在對岸揮舞令旗,口中念咒:

  「九品蓮台就在對岸,佛光普照不渡懶殘!入水!為佛祖架橋!」

  「洗清業障!換得來生!」

  原本在河邊浣洗、膜拜的數百名婦女,竟像是接到了神諭,紛紛扔下手中的木盆,有的甚至一把推開了身邊還在蹣跚學步的孩子,在喝令下成群結隊地跳入江中。

  她們四五人一組,肩並肩,手挽手,在湍急的河流中硬生生站成了一排人樁。

  隨即,她們合力托起已準備好的厚重木板木盆,將其頂在頭頂,扛在肩上。

  頃刻間,由百名女子托舉的浮橋便橫跨江面。

  「快!過橋!」

  僧兵們毫不遲疑,踩著婦女的頭頂和肩膀,帶著財寶布匹,在微微顫抖的木板上飛速掠過。

  幾匹瘦馬飛速衝過,一名婦女的肩膀被馬蹄直接踏碎,血水順著木板縫隙滴落在臉上,有人的肩膀被壓得咯吱作響,身子一點點沉入水底,但她們臉上竟大多帶著種近乎病態的虔誠!

  僧兵過河後,迅速一鬨而散,消失在對岸的煙塵中。

  肉身浮橋瞬間崩塌,有的婦女被衝到下游,有的婦女筋疲力盡爬上岸邊。

  本是聖潔的沐浴,此時一片狼藉,遍是污泥淤血。

  岸邊響起啼哭。

  孔融應聲看去,這才發現,方才為了托舉木板,許多婦女在慌亂中拋下了稚子。

  有的孩子在人群踩踏中受了傷,有的孩子因為無人看管掉進了河溝,正滿身泥垢地坐在地上嚎哭。


  河畔的婦女們如夢方醒,趕忙撲向那群孩子,抱起親骨肉失聲痛哭。

  待青州軍好不容易繞路渡江,僧兵早已借著肉橋逃遁。

  青州軍隊過處,人群滿臉畏懼的一鬨而散。

  孔融只能抓住一名因給孩子擦拭額頭血跡,母愛至深,尚未來得及逃離的婦女面前。

  他蹲下身,顫抖發問:「方才……為何不管自己的孩子,先去管那些賊兵?」

  「你……你可知方才他在哭?你可知他險些被水沖走?」

  「為人母者,親子何其之重!你為何舍了骨肉去托那惡賊的箱子?去扶那賊人的浮橋?」

  婦女抬頭看向孔融,眼中儘是空洞。

  她只是抱緊了孩子,一言不發。

  孔融見狀,只能幽幽一嘆:儒家講親疏有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法家講究相互檢舉告發,破壞親子間天生的紐帶,已是邪說。

  而在這廣陵境內,笮融竟用虛無的來世、功德,讓母親自願拋棄了親子,讓百姓自願保護屠夫,簡直是邪性的沒邊。

  「使君,這……」

  徐晃握緊了拳頭。

  他想殺賊,卻發現這賊長在百姓的心裡。

  孔融看著對岸那片大地,長嘆了一口氣:「撤,不必再強行進軍了,咱們等溫侯呂布匯合。」

  「王道春風化雨,亦要雷霆霹靂。笮融麾下百姓肉身為人所桎,精神禁絕,受不了王道的雨露。」

  「呂布凶戾,就讓他充當雷霆霹靂,不看什麼人心,也不管什麼佛號,就讓他充當雷霆霹靂罷!」

  ……

  離開河畔,孔融轉身原路返回,帶領大軍向著碼頭走去。

  因為大軍追擊,大道上的百姓已經盡數逃竄,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蕭索。

  臨近一處村落,忽地聽見些許動響。

  「這裡竟還有人煙?」

  孔融低聲呢喃,停在一戶低矮殘破的茅屋前。

  這茅屋連一扇像樣的門都沒有,只垂著半截爛成條狀的草簾。

  他也不作多想,直接掀簾而入。

  屋內潮濕陰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穢氣。

  由於沒有窗戶,光線極暗,孔融揉了揉眼,適應了許久,才在鍋灶旁的一堆亂草中,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以及兩個縮在陰影里的瘦小輪廓。

  這是一個矮小佝僂的老者。

  「老人家。」孔融儘可能放柔語速:「今日是浴佛大典,四鄉八里的百姓都去領齋飯、聽佛號了,你怎麼還帶著孩子躲在這裡?」

  「可是身有疾苦?」

  草堆里的老人僵硬地坐著,一動沒動。

  見老人不答,身後的徐晃眉頭一皺。

  他是河東漢子,性情豪爽率直,見不得這般磨磨蹭蹭。

  他上前一步,徑直喝道:「你這老虔婆!當世大儒、青州孔太守親臨詢問,你即便目不識丁,也該知曉禮數!為何坐視不理?」

  徐晃收斂了殺氣,但聲音依舊如洪鐘般響亮。

  老人聞聲一驚,這才抬起頭,傻傻地望著眾人,突然往起一站。

  「哎呀!」

  孔融驚呼一聲,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迅速轉過身去。

  原來這位年逾古稀的老婦人,全身上下竟沒掛一片布頭,就那樣一絲不掛、赤條條地露著肋骨,站在冰冷的地上,恍若殭屍。

  「快蹲下!快蹲回去罷!」

  孔融尷尬,而且痛心疾首。

  幾人忙招呼老人蹲回去,同時尷尬地責問旁邊的兩個瘦削的身影:

  「你們兩個小姑娘,也已經十幾歲了,怎能如此不懂事?就讓長輩這樣……」

  「你們為何不去尋些衣物,哪怕柴草也好,去遮擋一番?」

  兩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長發亂如蓬草,只是望著孔融,身子卻一動不動。

  沮授眼尖,他借著門口射入的一線微光,看清了黑暗的角落。

  忽地像是意識到什麼,沮授忙小聲地插話:「使君,別問了,這屋子裡,怕是連三尺完整的麻布都找不出來。」


  「這兩個姑娘……也沒褲子穿。她們把自己埋在乾草里,竟也是為了遮羞。」

  孔融心中一驚,慌忙轉身出門。

  臨走時,還和沮授一起丟了件外衣。

  許久之後,孔融才緩緩平靜下來。

  他這才接受了,在笮融宣傳的佛國淨土的邊上,大漢子民,竟過的如此悽慘。

  要知道,就算往前倒一萬年,石器時代,也沒有慘到這種情況!原始人也能好賴掛一件樹皮!

  似是被士兵擾動,遠處傳來動響,孔融循聲走向第二戶。

  這一戶稍好些,門框好歹是土坯砌的,屋內見不到一件木器家具,卻也有一扇草帘子窗戶。

  屋中央坐著個中年婦女。

  婦女稍微寬裕,雖然也赤著膀子,但下身總算套著件縫補了無數次的磨爛麻衫。

  孔融皺眉問道:「你家幾口人,隔壁是怎麼情況,這裡怎的連布匹都沒有?」

  婦女見士兵不動武,竟也不怕羞,敞開膀子就道:「您是遠方來的貴人吧?」

  「我家就兩人,丈夫跑去浴佛了。」

  「丈夫平日裡要出去做活、要去領浴佛節的齋飯,他就穿好的衣服出去。我在家,就套這件不知哪撿來的爛麻衫,糊塗過日子。」

  「隔壁人多,全家五口人,卻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那幾個能吃的漢子穿上全家唯一的一件衣裳,去廣陵城吃那佛祖施捨的白粥了,剩下的老娘和娃兒,沒得衣服,就只能躲在屋裡,見不得人。」

  「……」

  婦女好似在敘述尋常事情,孔融卻是大驚:

  笮融興辦佛教有十年嗎?他才控制廣陵幾年,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笮融治下,竟然讓人畜不分,廉恥蕩然!」

  ……

  震撼間,忽見一個小卒抓到了一個落單的僧兵。

  孔融心頭火起,一把揪住那僧兵的衣領,問道:「這裡的糧草去哪了?這裡的布帛去哪了?為何海陵百姓窮困至此!」

  那僧兵起初還嘟囔著:為了禮佛,修功德,云云。

  在徐晃狠狠抽了幾個耳光、門牙盡落後,才哭號著吐了真言:

  「笮大人……不,笮賊要在廣陵修最大的浮屠,要給佛祖貼赤金。」

  「每一畝地都要抽七成的香火錢,每一匹布都要先上繳轉世稅,層層攤派,但有不從便是罷官、棄吏為民,我們只是從犯。」

  「這海陵離廣陵近,官兵搜颳得最狠,所以百姓褲子裡的最後兩根絲也都給抽走了……」

  「那些大和尚,一個個肥頭大耳,他們才是最惡的惡人……您大人有大量,就放過小的罷。」

  孔融鬆開了手,任由那僧兵癱軟在地上。

  他望向西邊,廣陵城的方向金碧輝煌,法號震天,可萬丈佛光的陰影里,卻是成千上萬沒褲子穿的百姓。

  百姓發不出聲音,也做不得反抗,只能如落葉一般爛在泥里。

  孔融閉上眼:「公與,傳令船隊,封鎖江面,靠攏廣陵……這些百姓太多,救不過來……我們要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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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的話:

  【審計收緊了,風向有變,原定的內容縮減,但完本不會少於100w字,可如果風向再緊,我就只能跑路了……列車開往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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