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殷商血裔,再造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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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琰獨自立於窗前,目光越過蕭瑟院牆,投向遠方的地平線。

  遠方渤海前線,隱約可見的袁紹大營的旗幟,大戰頃刻即至。

  崔琰手裡緊攥一卷帛書,這是孔融的親筆任命書。

  信中末尾,寫的是【扶危救亡,再造幽燕】八個大字。

  月前,他發出書信,直言公孫瓚剛愎殘暴,不可輕信,只可為牽制袁紹之棋子,斷不可當做盟友扶持。

  他本以為孔融會猶豫,會權衡利弊,卻沒料到回復來得如此之快。

  孔融不僅採納了他的建議,更是直接將青州三成家底交到他手中,任其施為。

  回想起公孫瓚的殘暴不仁、袁紹的虛偽自大,孔融真真就是王道聖人!

  崔琰心道:難怪老師鄭玄會選擇支持孔融,難怪兩位大儒能成為忘年之交,這便是《易經》所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崔琰將帛書小心收入懷中。帶著錢糧吏員與第一批護衛,悄然離開港口。

  他沒有急於去拜訪劉虞舊部中勢力最強的鮮于輔,而是決定採取先弱後強、積勢而成的策略,直往名士田豫所在。

  ……

  田豫,字國讓,劉虞舊部。

  為人至孝,性情剛直,在幽州士人中素有賢名。

  公孫瓚謀害劉虞之後,田豫憤而與之決裂,此後便一直隱居於鄉野,不問世事。

  期間他庇護鄉里,收攏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胡漢居民近萬戶,實力已不可小覷。

  崔琰的到訪,並未讓這位隱士感到驚喜。

  草廬之中,二人對坐。

  廬內陳設簡樸,唯有四壁書卷。

  田豫鬚髮皆已有些花白,眼神卻依舊清亮,他聽完崔琰的來意,只是冷淡地為他續上一杯粗茶。

  「崔君遠來,豫本該掃榻相迎。」

  田豫的聲音平靜無波:

  「但道不同,不相為謀。孔文舉在北海改元易制,又作《父母無恩論》,廢棄人倫綱常,此等行徑,與亂臣賊子何異?」

  「豫雖不才,卻不願與之為伍。」

  兩人雖早有書信往來,但幽州消息閉塞,田豫又深居簡出,他對孔融的了解,大多還停留在那些足以驚世駭俗的傳聞之上。

  尤其是《父母無恩論》,在許多不明其真意的人看來,這無異於要顛覆孝道,乃是禽獸之論。

  崔琰將茶杯穩穩放下,正色道:

  「國讓先生誤會了。《孟子·盡心》有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孔使君所行,正是孟子之聖人之道!」

  「孔使君言辭雖烈,卻是為破除秦漢以來禁錮百姓思想的法家枷鎖。」

  「至於其行,敢問先生,天下何處,能如青州一般,流民得田,飢者得食,人人安居樂業?此非仁政乎?」

  見田豫眉宇間仍有疑色,崔琰開始詳細描述自己在青州的所見所聞。

  從人人識字的蒙童,到勤懇勞作的鹽丁,從官府向所有豪商擔保商路,到井然有序的繁華港口。

  最後,崔琰拋出了一個足以顛覆田豫認知的事實。

  「……青州各郡縣府庫,帳目皆以大字抄錄,張貼於官署之外。上至錢糧出入,下至小吏薪俸,一分一毫,清清楚楚,任何百姓皆可查閱、質詢。」

  「什麼?」

  田豫端著茶杯的手猛然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恍若未覺。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出身官宦世家,深知官府的錢糧帳目意味著什麼。

  不僅是諸侯交戰的秘密情報,還是官吏們上下其手的根本。

  孔融此舉,不啻於主動將寶劍懸在官吏頭頂,將自己的統治根基,暴露在萬民眼中!

  田豫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他長嘆一聲,語氣終於軟化: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智)之。」

  「想不到,孔文舉竟有如此胸襟魄力,行上古聖王之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是法家所釋論語,其意為:只管驅使百姓,絕不能讓他們知道為什麼。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是古儒家所釋論語,意為:百姓能理解的,就順著他們去做;不能理解的,就告知他們,引導他們去做。

  兩者,正是儒家王道與法家霸道的分野!

  見田豫態度大變,崔琰知道時機到了。

  他站起身,對著田豫鄭重一揖,沉聲承諾道:

  「國讓先生,此行前來,琰亦帶來孔使君的明示。」

  「若大事可成,青州願請先生出任右北平太守!」

  「一郡之地,任君施行抱負,上下官吏,皆由君選,青州絕不干涉分毫!」

  隱居鄉野,不過是心灰意冷下的無奈之舉。

  如今,可以讓他施展平生所學的機會,擺在眼前!

  猶豫許久的田豫眼神一亮,再無半分遲疑,霍然起身,對著崔琰深深一揖。

  「若真如此,豫,願為前驅!」

  ……

  崔琰的第二個目標,是閻柔。

  閻柔,與田豫這等士人不同,他是一位手握兵權的實力派。

  他早年曾被烏桓、鮮卑俘虜,卻因其仁義豪爽,反而在胡人中獲得了極高的威望。

  胡人敬其勇,更服其德。

  如今,他手握一支精銳的烏桓突騎,遊走於長城內外,是幽州不可忽視的軍事力量。

  崔琰在田豫的引薦下,於一處邊塞塢堡見到了閻柔。

  在屏退左右後,面容黝黑、身形剽悍的閻柔,開門見山,直接問道:「崔先生,明人不說暗話。」

  「我閻柔敬佩劉使君的為人,也感激孔使君願意為劉公復仇的好意。」

  「但如今這世道,光靠大義是吃不飽飯的。」

  他指了指帳外那些披堅執銳的烏桓騎士,「你能給我,給我麾下這幾千跟著我賣命的兄弟,帶來什麼實實在在的好處?」

  崔琰早有準備,直接地伸出三根手指:

  「一,北海的布匹、糧食,新造的精鐵兵器,通過海路運抵濡水港,公平交易,換取將軍戰馬。」

  「二,孔使君承諾,尊重烏桓各部的風俗,互市公平,絕不似公孫瓚那般巧立名目,欺壓盤剝。」

  「三,將軍若能襄助,事成之後,孔使君許諾,直接任命將軍為上谷太守,兼領烏桓校尉!」

  錢糧、兵器是生存的根本,此前,閻柔已經吃到了青幽互市的好處,

  但崔琰知道,這還不夠。

  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湊近閻柔,一字一句地說道:

  「將軍,實不相瞞,孔使君所行,非是修補漢家之法,而是要重開上古先王之道!」

  「未來重定天下秩序,效仿周天子分封諸侯,裂土封王,亦在考量之中!」

  「屆時,將軍這上谷太守之位,便是傳給子子孫孫,與國同休的基業!是真正的世襲罔替!」

  世襲罔替!裂土封王!

  閻柔神情凜然,他猛地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

  他閻柔半生戎馬,刀口舔血,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搏一個封妻蔭子,搏一個家族的萬世榮光?

  所謂的太守、校尉,在亂世之中不過是過眼雲煙,隨時可能被實力更強者奪走。

  崔琰這話誘惑力太大了!

  半晌,他停下腳步,一把抓住崔琰的手臂:「好!就憑先生這句話!我閻柔當全力相助!」

  ……

  有了田豫的士人之望,又得了閻柔的兵馬之助,崔琰的信心愈發充足。

  他攜二人聯袂拜訪此行最重要的目標——鮮于輔。

  鮮于輔與其弟鮮于銀,乃是幽州豪族。

  公孫瓚誅殺劉虞時,正是鮮于輔仁義出手,拼死護住了劉虞的幼子劉和,為其留下了一絲血脈。

  不僅如此,鮮于輔所部更是劉虞舊部中威望最高、實力最強的一支。

  漁陽郡,鮮于府。

  一場大宴已經擺開。

  主位上,是面容謙和、眼神深邃的鮮于輔,他身旁坐著神情略顯侷促的少年劉和。


  田豫、閻柔、鮮于銀等人分坐兩側。

  宴席上的氣氛,始終有些僵硬。

  鮮于輔雖然表面客氣,但言語間充滿了試探。

  他既感激孔融願意出兵相助,共討國賊,又對孔融離經叛道的學說尤為警惕。

  席間,他不時點出孔融先與公孫瓚結盟,後又與袁紹簽署《濟水之盟》,其心難測,令人不安。

  崔琰始終不慌不忙,對鮮于輔的試探應對自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忽然,崔琰放下酒杯,開始談論起古史:

  「《尚書》有云:天命靡常,惟德是輔。商亡於紂,周興於文武,此乃天道循環。然則,商之血裔,未曾斷絕。」

  「武王克商,封紂王之子武庚於殷,又封其叔父輩宗親於宋、於箕,以續殷祀。」

  眾人皆是不解,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商周舊事。

  崔琰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鮮于輔,緩緩說道:「琰曾讀應劭所著《風俗通義》。」

  「其中記載:武王封商室宗親箕子於朝鮮,箕子之子仲,又封于于邑,其後人合鮮、於二字為姓,是為鮮于。」

  「將軍一脈,實乃殷商王族之後。」

  此言一出,鮮于輔與鮮于銀臉色劇變。

  這是他們家族內部代代相傳、引以為傲,卻又極少對外人提及的秘密。

  沒想到這等家族密史,竟然已經被應劭這老東西給寫到了書里!

  不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崔琰就趁熱打鐵,繼續說道:

  「天下人皆知,孔夫子乃宋國微子之後,微子者,商紂之兄也,亦是殷商王室血脈!」

  「北海孔使君,正是曲阜孔府嫡傳支脈,與將軍同為殷商之後!」

  「今日崔琰前來,非為漢室說客,亦非為青州說客!」

  「公孫瓚者,虎狼也;袁本初者,豺豹也!皆欲行秦制霸道,奴役天下萬民!」

  「唯孔使君,行仁政,興民智,其道雖異於漢儒,卻暗合上古商湯之德,文王之仁!」

  「使君欲重續上古先王之道,若是大事可成,或將分封諸位,屆時,鮮于將軍亦可於幽州之地,重立殷祀,告慰先祖!」

  裂土封王還在其次。

  「重立殷祀」!

  殷道不行,已有千年,殷商後人大多如宋襄公一般,雖有仁義之心,卻失之偏執,被屢屢譏笑。

  能夠重現先祖榮光,重建宗廟祭祀,這種宏大敘事對殷商後人的吸引力絕非尋常。

  想到這裡,鮮于輔當即壓不下心中激動。

  他快步走下主位,越過眾人,緊緊握住崔琰的手:「我等兄弟困守幽燕,苦等多年。」

  「今日我等願奉孔使君為主,共扶大義,再造幽燕!」

  他身後的劉和見狀,亦是跟隨鮮于輔起身,對著崔琰深深一揖,表示願意為父報仇,聽從調遣。

  三度奔走,連番斡旋。

  崔琰聯合幽州各大勢力,正式結成反公孫瓚同盟。

  眾人盟誓,公推崔琰為盟主,總制軍事錢糧,整合兵馬,共抗袁紹、公孫瓚。

  …………

  易京,高聳入雲的望樓上。

  公孫瓚聽聞青州商船運糧北上的消息時,一度欣喜若狂。

  他以為孔融終於要履行盟約,助他對抗兵臨城下的袁紹了。

  可是,一天天過去,他等來的回報卻是:

  北海的船隊在濡水、渝水等幾個荒僻小港卸下了貨物,卻遲遲不見一粒糧運來他的易京。

  他派去漁陽聯絡崔琰的使者,回報更是人去樓空。

  只在崔琰的住處找到了一封寫著【另有要務,恕不相告】的信件。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在公孫瓚心頭。

  很快,快馬探報帶回了令他魂飛魄散的消息:

  易京周遭,北海派駐的吏員已憑各種理由出城逃散。

  鮮于輔、閻柔、田豫等劉虞舊部,更是會盟共推孔融為主,整合了幽州大半兵馬,打出了為劉虞復仇的旗號,徹底反叛!

  背叛的憤怒,包圍的恐懼,吞噬了公孫瓚的理智。

  「崔琰!孔融!」

  公孫瓚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衝下望樓,對著驚慌失措的守軍將領下達了一連串命令:

  「給我挖壕溝!在城外再挖十重壕溝!全都給我灌滿水!」

  「把城牆再給我加高!加到十丈高!」

  「去!把城裡所有的糧食都給我收到府庫里來!囤夠三百萬斛!不夠就去搶!去征!誰敢藏一粒米,全家處死!」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進不來!我要看著他們在易京城下耗死、餓死!哈哈哈哈!」

  在公孫瓚歇斯底里的嘶吼聲中,無數民夫被驅使著,開始了修築這座巨大囚籠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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