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所過之處,迎風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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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平元年,深冬。

  寒風卷著鉛灰色的雲,自泰山山脈呼嘯而下。

  琅琊大地,萬木蕭瑟。

  臧霸放棄了無險可守的諸縣,帶著核心親兵與數千殘部,一路狂奔,退入了琅琊郡腹地那座更為堅固的重城——莒縣。

  臧霸焦躁的立於城樓之上,望著南方空曠的雪野,掌心不斷被腰間刀柄硌得生疼。

  他想不通,自己與孔融無冤無仇,甚至早年還曾遣使示好,名義上歸附於北海,為何孔融會如此咄咄逼人?不留半分餘地?

  名義上的臣服,換取實質上的獨立,不好嗎?

  孔融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為什麼要強來呢?

  自黃巾之亂起,他臧霸縱橫泰山、琅琊十數年,刀口舔血,屍山里打滾,靠的便是一個勇字,孔融怎麼比他這泰山賊寇還要霸道?

  臧霸想不明白,但他經歷了諸縣潰敗後,認清了形式。

  痛定思痛後,他從殘部中挑選了一名能言善辯的親信,令其帶上重金與降表,連夜出城,趕往孔融的軍營。

  求和信使在北海軍營坐了整整一夜,卻連孔融的中軍大帳都沒能進去。

  次日清晨,他被太史慈客氣地請了出來,得到的唯一答覆是孔融正在處理軍務,無暇接見。

  這是一種無聲的拒絕。

  孔融繼續親率大軍,不緊不慢地向南推進。

  其行軍速度之緩,每日不過三十里,不似在追擊窮寇,而是在進行一場武裝巡視。

  比這支大軍更早抵達莒縣城下的,是一紙蓋有青州牧大印的煌煌文告——《琅琊行政改革令》。

  這份政令由孫邵親自操刀,被北海的斥候張貼在通往莒縣的每一個關隘、渡口與村莊集市。

  政令內容簡單決絕:

  其一,自即日起,廢除臧霸在琅琊郡內的一切統治權力,其所設官吏、所徵稅賦,皆為非法。

  其二,琅琊郡內各縣縣令、縣尉等官吏,限三日之內,持印信前往北海軍中軍大帳報備,接受改編。

  其三,凡從命者,官職不變,俸祿加倍,其家族田產受北海律法保護。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論處,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其四,凡琅琊郡百姓,主動向北海軍投誠,舉報臧霸殘部蹤跡者,賞北海金票,若私通臧霸,一經查實,名下所有田產、家業,盡數沒收。

  琅琊太守的印璽,本就在孔融手中。

  孔融在徐州襄助陶謙後,麾下那些精通算術的文吏,就已借著琅琊太守的名頭,進了琅琊各縣。

  這道政令一下,臧霸與其治下土地的所有法理聯繫,便被瞬間斬斷。

  《荀子·王制》:故君人者,欲安,則莫若平政愛民矣。

  政令貼出不過兩日,琅琊、東莞、海曲等縣的縣令、縣尉,便爭先恐後地出現在了孔融的帳前。

  他們或是被孔融如今的赫赫聲威所震懾,或是被那俸祿加倍、保護田產的優厚條件所吸引,無一例外地選擇了拋棄舊主,獻上印信,歸順青州。

  消息傳入莒縣,臧霸如遭五雷轟頂。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武力與威望,在這張薄薄的政令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孔融早年安插在琅琊各縣的那些文吏與商賈,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將他的根基蛀得千瘡百孔。

  孔融根本沒有給他和談的機會,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將他從一個割據一方的豪強,瞬間打成了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編外游勇。

  莒縣城樓上,臧霸聽著斥候帶回的一個又一個噩耗,面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城中甚至開始有流言悄悄傳開:「昔者堯舜,以德化天下;今孔府君,以仁服四海。臧霸不過一介武夫,豈能與王道相抗?」

  臧霸這點兵威與城池,在堂堂皇皇的王道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沙礫。

  絕望之下,臧霸骨子裡的凶性被徹底激發。

  是夜,他召集了所有還能作戰的泰山軍部眾,在莒縣的軍營中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他拔出腰間環首刀,哐的一聲劈在身前的木案上,木屑四濺。

  「兄弟們!我們都是從泰山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這琅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們用命換來的!」


  他赤紅著雙眼,掃視一張張在火光下或麻木、或畏縮的臉,試圖喚醒他們骨子裡的悍勇與忠誠。

  「他孔融憑什麼?就憑他那張嘴,那幾張破紙,就想奪走我們的一切?」

  「你們還記得嗎?當年我們連飯都吃不飽,是誰帶著你們搶下城池,讓你們有酒喝,有肉吃!是我臧霸!」

  「如今,有人要砸我們的飯碗,要我們的命!你們說,答應不答應!」

  他高舉戰刀,聲嘶力竭地嘶吼,回憶著當年一同嘯聚山林、大秤分金銀的草莽歲月。

  這是他唯一能倚仗的東西——兄弟情義,袍澤之誼。

  然而,營中士卒的反應卻遠不如他預料中那般熱烈。

  許多人低著頭,眼神閃躲,不敢與他對視。

  連日的封鎖與孔融的攻心之策,早已讓他們疲憊不堪,鬥志消磨殆盡。

  臧霸的嘶吼聲還在營中迴蕩,氣氛卻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此時,人群嘈雜,幾份箭矢上卷著的麻紙書信,開始在士兵中悄然傳遞。

  竊竊私語不斷。

  火光映照下,麻紙上用粗大而清晰的隸書寫著:

  【告琅琊軍兄弟書:】

  【亂世求生,求活不易。跟隨臧霸,劫掠鄉里,朝不保夕,終為賊寇,非長久之計!】

  【今青州牧孔使君,行王道,愛百姓。特頒新政:】

  【其一:凡主動出城歸降者,既往不咎。編入北海軍,即刻核發三個月餉銀,絕不拖欠!】

  【其二:凡入北海軍士者,分田三十畝,免賦稅三年,世代耕種,以為恆產!】

  【其三:士卒家眷,可遷入北海治下,由官府安置,子女可入學讀書識字,優異者入康成書院,出仕為官,光宗耀祖!】

  【其四:府君有令,此冬酷寒,北海將於琅琊全境開倉放糧,確保所有百姓不受饑荒之苦!】

  琅琊郡兩面環山,水脈豐富,本該是片濕潤沃土。

  但漢末以來,氣候不穩,常有嚴冬,甚至出現過井中冰厚尺余的極端天氣。

  孔融所言今歲酷寒,絕非虛妄。

  告示上的字符,說進了泰山悍卒的心坎里。

  臧霸口中的兄弟情義,在現實的饑寒與死亡面前,變得蒼白無力。

  一個老兵看著手裡的告示,想起了家中忍飢挨餓的妻兒,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泛起了淚光。

  他喃喃自語:「田產……子孫入學……」

  另一個年輕的士兵則將目光從告示上移開,看向台上依舊在嘶吼的臧霸,又看了看周圍兄弟們動搖的眼神。

  「跟著臧將軍,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吃了上頓沒下頓,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是啊……若是降了孔使君,這輩子就算安穩了。」

  竊竊私語聲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在營中蔓延。

  臧霸的怒吼漸漸停歇,他忽然發現,台下那數千雙眼睛裡,原有的畏懼和麻木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渴望與決絕的光芒。

  孟子有云: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當一個更好的選擇如此清晰地擺在面前時,所謂的忠誠,便成了最廉價的笑話。

  終於,人群中響起了一個嘶啞卻無比響亮的聲音:

  「賣個鳥命!老子不幹了!出城受降!吃飯分田去!」

  「鐺啷!」

  第一個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頭盔。

  「鐺啷!」「鐺啷啷!」

  仿佛是約定好的信號,頭盔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前一刻還對他忠心耿耿的泰山軍,在這一瞬間,徹底崩潰。

  士兵們如同決堤的洪水,直接丟下刀槍,越過簡陋的壁壘,爭先恐後地朝著城外的黑暗奔去。

  「回來!你們都給我回來!」

  臧霸目眥欲裂,他揮舞著戰刀,試圖阻止人潮,但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洶湧的降兵所淹沒。

  沒有人理會他的怒吼與哀求。

  甚至有人在奔逃中回頭看他,那眼神里沒有了畏懼,只有鄙夷和憐憫。


  多年積累的武力信仰,被最樸素的民生福利徹底擊碎。

  臧霸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

  他踉蹌後退,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與茫然。

  但臧霸尚且還沒有滅絕人性,還沒有讓核心部將,對投降的自家兄弟揮下屠刀。

  他只是神情恍惚的,帶著僅剩的數十名核心精銳,趁著降兵造成的混亂,再度狼狽不堪地從南門逃竄。

  莒縣不戰而下。

  臧霸直奔琅琊郡最南端的重城——開陽。

  這是他在琅琊最後的據點,也是他最後的退路。

  然而,當他風塵僕僕、形容枯槁地抵達開陽城下時,迎接他的,卻是緊閉的城門和城頭森然的箭矢。

  城樓上,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部將吳敦探出頭來,臉上滿是掙扎與不忍。

  「將軍……收手吧。」

  「城裡的兄弟們……都聽說了北海的政令。大家……不想再打了。」

  「我們……也想給子孫留條活路,也想有自己的田,過安穩日子。」

  「將軍,孔府君是天下名士,他承諾既往不咎。您……您降了吧,抵抗已經沒有意義了。」

  臧霸呆立在馬背上,怔怔地望著那座曾經屬於他的堅城。

  城樓上,不僅是吳敦,他還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的校尉、都伯,此刻都用一種夾雜著同情與疏遠的目光看著他。

  城內軍心已失,百姓兵將北盼王師。

  臧霸環顧周遭,往昔雄心壯志煙消雲散。

  他知道,大勢已去,再無回天之力。

  他沒有選擇玉石俱焚的匹夫之勇,而是做出了一個保留家族血脈和自身尊嚴的最後決定。

  他翻身下馬,脫去身上殘破的盔甲,只著單衣,命親兵尋來荊條,赤裸著上身,將荊條緊緊捆綁在後背。

  隨後,他掉轉馬頭,重新往北而去。

  數日後,在孔融的中軍大帳前,這位曾經縱橫泰山的梟雄,跪伏於地,以額觸及冰冷的泥土,高聲呼喊:

  「罪人臧霸,不識天數,妄抗王師,今負荊請罪,願降!」

  孔融並未立刻接受臧霸的請降,而是命人解開其背上荊條,賜予衣物,令其入帳。

  帳內,北海兵將環顧周身。

  孔融平靜地審視著這位曾經威震一方的泰山之主。

  臧霸垂頭躬身,靜待發落,心中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然而,孔融卻並未如舊式軍閥般將其梟首、囚禁,或僅僅是收編為麾下一名武將。

  他給出了一個超乎臧霸想像,但又極具衝擊力的終極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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