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小陸績,大幕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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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成書院,少海之濱。

  孔融在此迎接遠道而來的名士儒生。

  這裡曾是鄭玄講學之所,如今由孔融出資,擴建成了青州規模最大的學術中心。

  清晨海風微咸,海潮聲與朗朗書聲交織。

  不同於中原的戰火與蕭瑟,少海港內生機勃勃,街道整潔,商旅穿梭,百姓臉上不見愁苦,反倒有幾分安居樂業的富足。

  這種繁華景象就是對孔融治世理念的無聲印證。

  少海港口,書院內外,鋪設了碎石與夯土的街道上,早已人頭攢動。

  天下名士、各地學子、儒者、百家傳人扶老攜幼而來。

  《父母無恩論》在青、幽、徐三州以及全天下傳播開來,所有的讀書人坐不住了。

  漢室以孝治天下,察舉取士的首要標準便是孝廉。

  孔融此論,不僅是在挑戰儒家綱常,更是在刨大漢官僚選拔制度的根基。

  因此,碼頭上來來往往的儒生,他們環顧周遭,面上雖對少海港口的繁榮帶著好奇思索,但更多的人則面帶陰鬱,眼中藏著憤怒不解。

  尤其是那些視孝道為立身之本的今文學儒生,更是帶著衛道的使命感而來。

  碼頭邊,一艘掛著淮南袁氏旗幟的大船緩緩靠岸。

  一隊人馬下船沿大路走來,為首的一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正是袁術麾下的首席名士,以清正廉潔著稱的袁渙。

  孔融已帶著數名隨從候在石階上方。

  他身著一襲玄色儒袍,未施過多裝飾,僅頭戴一頂進賢冠,見了袁渙便呵呵笑道:「曜卿,別來無礙否?」

  袁渙抬頭,躬身行禮:「文舉,數載不見,北海之治,令渙汗顏。」

  「然文舉近日之論,卻讓天下人看不透了。後將軍在淮南聞之,亦是驚詫莫名,特命渙前來請教。」

  孔融不以為意,爽朗一笑。

  他上前親切地拉住袁渙的手道:「曜卿遠道而來,何談請教?這《無恩論》,數日後的辯論會上,融自會給天下一個交代。走,我先帶你去書院歇息。」

  兩人簡單敘話過後,就準備動身。

  然而忽有一幼童鑽出人群,快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孔融躬身一拜。

  「孔使君。」

  幼童聲音稚嫩,卻清亮無比:「小子陸績,有一事不明,請府君教我。」

  周圍的名士們紛紛停步。

  有人認出了陸績,低聲議論道:「廬江陸氏?陸康那個懷橘的小兒子?袁術的人怎麼把他也帶上了?」

  孔融垂下目光,看著眼前這個不足案幾高的小童。

  陸績,陸遜的親爹。

  在後世的二十四孝中,陸績懷橘故事家喻戶曉。陸績幼時隨父陸康赴袁術席,臨走時懷裡揣了三個橘子,袁術問其故,他說要帶回家給母親吃,世人以此為大孝。

  更有意思的是,在後世的語境中,孔融讓梨是悌的巔峰,陸績懷橘是孝的典範,兩人常被相提並論。

  可以把陸績看作小號的孔融,或者說是孔融的模仿者。

  然而現在,這個未來的大孝子,正用一種帶著敵意的目光,審視著自己。

  孔融稍加思索,便微微頷首,還帶著一絲鼓勵說道:「請講。」

  陸績挺起胸膛,大聲質問:「績聞府君有《父母無恩論》,言父之於子,實為情慾發耳,母之於子,如物寄瓶中,出則離矣。」

  「然績幼承庭訓,聖賢書上皆言百善孝為先。無父母,焉有此身?若無此身,使君焉能在此高談闊論?」

  「使君幼時讓梨,天下稱頌,皆以為使君是深明綱常之人。如今身居高位,掌一州權柄,怎卻言父母無恩?當年讓梨之舉,莫非是沽名釣譽、虛情假意嗎?」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

  誰也沒想到,一個幾歲的孩童,竟然能把話術運用得如此犀利,直接攻擊孔融的人格基石。

  陸績的話邏輯很簡單:如果你說父母無恩,那你當年的讓梨就是在演戲。

  袁渙也吃了一驚,連忙伸手拉扯陸績,低聲呵斥:「童言無忌!文舉莫要見怪,這小子也是隨其父在廬江見多了戰亂流亡,心中焦躁,才口不擇言。」


  袁渙深知:孔融讓梨,是讓給了兄長孔褒。

  黨錮之禍,孔褒為保孔融性命,主動爭死,質疑讓梨往事,實屬是在往孔融傷口上撒鹽。

  孔融擺了擺手,示意袁渙退後。

  他緩緩蹲下身子,讓自己與陸績處於平視的角度:「陸家小兒,你且聽好。」

  「你認為春雨潤澤萬物,對草木有恩;雷霆震撼長空,對蟄蟲有恩。因為是雷雨化生了它們,我說的可對?」

  陸績點頭,理所當然道:「自然如此,化育之恩,重於泰山。」

  孔融呵呵一笑:「我且問你,孩子未出生時,迷迷濛蒙,不知喜樂,孩子出生後,要遭人間苦難,困頓一生,又是何解?」

  陸績一愣,遲疑強辯:「這……雖然艱辛,但總歸是有了命在。沒有父母,孩子連體驗困頓的機會都沒有,這怎麼不算恩情?」

  孔融伸手指向港口那些正在勞作的苦役,他們中許多人是剛從外州逃難過來的,雖然在北海有了飯吃,但身上的傷痕與眼神里的驚懼尚未散去。

  「他們出生在荒年,還沒學會說話就要忍受飢餓,睜開眼看到的是易子而食。「

  」父母生下他們,或是隨興而為,或是為換取糧食,再或者無力撫養,任其自滅。他們被帶到這個世上,只會承受世間的苦難。」

  「你陸績生於官宦之家,錦衣玉食,父慈母愛,自然覺得生而為人是種恩賜。可對於這天下萬千百姓來說,生而為人,本身就是一種大苦。」

  陸績聞言,說不出話。

  孔融繼續說道:「夫恩者,施之於人而人受之者也。施者有心,受者有知,然後恩乃立焉。父母未經孩子的同意,怎麼能說孕育有恩呢?」

  「這……」

  陸績雖然聰慧,但畢竟年幼,一時間竟被孔融的邏輯繞了進去。

  孔融拍了拍陸績的小肩膀,站起身來:「入席吧,幾日後開始辯論,去聽聽哪些大儒怎麼說。你心中的孝道若是真理,自然不會被融的三言兩語所動搖。」

  陸績似懂非懂,但敵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迷茫。

  …………

  數日之後,康成書院中庭。

  此時這裡已經被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議事廳。

  正中位置,端坐著一位老者。

  他鬚髮皆白,身形清瘦,卻穩如泰山,案几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百十卷翻得發黃的竹簡。

  大儒,鄭玄。

  他以一己之力遍注群經,用這種方式終結了東漢兩百年來的古今文學之爭,成為一代宗師。

  這位重量級人物,今日親自擔任辯論的裁判。

  漢朝延續四百年,思想交鋒極為活躍。

  大漢的論戰不僅是名士之間的學術之爭,亦是朝堂上的治國理念之爭,能決定國家治理模式和走向。

  鹽鐵會議、石渠閣會議、白虎觀會議皆是廣邀天下名士,來議定政治走向。

  鄭玄象徵著漢代儒學的最高權威與學術包容性。

  他的角色如同鹽鐵議會、石渠閣議會中擔任裁判的皇帝一樣,在此次論道中,肩負裁決是非的重任,保證辯論的公正性和權威性。

  隨著鄭玄一聲清咳,辯論大會正式拉開序幕。

  書院大堂內,來自各地的儒者、名士、學子濟濟一堂,或敬仰孔融,或心存質疑,或只為見證這註定載入史冊的一刻,皆是列座堂中,安靜以待。

  孔融身著素色長袍,步伐沉穩,登上書院中心的高台。

  他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鴉雀無聲。

  「今日,融欲與諸君共論天下大道,共究儒學真意。」

  「但在論君父無恩之前,融想先請諸君看一看這天下。」

  《父母無恩論》雖已刊明,但孔融沒有直接拋出驚世駭俗的言論,而是緩緩講述起大漢四百年基業的衰敗:

  「四百年前,高祖提三尺劍,驅秦掃項,以布衣之身開創漢室。然四百年後,漢家天下,卻已是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社稷將傾!」

  「諸君可曾想過,何以至此?這天下,為何會淪落到這般田地?」

  孔融自問自答:「這絕非一朝一夕之過!亦非一兩個奸臣、幾波山野賊寇所能釀成!」


  「亂象之根源,在儒家大道蒙塵,真意泯滅,方有今日之果!」

  「秦漢以來,儒學漸成顯學。然而,諸位可知夫子周遊列國,奔走呼號,傳道天下萬民,著書立說,創立私塾,破貴胄壟斷,讓平民百姓得讀書識字。此舉何為?」

  「是為了養一批能為君主效命的奴僕嗎?是為了讓天下百姓,俯首帖耳,逆來順受嗎?」

  僅是開篇幾句,台下便明顯分出了兩撥截然不同的陣營:

  古文學儒生強調實證與復原原意,對孔融的觀點頗為認同。

  今文學家強調微言大義為政治服務,則個個面如鍋底。

  「《禮記·禮運》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天下為公,而非天下為一家一姓之私!才是夫子真正的大同理想!才是儒學創立的初心!」

  孔融聲音激昂,指向大堂之上,懸掛的孔子畫像:「夫子要的是,克己復禮歸仁,而後天下大同!」

  「如今的大漢,可曾有天下為公氣象?可曾有選賢與能德政?」

  「然朝廷以察舉孝廉取士,擇選忠順之輩,四百年裡,臣民愈發忠順,朝廷愈發苛求,這才有了當年的黨錮之禍!才有了黃巾的官逼民反!」

  台下儒生若有所思,百家學者皺眉不語:

  儒家思想中還有幾分先秦的反抗地元素。

  其餘百家先秦時就指責孔丘不夠忠順,如今百家傳人更是權貴腳下黃狗,聽不得不忠君父的理論!

  「今日漢末大亂,源於將夫子之言,斷章取義,將仁義解釋為對君主的無條件忠誠,將孝道異化為對父母的盲從,將禮法曲解為壓制百姓的工具的偽儒!」

  「父母有恩,巍巍如山,君上有恩,浩浩如天。」

  「高呼恩義,目的何在?不過是為了挾恩求報,駕馭天下萬民!讓百姓甘心被奴役盤剝!」

  「《孝經》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諸君口口聲聲談恩。父母有恩,所以子必從父;君上有恩,所以臣必效死。」

  「今日融在此,便要撥亂反正,講清君民關係!」

  「君主,享民之稅賦,受民之供養。」

  「融以為,君該為子,民該為父!君主孝民,天地經義!公侯皇帝,都應如子事父一般,對生民感念恩義,侍民如天!」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儒拍案而起,指著孔融,手指顫抖不已地罵道:

  「孔文舉!你可是聖人後裔!《孝經》有云:夫孝,德之本也。無孝何以為人?何以為臣?你在胡說些什麼?」

  「大膽!」

  「狂妄!」

  「聖人後裔竟出此忤逆之言!」

  咒罵聲潮水般湧來,孔融卻絲毫不以為意,甚至嘴角微微上揚,輕蔑發笑。

  等到眾人聲音稍歇,他才一字一頓地說道:「所謂《孝經》不過秦漢偽作,依我看來,非但不是群經之首,反倒是不該入群經之列!」

  「石渠閣今文學獲勝,白虎觀經學與讖緯獲勝。」

  「依融所言,這些都和鹽鐵之辯皇帝站台法家一樣,都是些被皇權庇護的鷹犬,都是些偽儒、假儒,都不該進入儒學之列!」

  書院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種極端的理論徹底震懾住了。

  漢末皇權雖然衰微,但忠孝仍是唯一政治正確,孔融的言論,已經不僅僅是學術爭鳴,更像是在為一場前所未有的制度變革鋪平道路。

  鄭玄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他看著台上的孔融。

  這位老人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擔憂,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後生可畏的釋然。

  鄭玄出身古文學派,蹉跎半生、注遍群經,也不過是和稀泥似的將古今文學攪成一團,即便如此,也成為了漢末最巔峰的宗師。

  孔融直接把今文學掀翻,簡直是狂到了極點!

  不過,還不等眾人緩過神來,孔融就直接掀出了孔府在皇權夾縫中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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