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兗州大變,王道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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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時分,北海劇城的城門緩緩開啟。

  一騎快馬直奔太守府而來。

  半個時辰後,北海太守府後堂亮起幾盞油燈。

  孔融披上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看向眼前這個滿面塵土、雙眼布滿血絲的男人。

  陳登,陳元龍。

  陳登雖然狼狽,但眼睛卻透著股子審時度勢的銳利,死盯著孔融,顯然有滿腹言語要說。

  「元龍,下邳出了何事,竟讓你深夜至此?」

  孔融親自遞上一杯熱茶,聲音沉穩溫和。

  陳登接過茶杯,卻沒喝,而是急促說道:「府君,兗州變天了。曹操於定陶設伏,呂布麾下精銳折損殆盡。如今,他帶著殘兵敗將,跟著袁術殘部往徐州奔逃。」

  孔融眉頭微蹙。

  呂布兵敗,本在預料之中,但他本來計劃讓呂布入太行,怎麼還是跑來徐州了。

  自家本就在和袁紹打仗,呂布一來,局勢就更複雜了。

  陳登深吸一口氣,平復呼吸,繼續說道:「府君,此番呂布入徐,並非簡單的客居。」

  「陶恭祖歸於袁公路麾下,劉玄德繼承陶恭祖的徐州後,卻與曹操袁紹親善。」

  「袁術此行引呂布入徐,這分明是在驅虎吞狼,想借呂布這頭猛虎,控制徐州。」

  孔融看著燈火,淡淡地反問了一句:「元龍入北海,不僅僅是為了送這份戰報吧?」

  陳登放下茶杯,正色道:「府君睿智。登是為徐州百姓,也是為府君。」

  「劉玄德趁府君與袁本初在濟水死戰,正在暗暗清理府君派去的吏員,徐州各大族的產業也受到了排擠。呂布此人心性不定,手段酷烈。他若入了下邳,徐州定然再度生亂。」

  「你是想讓北海再插手徐州?」

  陳登坦然點頭:「徐州若亂,北海商路便斷了一半。府君沒了徐州的立足點,只怕濟水之戰就不好打了……」

  孔融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內那副巨大的地圖前。

  濟水沿線,太史慈所在的梁鄒即將潰敗,袁紹馬上能用於陵,管縣等城合圍濟南。

  若是徐州生變,若是曹操來攻,那北海極有可能承受不住壓力,突然崩盤。

  「元龍先去歇息吧,此事融自有定奪。」

  ……

  孔融並未休息,天亮後,他就召集了城內幾位最核心的大儒與謀士。

  鄭玄坐在首位,白須飄然,神色如深潭幽水。

  孫邵、陳琳、阮瑀、禰衡分列兩側,氣氛凝重。

  孔融開門見山,將陳登的情報以及自己的憂慮和盤托出。

  「諸位,濟水之畔,袁紹主力猶在。」

  「徐盛在遼澤燒了袁氏水師,王脩在沿海襲擾,但袁本初根基深厚,冀州的人口與土地足以支撐他再打一年。」

  孔融沉聲嘆道:「若兗州、徐州生事,戰線拉長數千里,北海必然崩潰。」

  鄭玄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今戰火連綿,百姓雖然感念文舉恩義,但若兵役過重,生產荒廢,王道便成了鏡中花,水中月。徐州,該是恩撫為上。」

  陳琳作為曾經在袁紹麾下待過的老臣,卻是起身行禮道:「府君,琳在鄴城時,深知袁氏之強。如今呂布投徐,或可引其入北海,驅袁紹,以絕冀州大患。」

  阮瑀皺眉:「引呂布入室太過行險,恐禍福難測。」

  眾人議論紛紛,各執一詞。

  禰衡卻忽地拂袖而起,語氣激越說道:「請君洗耳,聽吾之言。」

  「王道不在一城一池歸屬,而在於天下人心,只要北海能活下去,天下的讀書人和百姓遲早會明白,這世上除了法家的霸道盤剝,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依我之言,不如與袁紹求和……」

  禰衡年紀最小,心性最是不定,屋內眾人卻並沒有因此小瞧與他。

  相反,禰衡因其才幹傑出,頗受北海謀士尊重。

  稍作商討後,眾人的意見出奇地一致:求和。

  在外界看來,求和是軟弱,甚至是對袁紹的投降,但在場眾人心裡清楚,這是最穩妥的道路。


  「好。」

  孔融拍案而起,目光如炬:「既然如此,那便向袁紹求和。但怎麼求,以什麼條件求,還要諸位細細討論。」

  ……

  三日後,陳登收到孔融承諾,飛速趕回徐州。

  孔融則派遣沉穩持重,且與袁紹沒有嫌隙的阮瑀作為使者,帶上親筆信和兩車雪鹽,跨過巨定湖,進了袁紹大營。

  袁紹大營延綿十餘里,旌旗蔽日,透著股豪橫氣。

  阮瑀走過帶甲士卒,被帶入中軍大帳時,袁紹坐在虎皮椅上,面色陰沉。

  「孔文舉讓你來做什麼?是來看本盟主如何攻陷梁鄒的嗎?」

  阮瑀長揖到底,聲音清亮:「府君讓在下來,是想問盟主一句話:這諸夏的江山,是漢家的,是諸侯的,還是萬民的?」

  「屁話!」

  袁紹猛地拍案:「天下自然是漢家天下,本盟主代天子牧民,伐的就是你這無道諸侯!有話快說,莫要囉嗦!」

  阮瑀直起身子,不卑不亢遞上書信:「如今漢室衰微,諸侯並起,黎民百姓已如累卵之危。」

  「盟主身為世家之首,當思如何保全諸夏元氣,而非在濟水之畔,讓漢家子弟自相殘殺。府君只為保全兩州百姓,願讓出商路之利,請盟主罷兵……」

  袁紹拆開信,信中沒有半句求饒之辭,全在論述民為邦本的儒家大義,以及骨肉相殘的憂慮。

  袁紹本質是老去的紈絝,囉里囉唆的書信,看得他頭疼。

  此時,許攸在一旁悄悄遞了個眼色。

  袁紹便揮了揮手,示意阮瑀先去偏帳休息。

  袁軍大帳內,謀士們開始了激烈的辯論。

  許攸因之前袁譚的戰敗,在營中地位有些尷尬,此刻搶先開口:「明公,繼續打下去,確實於我軍不利。」

  「太史慈防守周密,少說也要耗上半載才能吞下濟南。」

  「再者,公孫瓚在北方襲擾不斷,王脩的水軍在樂安沿海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不如趁此機會,向孔融要一筆重酬,體面退兵。」

  田豐點頭附和:「主公,可緩緩圖之。」

  「久戰無功,恐生內變,不如借和談之際,令孔融割地讓國,伺機再做打算。」

  唯有審配態勢強硬:「主公!孔融是緩兵之計,他發金票、售鹽鐵!若不剷除,後患無窮!」

  袁紹皺著眉頭,開始權衡。

  他想壓垮孔融,但也確實感受到了蠻牛陷泥沱的無力。

  從經濟、民心、戰術全方位透出來的粘稠壓力,拖著他,讓戰事遲遲難以取得進展。

  「好了,別爭了。」

  袁紹和許攸對視一眼,最終拍板:「告訴阮瑀,罷兵可以,但孔融必須納貢稱臣,承認本盟主在青州的節制權,還要每年向冀州供鹽五萬斛,糧十萬石。另外,他必須割讓濟南、樂安兩郡!」

  ……

  袁紹開出的條件近乎勒索:他要求孔融割讓濟南、樂安兩郡,將北海每年歲入的三成分予冀州,並要求孔融公開廢除金票,承認冀州大錢的地位。

  最關鍵的是,他要孔融親自去鄴城向其謝罪。

  當這些條件傳回北海時,孔融只是冷笑一聲,將戰報扔在一旁:「袁本初胃口不小,可他忘了,現在的海路還在我手裡。」

  他給阮瑀回了一封密信:土地,一寸不讓;歲幣,用雪鹽抵充,但價格由北海商定;至於去鄴城,絕無可能。但可以承認袁紹為大將軍、冀青之主,給他個虛名。

  談判陷入了漫長而焦灼的拉鋸戰。

  濟水前線,梁鄒城外。

  太史慈站在殘破的城牆上,按著刀柄,冷眼看著對岸的袁軍營壘:

  連續半月死戰,北海將士傷亡慘重,但他終究是守住了梁鄒。

  副將滿臉血污,卻帶著笑意:「將軍,咱們的水軍燒袁紹船隊,如今與袁紹和談,是不是以後就不用打仗了?」

  太史慈點點頭,心中卻是暗道:水軍大勝,但陸路袁紹攻勢依舊強大,想藉此和談並不容易。

  何況,梁鄒已經殘破,抵擋袁軍進攻太過艱難,他已經準備退守東平陵了。

  只是這一退,濟南就只剩東平陵、歷城、台縣、土鼓四城,這幾座城被袁紹、逢紀、高幹合圍,濟南失守只是時間問題。

  思索許久,太史慈最後還是違心道:「袁軍海上大敗,府君能繞行襲擾袁紹後方……想必袁紹是願意和談的,以後的日子會好過的……」

  袁紹的大軍依然在每天發動進攻,投石機的巨石呼嘯著砸向梁鄒的城牆。

  而孔融則是不斷增派兵力,將人馬物資盡數堆砌在了太史慈的梁鄒。

  談判桌上,阮瑀更是和許攸展開了唇槍舌戰。

  「割讓濟南?許子遠,你莫非是在做夢?」阮瑀冷笑:「濟南乃我北海門戶,若割於冀州,府君寢食難安。若無此心,談何和議?」

  許攸摸著鬍鬚,眼神狡黠:「那便拿雪鹽來換。每年十萬斛,須由我冀州官牙統購。」

  「十萬斛?當那是海邊的沙子嗎?」阮瑀反唇相譏:「最多三萬斛,且必須以北海金票結算。」

  「金票結算?那那紙片在冀州連一擔粟米都換不來!」

  「現在換不來,等互市一開,盟主手裡的金票比黃金還貴重!」

  雙方你來我往,反覆博弈。

  冀州因運糧線路更長、糧草需求量更大,比孔融更急於結束戰事,但袁紹的倨傲卻讓他不肯輕易低頭。

  孔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

  北海水軍再次集結,露出要深入渤海偷襲冀州後方的架勢。袁紹後方的郭圖、辛評等人紛紛發來急信求救,稱公孫瓚瘋狂掠地,孔融盤旋沿海,若不回師,鄴城危矣。

  在高強度經濟、軍事拉鋸下,袁紹稍微做出了妥協……

  ……

  數十天後,深秋的清晨,濟水之畔,霧氣迷濛。

  兩支龐大的方陣在濟水南北兩岸列隊,盔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濟水中央,一座簡陋的木質盟誓台已經搭建完成。

  孔融只帶了太史慈和幾名親隨,乘坐一葉扁舟登上了高台。對岸,袁紹則是在眾星捧月下,由顏良、文丑護衛,昂首闊步而來。

  兩人相隔三步站定。

  這是自討董卓以來,兩位漢末名人的第一次面對面。

  袁紹看著眼前的孔融,嘆了口氣:「文舉,你變了,現在的你跟以前大有不同。」

  孔融微微一笑,整了整冠飾,拱手道:「本初兄,變的是這天下。夫子有言:禮之用,和為貴。你我罷兵修好,亦可圖長存。」

  袁紹冷哼一聲,卻也接過了盛滿酒水的青銅爵。

  「孔文舉,我答應你的求和,但你記住了,這濟水以北,永遠姓袁。你最好能讓我看到實利,否則,下次南下,便要在你的太守府相見了!」

  兩人端起酒爵,灑向濟水。

  盟約達成:

  一、北海與冀州罷兵,雙方以濟水為界,互不侵犯。

  二、北海每年向冀州繳納歲幣(以實物抵扣),並尊袁紹為大漢大將軍、冀青之主(虛銜)。

  三、開通濟水互市,允許商人憑北海金票在此交易。

  四、北海承認袁紹在討董中的首功地位,並在公開場合予以維持。

  盟誓結束,袁紹帶著大軍如潮水般退去。

  梁鄒城頭的士卒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呼聲。

  太史慈卻走到孔融身後,看著遠去的袁軍塵煙,眉頭緊鎖:「府君,袁紹狼子野心,給他那些歲幣,難道不是在養虎為患?只怕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

  孔融轉過身,看著奔騰不息的濟水道:

  「子義,你錯了。」

  「歲幣不過是九牛一毛,互市卻能為北海掙得萬金……王道之爭,不在於一時一地,我們要的是時間,等下一次開戰,孰強孰弱,還猶未可知!

  孔融心中暗道:司馬懿時代之前,諸夏尚有春秋高義,袁紹因一紙盟約退出濟水,如今是打是和,主動權已經落在自己手中了。

  當然,就算袁紹退出了濟水,孔融也不會違約——違約遭成的信譽破產,後果太嚴重了……

  ……

  濟水之戰結束的消息,迅速傳遍天下。

  在世人眼裡,袁紹大勝,孔融納貢。

  但這場大戰,也讓孔融成功刷新了自己的形象,他不再清談的大儒文士,更像是與袁紹、曹操、劉表、劉璋匹敵的強大諸侯。

  徐州的劉備,在深夜裡枯坐良久。

  他本想趁著北海大亂,徹底洗清孔融對徐州的影響,可現在北海的壓力解除,孔融必然南顧徐州。

  劉備看向城外小沛方向,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孔融、呂布、袁術、陳珪,好好的徐州,怎麼生出這麼多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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