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濟南易幟,孔璋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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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南郡,東平陵。

  斜陽殘照,城頭上的袁軍士卒神情委頓。

  逢紀逃往於陵時所有能調動的精銳,同時也只給其餘各縣一紙「死守待援」的空頭文書。

  城門外,一騎緩行而來。

  高覽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細麻袍,腰間掛著袁紹親賜的印信。

  他單騎立於護城河外,仰頭看向城頭,深吸一口氣,聲音在曠野間傳得很遠:

  「我是高覽。讓守城的劉子正出來見我!」

  城頭上頓時一陣騷亂。不消片刻,一名滿臉驚疑的武官探出頭來,此人曾是高覽麾下的軍司馬。

  「高將軍?您……您不是在般陽殉職了嗎?」

  高覽苦笑一聲,揚了揚手中的印信:

  「殉職?那是逢元圖想讓我死。在般陽大營,逢紀抽調精銳,棄我萬餘袍澤於泥淖而不顧。若非孔府君醫官診治,高某已是冢中枯骨。」

  「子正,你也是冀州老人,也知道審配在後方查帳如索命,逢紀在前方弄權如兒戲,南陽派騎在冀州將士頭上作威作福。」

  高覽策馬前行數步言道:「孔府君仁德,北海新政下,士卒有田,傷殘有養。我今日來,不為殺戮,只為救這一城袍澤的性命!」

  城頭守軍交頭接耳,緊繃的弓弦不自覺地鬆開。

  在漢末,士大夫講究門第,但基層士兵和低級軍官只看三樣東西:能不能吃飽,能不能活命,以及自己追隨的長官是否可靠。

  袁紹在冀州推行大錢,導致民間怨聲載道,軍餉貶值得不如草紙。

  高覽帶他們投靠孔融,這是要過好日子啊!

  「開城吧。孔府君已至城外五里,王師入境,不取一錢一粟。」

  隨著沉重的門軸轉動聲,濟南郡關鍵門戶——東平陵,在高覽降後不到三日,正式向孔融易幟。

  孔融進入東平陵時,並未急於住進縣衙,而是在城內的文廟設了席位。

  他身後跟著五十名北海學宮的學生。

  這些少年大多身著窄袖,腰間掛著算盤和度量衡器具,與當今儒生截然不同。

  「府君,濟南三年的課稅帳簿已清查完畢。」

  一名學生捧著厚厚的卷宗上前,面色激憤:「袁本初以此為徵兵重地,民間私債利滾利。」

  「有些百姓為納稅,向豪強借貸,一年利錢竟高過本金三倍。城內七成田契,已落入逢紀安插的數家豪商手中。」

  孔融翻看著帳簿,眼神微冷。

  這是典型的儒皮法骨。

  名義上行的是大漢律令,給自己披上一層溫和的外衣,實則還是法家手段,通過經濟絞索將百姓榨乾到骨髓。

  「《周禮·地官·司徒》有言: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曰緩刑,四曰弛力……」

  「傳我軍令。」

  孔融站起身,面對圍觀的濟南豪紳與百姓:「凡此前民間因袁紹納稅而起的私債,由北海府庫以金票形式贖買。年利超過兩成者,一律視為亂法,當眾焚毀。」

  此言一出,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如雷般的歡呼。

  儒家不是土匪,不會為了短時間的民心強行焚毀所有契約。

  但孔融也不會簡單地免債,他要利用北海強大的商貿信譽,接管地方的債務鏈條,將這些縣城綁上自己的戰車。

  高覽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府君,此舉耗費金帛無算,是否……」

  孔融擺擺手:「伯平,錢不過指尖流沙,人心才是統治的壓艙石。」

  「我收了他們的債,他們便成了北海的民。進了我的經濟循環,濟南就能自發成為北海的屏障。」

  這種跨時代的金融重塑,在此時的豪強眼中是撒幣,但在孔融看來,卻是重塑秩序的快刀。

  北海大軍定了東平陵,便繼續往西,不斷向歷城、台縣挺進……

  ……

  與濟南的和平易幟不同,於陵城內,已成了人間煉獄。

  逢紀枯坐在縣衙,眼中布滿血絲。

  副將顫聲稟報:「將軍,城外百姓都在傳孔融在東平陵焚毀契約的事……城內士卒動搖得厲害,昨夜已逃了百餘人。」


  「動搖?」

  逢紀冷哼一聲,陰鷙的法家酷吏氣息爆發:「傳令下去,實行連坐!一伍之中有一人逃亡,餘下四人皆斬!」

  「命令各家豪強,把家奴全部交出來補充城防,凡敢私藏糧草者,全家連坐!」

  副將開口:「這會激起民變的!」

  「民變?他們手中無刀,如何得變?」逢紀眼神狠辣,「只要守住於陵,等上數月,等主公來援拿回濟南,你我皆有大功。」

  副將聞言,若有所思,匆匆離去後,便迅速執行起了逢紀的凌厲手段。

  於陵城上空,一時哭聲震天。

  ……

  此時,安樂郡,巨定湖。

  巨定湖水網密布,由於近期連降大雨,一些乾涸的淺灘成了半人深的澤地。

  孔融在擒獲高覽後,立刻傳令徐盛、徐幹進軍樂安,嘗試逼退袁譚部下,拓寬青州防線。

  徐盛便是想用這種澤地,用步卒對抗冀州騎兵。

  但剛剛出擊,徐盛就撞到了硬茬子。

  「唏律律——!」

  一聲悽厲的馬嘶。

  數十丈外的淺水中,一員猛將騎著高頭大馬,破開重重水浪。手中那杆八十斤長槍,在夕陽下閃爍著寒芒。

  河北名將,文丑。

  在袁紹麾下,顏良勇冠三軍,而文丑則更擅長在複雜地形下進行局部突破。

  「乳臭未乾的小將,也敢擋我大軍?」

  文丑狂笑一聲,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在泥水中竟如履平地衝來。

  他長槍橫掃,勁風震斷周圍蘆葦。

  徐盛不敢硬接,側身避過。

  「當!」

  文丑回槍,反手劈在徐盛的刀身上,火星四濺。

  「好大的力氣!」

  徐盛只覺虎口劇痛,心中隱隱生懼。

  他收回古錠刀,換做一副防守姿態。

  古錠刀是河北古定鎮的寶刀,江東猛虎孫堅便有家傳松紋古錠刀。

  徐盛手裡的焰紋古錠刀,是孔融參照古定鎮寶刀樣式所造,以彰其功。

  這刀用起來順手。

  也正因如此,他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將,才能和文丑勉強過上幾招。

  文丑後方,一名面容枯瘦的文士正立在走舸上,手中羽扇輕搖。

  這是暴瘦後的許攸。

  他並未去看激戰的兩人,而是指著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北海運糧船,陰測測地說道:

  「傳令火船出擊,斷了他們後路,只要這批糧食燒了,不僅徐幹要進攻受挫,孔融在安樂郡的防線也要出事!」

  隨著許攸令下,數十隻裝滿硫磺和柴草的小船,順著風向,開始在交錯的水道中亂撞。

  徐盛回頭望去,見巨定湖面上數艘艦船已經起火,歪歪斜斜地滑向岸邊,便不敢繼續交戰。

  他後仰泅入水中,回身上船,就帶著精銳士卒迅速離開了河岸。

  「走,快撤!後方火起,改日再來與之相戰。」

  徐盛雖在防禦作戰上頗有建樹,但他與徐幹配合,還是不足以對抗文丑、許攸住紮的安樂。

  …………

  濟南易幟的餘波尚未平息,一封來自鄴城的絕密卷宗,也通過東萊海路,由一名喬裝成賣珠商人的死士送抵孔融案頭。

  這是一卷封漆完整的密函,封口處沒有署名,只印著一枚殘缺的私章。

  孔融認得,這是陳琳,陳孔璋在洛陽為官時,與自己共同校對經書的信物。

  建安七子,本就是志趣相投,能走到一起的朋友,此時雖然各為其主,但骨子裡那種對於王道的共同追求,仍讓他們在黑暗中互通聲息。

  面對袁紹在冀州推行法家酷吏手段、強征大錢的行為,陳琳再度選擇向孔融傳遞消息。

  拆開密函,孔融的眼神微微一凝。

  密函中詳細羅列了袁紹在渤海郡的動向:三千鐵匠日夜趕工,為徵集到的百餘艘大艦加裝生鐵撞角。

  更驚人的是,袁紹對北海的行動不再是派遣部將來攻,而是親率十萬精銳,號稱「正儒學、討不義」,分三路南下。


  「府君,陳孔璋在信中言明,袁本初此次動用了冀州多年的積蓄。」

  阮瑀站在一旁,聲音低沉,「他不是來爭一城一地的,他是要徹底覆滅北海。」

  孔融將密函置於燭火上點燃,看著紙灰飄落。

  「袁本初怕了。」孔融神色平靜,「他不怕我的刀兵,但他怕百姓只認金票不認大錢,怕士卒只求授田不求升遷,他這十萬大軍,是來給他的『四世三公』名號續命的。」

  議事廳內,氣氛肅殺。

  北海雖然富足,但以一州之地對抗吞袁紹主力,無異於蜉蝣撼樹。

  「府君,安樂郡在袁譚手裡,濟水防線疏漏巨大,我軍更是在濟南立足未穩,難以防守。」

  被招募入伙的黃巾匪首徐和指著沙盤,面露難色:「末將建議收縮兵力,退守齊郡深處,利用高大城牆損耗敵軍。」

  「不可。」

  孔融斷然拒絕,他緩緩起身,指著地圖上齊郡說道:

  「《孟子》有言:『民事不可緩也』。齊郡新辟宿麥數萬頃,那是北海萬千流民的命。我若一退,袁紹的鐵騎會踏碎所有的莊稼,焚毀所有的民宅。」

  「北海金票之所以能兌換鹽糧,是因為百姓相信我孔融守得住。一旦後撤,百姓會以為北海將亡,屆時物價飛漲,經濟鏈條崩斷,不戰自亂。」

  孔融語速極快:「此戰,必須守在濟水南岸!」

  命令飛速下達:

  青州境內,所有鹽場、工坊被即刻接管,轉為軍械生產。

  糜家通過海運,將整船的生鐵與箭鏃源源不斷地卸在東萊。

  在沒有天險防護的樂安郡邊界,孔融下令動用數萬勞工,利用北海新產的快干灰漿與青磚,在丘陵地帶修築起大量錯落有致的土壘。

  這些土壘互為犄角,射界重疊,旨在用遠程弩箭遲滯袁軍鐵騎的衝鋒。

  同時,孔融直接撥給徐盛近萬兵力,傳信道:

  【巨定湖及其支線水脈是守住防線的關鍵,千萬要把文丑的水軍死死釘在淺灘上,千萬不能使其威脅北化本土】

  …………

  不數日後,濟水北岸煙塵大起。

  孔融站在高菀的望樓上,身側,大將太史慈臉色凝重。

  「府君,斥候急報。」

  一名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上望樓,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淳于瓊前鋒三千輕騎,已由利縣渡河,直入樂安郡腹地,正向我方土壘推進!」

  孔融眉頭微蹙,並未立即作聲。

  僅過了半炷香的時間,又一名斥候策馬狂奔而來,翻身下馬跪倒在地:「啟稟府君!高幹領兵萬餘,已扼守濟水北岸渡口,戰旗遮天蔽日!」

  第三名斥候幾乎與前一位同時抵達,聲音幾近嘶啞:「袁紹主力大軍,已於樂安緩緩渡過濟水!旗幟綿延十里,正準備與袁譚所部匯合!」

  望樓上,北海眾將士,眼神里已是充滿不安。

  「府君,高幹、淳于瓊齊出,袁紹主力已至。樂安無險可守,咱們在這裡死撐,怕是在困守死地啊!」司馬俱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太史慈緊握短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青。

  孔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緩緩走到望樓邊緣說道:「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袁紹雖眾,行的是榨取民脂民膏的霸道,而我等所持,乃是養民活命的王道。」

  「彼以武力凌人,我以信義聚人。」

  孔融負手而立,輕笑一聲:「信,國之寶也,民之所庇也。袁紹他信自己的鐵騎與弩陣;我孔文舉坐在這裡,是因為我信北海的法度,信爾等護佑百姓的肝膽。」

  「今日若能阻強敵於樂安,能堅守數月不丟城失地,北海局勢能慢慢轉暖,這天下的道理也能重新改寫。」

  「若能退敵,我亦願與諸位共飲濟水,授爵加勛,名垂青史。諸將,敢戰否?!」

  太史慈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短戟,斜指蒼天,厲聲喝道:「願隨府君,誓死不退!」

  「誓死不退!」

  眾將聞言,神情稍定,隨之大喊,各自緊握兵刃領命而去。

  孔融看著這些將領,長出了一口氣:齊郡、濟南最北端的堅壘能擋住袁紹多久,就看他們能堅守多長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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