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泰山于禁,北海鄭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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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如血,壓在郯城的城頭,空氣中儘是焦糊血腥味。

  陶謙身披一件染滿泥塵與血跡的鶴氅,站在孔融面前。

  他的臉龐凹陷得厲害,眼眶通紅,活像個在曠野里走投無路的孤魂野鬼。

  「文舉……你可算是來了……」陶謙手指死死扣住孔融胳膊,指尖陷入肉里,老淚縱橫道:「曹阿瞞十萬之眾,連屠五城,半月打到了東海……這孤城,如今已經守不住了!」

  袁術-公孫瓚-陶謙。

  袁紹-曹操-劉表。

  如今天下,是袁家兩大勢力的對抗,徐州陶謙是兩大勢力中間最弱的一環。

  夾在幾大勢力旁側的孔融?

  他持中立,只私下裡與陶謙交好,而且北海被青徐黃巾團團圍困,壓根沒有上桌參與對壘的底氣。

  孔融扶著腰間長劍,沒接陶謙話頭,轉而問道:

  「鄭公可在城中?」

  他聲音平穩,但仔細聽去,還是能察覺到微不可察的顫抖。

  「在的,在的!」

  陶謙忙不迭地擦拭眼淚,想要側身引路。

  可話音未落,一個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人群。

  鄭玄,鄭康成,名滿天下的經學大師。

  此刻鄭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鬍鬚花白凌亂,整個人蒼老了十歲不止,正跌跌撞撞向孔融走來。

  兩個月前,鄭玄前往徐州訪友,但在這期間,管亥圍城都昌,鄭益恩為救孔融,戰死在了城外……年僅27歲。

  鄭玄就這麼一個兒子!

  孔融鼻頭猛地一酸。

  鄭玄的獨子也是自己舉的孝廉,也與自己亦師亦友,可鄭益恩因他而死,這讓他該如何面對鄭玄?

  踉蹌兩步,鐺的一聲跪倒在鄭玄面前。

  「鄭公,益恩,益恩,已經戰死都昌城外……」

  「我聽人來報,早已知之……」鄭玄身形搖晃,淚珠順眼角流進鬍鬚:「我兒仗義出手,死得其所,文舉,這不怪你。」

  他強忍悲痛,可說著說著,卻還是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好友蒼老痛哭,孔融不知該如何安慰。

  混亂的思緒中記憶反覆翻動,似是想到了什麼,他忽地起身說道:「鄭公,益恩雖去,但並未絕後,興許……興許他還有個兒子。」

  鄭小同,鄭益恩遺腹子,歷史真實存在,是被司馬昭鴆殺的人物。

  鄭玄止住哭泣,抬頭望向孔融,似是在詢問真假。

  孔融面色沉鬱,低聲勸道:「鄭公,等我退敵曹操,就帶您回北海去,如今管亥已死,以後我定能保您一家平安。」

  …………

  短暫的哀哭交談後,孔融登上城樓,在郯城垛口俯瞰城下。

  城下曹操近十萬大軍排開陣列,一眼望不到頭。

  曹字的大纛下,身披暗金盔甲的小黑胖子策馬而出。

  曹操,曹孟德。

  曹操策馬來到陣前,看向城頭,對孔融大聲喊道:「孔文舉,你不在北海講你的經,為何非跑到徐州蹚這趟渾水?」

  兩人早已相識。

  曹操曾是在長安、洛陽廝混的紈絝,常與官宦子弟結交。

  孔融是早有盛名的少年天才,喜歡結交儒家清流。

  不過,大漢核心圈子就這麼點大,兩人不是一條路上的好友,但也低頭不見抬頭見,幾十年裡打了無數照面。

  如果孔融沒有覺醒記憶,那在黃巾兵禍難壓,北海即將覆滅之時,曹操也會把他徵調到長安擔任大匠。

  但如今,孔融沒心情和曹操閒談,更不想給曹阿瞞面子。

  鏘的一聲,佩劍出鞘,劍尖直指城下。

  「曹阿瞞——,你言報父仇,卻屠戮徐州百姓十餘萬!泗水塞流,白骨委積,簡直喪心病狂!」

  「稱漢臣,食漢祿!卻倒行逆施,屠戮百姓,此行與董卓何異?董卓尚且是潰逃燒城,你曹阿瞞竟活生生殺光了五城百姓……」

  「住口!」

  曹操哪能想到,剛見面孔融就開口大罵?


  他臉色一青,咬牙回罵道:「父之讎,弗與共戴天。孔文舉,我父為陶謙所殺,我屠他的徐州百姓,天經地義!你若再多言……」

  孔融半截身子探出城垛,打斷了曹操的胡扯:「天經地義?禮記可沒讓你屠戮百姓!」

  「董卓尚且能落個斬首,曹阿瞞,你這種背棄仁義、血洗蒼生的逆賊,合該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曹操臉色紫紅,他心知理虧,也不與孔融爭辯,而是直接喊道:

  「饒唇鼓舌,等郯城一破,看你還能如何叫囂!全軍聽令——」

  「曹孟德!」

  不等曹操下令,孔融就再度抖出了自己的底牌:「你自以為徐州唾手可得?殊不知,你那兗州老巢,已遭重創,你馬上就要淪為流寇了!」

  此言一出,曹操心頭巨震。

  兗州?!那是他的根基!陳宮、張邈皆在後方,更有數萬精銳駐守。孔融憑什麼斷言兗州起火?!

  「虛張聲勢!」

  曹操強壓下心頭的不安,開始冷笑。

  孔融仗劍而立,風吹得儒袍獵獵作響:「呂布呂奉先,已經進了濮陽大門!張邈反你,陳宮叛你!你這無根之草,還有心思在徐州屠戮百姓?!」

  「若不退兵,這天下,便再無你曹孟德的立錐之地!」

  城下一片死寂。

  曹操瞳孔驟然收縮,一顆心直往下沉:他這人本就多疑,而且孔融說得又太真了,不像是作假!

  身後的將領竊竊私語。

  曹軍正旺的士氣,也在兗州失陷的斷言下,生生矮了三分。

  曹操強壓心頭驚疑,看著城頭上孔融,恨得牙癢:

  如今若聽孔融妄語退兵,他曹孟德豈不是要被天下人所笑?可若不退,萬一兗州失陷……

  「孔文舉!休要妖言惑眾!」

  曹操猛地勒馬上前,大聲喊道:「我這十萬大軍,必能踏平這東海小城……」

  他話說一半,又忽的改口道:「我麾下大將無數,你可敢派人一戰?!」

  斗將,最能殺敵士氣。

  若是能誘出關張二人,攜眾將掩殺破城,更是能快速占領郯城,結束徐州的戰事,他做好了背負罵名的準備。

  城頭,關羽持刀上前。

  他雖渾身染血,疲憊不堪,但仍不把曹操麾下眾將放在眼裡。

  關羽本欲出戰,孔融卻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雲長,無需你來動手。」孔融目光落在滿臉戰意的太史慈身上:「子義,你可有把握?」

  太史慈哈哈大笑,聲如金石。

  「這一刻,末將已經等得太久了!」

  虎牢關一戰他亦曾聽聞,早就恨不得以身代之。

  如今郯城斗將,是他揚名的機會,初聞曹操求戰,他就早早地配好了長槍短戟,就等孔融下令呢!

  孔融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城下的曹操:

  「我有上將太史慈,曹阿瞞,你敢應戰否?」

  曹操眉頭一跳,對這台詞有些熟悉。

  但他也沒有多想,只道太史慈是哪個無名小卒,也敢來城下叫陣?

  關張不出,出了無名小卒,正好給自家子侄揚名。

  曹操身側,一名黑甲猛將手提精鋼長槊,策馬而出,直奔城樓下方。

  不是旁人,正是曹操從弟曹洪!

  曹洪手持長槊,立於陣前,大喝:「兀那小將,上前一戰!」

  太史慈目光森冷,提著長槍打馬便上,好似一道銀色驚雷,一躍和曹洪撞在了一起。

  「鏘——!」

  太史慈的力量大得驚人,僅是一次交鋒,就讓曹洪變了臉色。

  曹洪雖有幾番勇力,可他是靠著曹操關係當上的大將,一身實力充其跟華雄相差仿佛。

  如今太史慈攻的急切,實力又差距太大,僅是五個回合,便讓他虎口震裂,十個回合,曹洪便被一槍頂在了護心鏡上,翻身落馬,口中鮮血狂噴。

  「快救子廉!」

  夏侯淵、夏侯惇早早看出端倪,兩兄弟見勢不妙,便齊齊衝出,退了太史慈,將嘔血不止的曹洪撈回了陣中。


  曹操面色陰沉。

  他沒預料到太史慈如此生猛,雖有心讓夏侯惇出戰,可不想讓自家兄弟犯險,便把目光放在了于禁身上。

  于禁,五子良將之一,風格穩健,徐州此戰立了大功,就連張飛也難以速勝於他,正好來試試太史慈深淺。

  「文則,你去會會他!」

  于禁默默一橫手中三尖兩刃刀,點頭便出了軍陣。

  馬踏焦土,他向著太史慈沉悶地喊道:「泰山于禁在此!太史慈速來受死」

  于禁聲如悶雷,刀鋒斜指,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厚重。

  城頭之上,孔融目光微凝,搭在城磚上的手指,輕輕敲擊起來。

  他認得于禁!

  于禁泰山人,就住在北海隔壁,也與自己見過幾面。

  他曾是十八路諸侯鮑信手下,只是鮑信被張饒所殺,曹操被鮑信舉薦為兗州牧後,就順勢將其收作了麾下大將。

  此人或可為我所用!

  城下,兩名大將戰作一團。

  刀槍相撞,火星四濺!

  太史慈的槍法如狂風驟雨,于禁的刀法似鐵壁合圍,一攻一守,竟是難解難分。

  百餘回合轉瞬即過。

  于禁聲勢漸弱:他本以為太史慈只是比曹洪稍強,卻不想這無名小將,竟有這般武藝!若再戰下去,只怕自己防守要出疏漏……

  馬錯鐙交、對峙僵持的片刻。

  城頭之上,孔融忽然踏前一步,大聲喊道:

  「泰山於文則!你可認得孔文舉?!你追隨鮑信將軍起兵,是為討伐董賊。如今跟隨曹阿瞞血洗徐州,屠戮百萬生靈!你心中可曾有愧?」

  于禁瞥眼抬頭,咬牙大喊:「某家只知軍令,不知其他!」

  「軍令?!儒講仁義,法講規矩!大漢律法哪條讓你屠戮百姓?如此助紂為虐,你有何顏面去見鮑信!去見泰山父老?」

  于禁雖是法家信徒,信奉嚴苛法度,但亦有一片真心。

  也正是因此,他才會在關羽水淹七軍時,為保大軍性命而降。

  聽到孔融勸降,他只覺腦中「嗡」的一聲,眼前一片模糊。

  太史慈也知北海缺將,孔融有招攬心思,立刻棄槍換戟,打馬靠近,想要上前將其生擒。

  但曹操何等精明?

  身旁郭嘉在側,交手尚未兩個回合,李典、樂進便齊齊出了軍陣,逼退太史慈,硬生生把失神的于禁拉了回軍中。

  城頭之上,孔融居高臨下,一聲暗嘆:

  好賊的曹操,自己冒進,讓人看出了心思,沒能招攬成功……否則,北海合該再有一員大將。

  于禁回陣,還未來得及多言。

  一名滿身血漬、連頭盔都丟了的信使,就瘋狂撞入了曹軍陣前。

  「報——,兗州急報!」

  信使滾鞍下馬,甚至顧不得禮儀,連滾帶爬地衝到曹操馬前,遞上一封被鮮血浸透的密信。

  曹操眉頭緊鎖,劈手奪過。

  信封拆開。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呂布襲兗州,張邈、陳宮皆反,濮陽已失!】

  曹操握著信紙的手,忍不住地顫抖,青筋暴起,幾欲捏碎。

  現在的曹操還不是中原霸主,他根基就是兗州。

  兗州,是他的命門,若讓呂布奪去,他就只能淪為無家可歸的流寇!

  畢竟五城百姓已屠,可他若是不退,守著被殺光的空城就只能等死!

  「孟德兄,怎麼了?」

  孔融忽然斂去了剛才的怒氣:「莫不是家裡出了什麼急事?」

  曹操抬頭,對上孔融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孔文舉現在出現,怕是篤定了兗州有變,專門在這時候等他呢!

  這酸儒,好奸詐的心思!

  曹操環顧四周。

  曹洪久戰疲憊,于禁心神已亂,將士聽說後方告急,眼中已有惶惶之色。

  此時強攻,必敗無疑!

  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不甘喊道:「孔文舉,你當真要保陶謙老兒?!」

  孔融在城頭微微拱手,眼裡仍有憤怒,但面上卻看不出情緒:

  「陶公已老,徐州之怨,可各退一步。若曹公願撤兵,孔某願親勸陶公!奉上錢糧軍資,以作勞軍之禮。」

  演義中,曹操退兵,名義是「賣個人情與劉備」,如今孔融口頭送上錢糧軍資,曹操再退,便是「給孔北海一個面子」。

  「好,好一個孔文舉!」

  曹操發出一聲慘笑:「傳令三軍,拔寨!撤兵!」

  郯城下方的曹軍緩慢後撤,于禁勒馬,轉身看了一眼城頭,不知是想些什麼,稍作沉默,便又跟上了曹操的步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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