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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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上的人跪了一排,台下的人涌了一地。

  第一個上台訴苦的是老孫頭。

  他被人推上去的,走到台子中間,站在那些人跟前。他看了看跪著的易中海,又看了看傻柱,嘴張了張,沒出聲。台下有人喊:「孫老頭,說啊!」

  老孫頭咽了口唾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台下靜下來,能聽見。

  「我……我在九十五號院住了十幾年。」

  他指了指易中海:「一大爺,哦不,易中海。有一回我沒捐夠錢,他讓傻柱跟我。跟了五天,我老伴嚇得不敢出門,我孫女不敢去上學。後來我補了,多補了兩塊。」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我孫女那年七歲,回來跟我說,爺爺,為啥有人跟著我?我說不上來。」

  台下有人罵了一句什麼。

  老孫頭又說:「廠里也是。有一回我沒捐,易中海找關係把我調到鑄造車間,幹了半個月,我瘦了十幾斤。後來補捐了,才調回來。」

  他說完了,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旁邊的人把他扶下去,他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第二個是張家媳婦。

  她上台的時候腿抖,站不穩,旁邊的人扶著她。她站在台上,看著那些人,眼淚先下來了。

  「我男人……我男人在軋鋼廠二車間,幹得好好的。有一回我晚捐了兩天,他就被調到翻砂車間去了。那活兒又髒又累,回來手都抬不起來。我借錢補上,他才調回來。」

  她擦了擦臉,又說:「傻柱還堵他。連著三天,給他打菜全是湯,乾貨一點沒有。他回來餓得慌,不敢說。」

  她指著傻柱:「你……你那時候笑,我看見的,你笑。」

  傻柱低著頭,沒動。

  第三個是個姓馬的小伙子,二十出頭。他上台的時候走得快,站定了,指著劉海中:

  「劉海中!你記不記得我爹?」

  劉海中跪在那兒,低著頭,不敢抬。

  「我爹在翻砂車間幹了多年,肺壞了,咳血。你找關係把他調到最髒的崗,讓他干最累的活。他求過你,你理都不理。他後來把工位賣了,回老家種地,回去第三年就沒了。」

  小伙子說著,眼圈紅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揪著劉海中頭髮,把他臉抬起來:

  「你看清楚我!我爹姓馬,你記不記得!」

  劉海中張著嘴,說不出話。小伙子一巴掌扇過去,扇得他嘴角流血。

  台下有人喊:「打得好!」

  第四個是個中年婦女,穿著灰褂子,頭髮盤著。她上台的時候走得穩,站定了,看著閻埠貴。

  「閻老師,你認得我不?」

  閻埠貴抬起頭,眯著眼看她,看不清。

  「我兒子在你班上念書。有一回我送節禮,晚了兩天,你讓我兒子在教室後頭站了三天。他回來腿腫了,我問他咋了,他不說。後來才知道,你罰站,一站一天。」

  她說著,聲音沒抖:「我補了禮,兩倍的,他才不站了。」

  閻埠貴低著頭,嘴裡嘟囔什麼。

  旁邊有人喊:「讓他說清楚!」

  沒人理他。

  中年婦女又說:「平時在院裡,買點東西回來,進門就被你占便宜。一根蔥,一頭蒜,你都要拿。不給你,你就記帳上,回頭讓多捐。」

  她指著閻埠貴:「你是三大爺嗎?你是閻扒皮!」

  台下哄的一聲,有人笑,有人罵。

  第五個是許大茂。

  他上台的時候腿還有點軟,但走得快。站定了,指著傻柱:

  「傻柱!你打我多少回?你記不記得?」

  傻柱跪著,沒動。

  「有一回你把我按地上,騎著我扇耳光,扇了二十多個!我臉腫得跟豬頭似的!易中海在旁邊看著,說『傻柱,差不多得了』!」

  他指著易中海:「你拉偏架!你從來都拉偏架!」

  易中海低著頭,不敢抬。

  許大茂又說:「聾老太太砸我家玻璃,三回!三回!我找你說理,你說老太太年紀大了,要我讓著點!我換玻璃的錢誰出?我自己出的!」


  他喘著氣,指著那些人:「你們在院裡當大爺,當老祖宗,我們呢?我們就是讓你們欺負的!」

  台下有人喊:「說得好!」

  第六個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走路慢。他上台的時候沒人扶,自己走上來的。站定了,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我在九十五號院住了很多年了。」

  他聲音不高,但台下靜下來。

  「民國時候我就住那兒,那時候也有惡霸,也有欺負人的。解放了,我以為沒了。沒想到,新社會了,還有。」

  他指著易中海:「你,你是八級工,你是先進個人,你是道德模範。你幹的事,比舊社會那些惡霸還狠。」

  易中海的身子抖了一下。

  老頭又說:「鍾建華那孩子,他爹媽死在廠里,他一個人。你收他當徒弟,是真心嗎?你是想讓他給你養老。他不願意,你就往死里整他。你整了他兩年,他餓成一把骨頭,瘦得跟竿似的。」

  他頓了頓:「你那些錢,撫恤金,賣工位的錢,捐款的錢,哪來的?都是從他們身上刮下來的。」

  他指著台下那些人:

  「從他們身上刮下來的。」

  台下靜了幾秒鐘。

  然後有人喊了一聲:「槍斃易中海!」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喊聲越來越大,震得人耳朵疼。

  第七個是那個年輕幹事。

  他上台的時候,王主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年輕幹事站在台上,看著王主任。看了好幾秒鐘,才開口:

  「王主任,你讓我去九十五號院走個過場。我去了,走了一圈,回來跟你說沒事。你滿意了,事情就過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那時候不知道,我以為真的沒事。後來才知道,那個年輕人,叫鍾建華的那個,他後來又來了兩回,你沒讓我去,你讓別人擋回去了。他挨了打,你不知道,還是你知道了也不管?」

  王主任低著頭,不說話。

  年輕幹事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下台了。

  台下又喊起來。

  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

  一個接一個上台,一個接一個說。有的說被逼捐,有的說被打,有的說被調崗,有的說孩子在學校被罰。有的哭著說,有的罵著說,有的抖著說。

  那些人跪在台上,低著頭,挨著。

  泥巴、石子、痰,一直沒停。

  太陽偏西了,人群還沒散。

  台上那些人,有的趴著,有的跪著,有的縮成一團。身上糊著泥巴,臉上掛著痰,青一塊紫一塊,看不出人樣。

  易中海一直低著頭,沒抬過。

  傻柱跪在那兒,挨了不知道多少下,一動沒動。

  閻埠貴趴在地上,嘴裡不嘟囔了。

  劉海中被人揪了好幾回頭髮,頭髮少了好幾把。

  賈張氏縮著,渾身發抖。

  秦淮茹流著淚,肩膀抽著,一直沒停。

  台下的人還在喊,還在罵,還在扔。

  太陽往下落,照在那些人身上,照著那條橫幅,照著黑壓壓的人群。

  鍾建華還站在台子側面,看著。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遭著他們該遭的。

  他想起原主。

  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現在要是能看見,會說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不算完。

  還有審判,還有判決,還有……

  他站那兒,看著。

  太陽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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