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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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茹被帶進來的時候,低著頭,肩膀縮著,手捏著衣角。

  她在院裡蹲了一天一夜,頭髮亂了,臉上帶著疲憊。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帶著點水汽,像是隨時能哭出來。

  問話的是個女同志,三十來歲,短髮,穿著灰制服,臉上沒什麼表情。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的,拿著本子準備記錄。

  「坐吧。」

  秦淮茹在條凳上坐下,頭還是低著,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姓名?」

  「秦淮茹。」

  「年齡?」

  「二十九。」

  「職業?」

  「軋鋼廠工人,正式工。」

  女同志在紙上劃了一筆,抬起頭看著她:「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秦淮茹搖搖頭,搖完了又點點頭,點完了又搖頭。她抬起頭,那雙桃花眼濕漉漉的,看著女同志:

  「同志,我家裡還有三個孩子,最小的才三歲。我不在,他們怎麼辦?沒人管,沒人喂,他們……」

  「你先回答問題。」

  秦淮茹噎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小了:「知道……知道一點……」

  「捐款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

  「你家每月收多少捐款?」

  秦淮茹沒說話。

  女同志等著。

  秦淮茹抬起頭,眼淚下來了:「同志,我們家困難。我男人沒了,我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還要照顧婆婆,我……」

  「我問你每月收多少捐款。」

  秦淮茹擦了擦眼淚,聲音跟蚊子似的:「十幾塊……有時候二十幾塊……」

  「誰送來的?」

  「一大爺,有時候傻柱,有時候三大爺。」

  「錢花哪兒去了?」

  秦淮茹愣了一下,眨眨眼:「花……花了。買糧食,買煤,給孩子看病……」

  女同志放下筆,看著她。

  那眼神讓秦淮茹心裡發毛,她趕緊又說:「真的花了。我們家孩子多,開銷大,我那點工資不夠用……」

  「你那點工資?」女同志打斷她,「你每月工資二十七塊五。三個孩子每人每月五塊錢撫恤補貼,一共十五塊。加起來四十二塊五,這叫不夠用?」

  秦淮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女同志盯著她:「你告訴我,你一個月花多少錢?」

  秦淮茹低下頭,不吭聲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女同志又開口了,這回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孩子就是孩子,鍾建華就不是孩子?」

  秦淮茹抬起頭,眼淚又下來了:「同志,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父母雙亡,一個人,每月十八塊。給你們家捐款,每月五塊六塊。被借錢,有借無還。吃不飽飯,餓得皮包骨頭。你知不知道?」

  秦淮茹哭著搖頭:「我不知道……那些事不是我乾的……」

  「你不知道?」女同志往前探了探身子,「捐款送到你家,你接著,錢花哪兒去了,你不知道?」

  秦淮茹只是哭,不說話。

  女同志靠回椅子上,看著她哭。哭了一會兒,眼淚還在流,但聲音小了。

  「秦淮茹,」女同志開口了,「你賈家是不是困難戶,你自己心裡清楚。四十二塊五,擱哪兒都不算困難。可你們家月月收捐款,收了兩年多。那些錢從哪兒來的?從鍾建華嘴裡摳出來的,從別的住戶嘴裡摳出來的。」

  秦淮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知不知道鍾建華一個月剩多少錢?三塊。三塊錢過一個月,怎麼過?你男人沒了,你苦,你難。可他呢?他爹媽也沒了,他一個人,比你難不難?」

  秦淮茹不哭了,低著頭,不說話。

  女同志看著她,那雙桃花眼現在不抬了,只盯著地上。

  「秦淮茹,實話跟你說。你配合不配合,交代不交代,其實沒那麼重要。院裡的住戶,該查的都查清楚了。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傻柱,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她頓了頓:「但是你和張翠花,肯定罪加一等。」

  秦淮茹猛地抬起頭,臉色白了:「同志,我什麼都沒幹!那些事不是我乾的!是易中海,是傻柱,是……」

  「你不知道捐款的錢從哪兒來的?你不知道那些錢是逼出來的?鍾建華著兩年,餓成什麼樣你沒看見?傻柱打他的時候你沒看見?」

  秦淮茹張著嘴,說不出話。

  女同志看著她,目光冷冷的:「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可你裝不知道。錢照收,日子照過,看見鍾建華當沒看見。你這叫什麼?這叫助紂為虐,這叫為虎作倀。」

  秦淮茹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是真的慌了:「同志,我錯了,我……我沒辦法,我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我得罪不起他們……」

  「得罪不起?」女同志打斷她,「你得罪不起易中海,得罪不起傻柱,就得罪得起鍾建華?他比你小,比你弱,比你難,你就敢得罪?」

  秦淮茹捂著臉哭,哭聲嗚嗚的,聽著可憐。

  女同志等她哭了一會兒,開口問:

  「我就問你一句,你知不知道那些錢是從哪兒來的?」

  秦淮茹捂著臉,點點頭。

  「知不知道鍾建華吃不飽?」

  點點頭。

  「知不知道他被打?」

  點點頭。

  「知不知道他被逼著捐錢?」

  點點頭。

  女同志不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長著張好看的臉,長著雙會說話的桃花眼,哭起來梨花帶雨的。這副模樣,能讓男人心軟,能讓街坊同情。

  可這副模樣底下,是一顆什麼心?

  她想起那些筆錄。

  張家媳婦說,有一回她晚捐了兩天,她男人就被調到鑄造車間去了。

  許大茂說,傻柱打鐘建華的時候,秦淮茹就在旁邊看著,看完就走了。

  孫德福說,鍾建華餓得走不動路,在院裡碰見秦淮茹,秦淮茹扭頭就走,當沒看見。

  她想起鍾建華那塊紙板。上頭寫著,每月剩不到三塊錢,吃不飽飯,餓得皮包骨頭。

  秦淮茹還在哭。

  女同志等她哭完了,開口問: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秦淮茹抬起紅腫的眼,看著女同志,聲音發顫:「同志……我三個孩子怎麼辦?」

  女同志看著她。

  「我要是……我要是被抓了,他們怎麼辦?沒人管,沒人喂,他們……」

  女同志打斷她:「送賈家村,或者送你娘家。要是沒人接收,送福利院。」

  秦淮茹愣住了。

  「福利院管吃管住,有老師教,比你那院子強。」女同志說,「你不用擔心他們。」

  秦淮茹張著嘴,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流的不是淚,是驚慌。

  她想起棒梗,想起小當,想起槐花。那是她的命根子,她捨不得。

  可她也想起那些錢,那些送到手裡的錢,那些不用幹活就有的錢。她想起易中海說的「你家困難,大夥幫襯」,想起傻柱送來的飯盒,想起每月準時到手的十幾二十塊。

  她以為那些是應該的。

  她以為可以一直那樣下去。

  現在……

  女同志看著她,等她說話。

  秦淮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女同志沖旁邊記錄的年輕同志點點頭。年輕同志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帶下去。」

  那兩個人進來,把秦淮茹從條凳上架起來。

  秦淮茹腿軟,站不穩,被架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過頭來,臉上掛著淚,那雙桃花眼直直地看著女同志:

  「同志……我……我交代……」

  女同志看著她,沒說話。

  那兩個人停了腳步。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

  秦淮茹站在那兒,眼淚順著臉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女同志等著她。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

  「我……我知道那些錢……是從鍾建華他們那兒來的……我……我沒說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易中海……易中海跟我說,讓我別管,讓我……讓我裝不知道……」

  女同志看著她,沒說話。

  秦淮茹站著,眼淚流著,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那兩個人還架著她,等著。

  女同志沉默了一會兒,沖他們擺擺手。

  秦淮茹被架著走了。

  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

  女同志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旁邊記錄的年輕同志抬起頭:「主任,她這算是交代了嗎?」

  女同志沒回頭,看著那扇門,說了一句:

  「晚了。」

  年輕同志愣了一下,沒再問。

  外頭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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