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你說讓我活著,我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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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點零八分。

  JMHH大樓一樓。

  走廊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磨石子地面反射著天花板的輪廓。三兩兩的學生從旁邊的教室出來,背著雙肩包,低頭看手機,誰也沒注意到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顧正淵站在106教室門外的公告欄旁邊。

  公告欄上貼滿了社團招新的傳單、二手課本出售信息、還有一張已經過期的萬聖節派對海報。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口袋裡有一支沒來得及拆包裝的潤唇膏,他在來路上經過一家CVS時買的。費城的天氣太干,他記得她嘴唇容易起皮。

  五點十分。

  教室門開了。

  學生魚貫而出。一個、兩個、五個、十個。說笑的、趕路的、拎著咖啡杯的。

  顧正淵的視線越過那些面孔,一張一張掃過。

  然後他看到了她。

  最後幾個出來的人裡面。

  她背著一個黑色的托特包,手裡抱著一個筆記本電腦和一杯沒喝完的冰美式。穿著一件奶白色的oversize毛衣,下面是黑色直筒褲,腳踩帆布鞋。頭髮散著,比兩年前長了一截,過了肩胛骨,發尾微內卷。

  她更漂亮了。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著什麼。

  沒有看到他。

  顧正淵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心跳很快。比昨晚飛機失壓的時候還快。

  兩年五個月。

  九百一十二天。

  上一次見她,是在青雲寺——她和李政擎求完平安符、掛了同心鎖,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推掉所有工作,在青雲寺的廂房裡住了三天。

  他躺在她曾經睡過的正屋裡,回憶過往的片段。

  不是叩問神佛給答案,是囚禁他內心呼嘯而出的欲望。

  他記得,在廂房他牽她過門檻的時候,他扯了一下導致她扣在他胸口上。她沒有第一時間害羞,說的是:「顧叔叔,是你扯我的。我沒有不守規矩,也不是故意要抱您的。」

  她把過失歸屬分得涇渭分明。

  一旦要退,也退得乾乾淨淨。

  她從他的生活里退了兩次。第一次是在車上,他們的告別很體面,她說的是「謝謝顧先生這段時間的照顧」。

  第二次,是她選擇不推開主臥的門,用顧聞傳遞的話來說,「他不讓我進主臥,是他的選擇。我不進,是我的選擇。兩個選擇加在一起,就是結束」。

  然後她就走了,乾乾淨淨,不給他送機的機會,也沒有道別。

  最後一面在青雲寺,她叫他「顧先生」。

  現在她就在三米之外,活生的。不是別人身邊的誰誰誰,不是電話里斷續續的聲音。

  是一個具體的、立體的、正在呼吸的人。

  曲檸的腳步頓住了。

  她突然察覺到某個方向有視線。有人在看她。那目光太重了。

  她抬起頭。

  走廊盡頭。公告欄旁邊。

  深灰色羊絨大衣。白襯衫。很高。肩很寬。

  面容被暖黃色的燈光柔化了稜角,但眉骨和下頜的線條依然硬朗得像刀裁出來的。鬢角的頭髮比兩年前長了一點,不再是從前那種一絲不苟的背頭,有幾縷落在額前,遮了半隻眼。

  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她。

  裡面什麼都有。

  疲憊,克制,疼痛,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

  像一個在教堂里跪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神像睜眼。

  曲檸手裡的冰美式滑了一下。她下意識收緊了五指,杯壁凹進去一小塊。

  她站在那裡。

  他也站在那裡。

  中間隔了三米的走廊,八百多天的空白,和幾個她至今沒能理清楚的男人。

  人流從他們中間穿過。沒有人在意這兩個對視的人。對路過的學生來說,這不過是走廊里一個普通的定格畫面。


  顧正淵先動了。

  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朝她走了一步。

  只一步。

  然後停住了。

  他沒有繼續靠近。

  他在等。她的反應。等她決定是轉身走掉,還是原地站著,還是……

  曲檸的喉嚨滾動了一下,「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穩。甚至帶著一點點她熟練運用了很多年的、不痛不癢的社交腔調。但尾音有一絲極細微的上翹。

  那是控制不住的。

  顧正淵聽到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唇的弧度柔和了半分。

  「你說了讓我活著。」他說。

  聲音是她記憶中的那種低沉和平穩、像深冬河底流動的暗水。

  「我活著了。」

  曲檸的眼眶忽然一酸。

  毫無預兆的。

  像昨晚在樓梯間裡怎麼都逼不出來的那些東西,在此刻被他的聲音輕輕一碰,全部湧上來了。

  她咬住後槽牙。咬得太狠,腮幫子的肌肉都僵了。

  「你眼圈很青。」顧正淵說。他的目光從她眼底掃過,「昨晚沒睡。」

  曲檸沒有否認。

  她也沒法否認。在他面前,那些對季沉舟和左為燃都能管用的「趕論文」「deadline」之類的藉口,到了顧正淵這裡全部失效。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到讓她害怕。

  「你不該來。」曲檸開口了。

  顧正淵的表情沒變。

  「我知道。」

  「我說過的話……昨晚那些……」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溫和得過分,「你不必為那些話負責。那是特殊情況。我不會拿來要挾你。」

  曲檸的指甲陷進了紙杯壁里。

  他在給她台階。

  給她一個可以體面撤回所有失控言論的機會。

  「你活著,我去找你」——你可以當它沒說過。

  「我沒刪你號碼」——你可以當它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

  「每一次都重新存進去」——你可以當它是意義不明的陳述。

  他全都幫她兜住了。

  一如既往。

  曲檸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塊鐵終於鬆動了一點。

  「顧正淵。」

  「嗯。」

  「你差點死了。」

  「但我沒死。」

  「你差點死了。」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然後你打電話給我。」

  顧正淵沉默了一瞬。

  「是。」

  「為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但分量很重。

  為什麼是她。

  為什麼不是家人、不是助理、不是任何一個在他社會關係網絡中占據正式位置的人。

  為什麼是一個他兩年多沒聯繫過的、親手放開的、二十歲的女孩。

  顧正淵看著她。走廊里的燈光在他瞳孔深處投下一個小的光點,像暗夜裡遠處的一盞燈。

  「因為如果那是最後四分鐘,」他說,「我想聽到的最後一個聲音,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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