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佛前求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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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老字號灌湯包店。

  熱氣騰騰的竹屜端上桌。李政擎拿過醋壺,倒了一小碟,推到曲檸面前。

  他沒問昨晚的事。一句都沒問。

  他高大的身軀擠在狹窄的木頭長凳上,雙腿只能曲著,目光直白地落在曲檸臉上。看她用筷子戳破包子皮,吸掉湯汁,然後再慢慢咀嚼。

  「多吃點。」李政擎抽了張紙巾,放在她手邊。

  吃完午飯,李政擎開車帶她去射擊場玩雙人實彈射擊,天黑才回了自己的住處。

  不是軍區大院,而是他在市中心的一套大平層。安保森嚴,電梯入戶。

  門鎖彈開。客廳寬敞,陳設極簡。冷灰色的地毯上隨意扔著兩個戰術背包,茶几上還放著拆解到一半的槍械零件。

  李政擎從鞋櫃裡翻出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拆了吊牌放到她腳邊。

  「有點大,你湊合穿。」他站直身子,「去洗個澡。我給你找衣服。」

  曲檸低頭換鞋。寬大的拖鞋襯得她腳踝更加纖細。她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李政擎站在客廳里,盯著浴室毛玻璃上透出的模糊影子,喉結用力滾了兩下。

  他煩躁地扒了扒頭髮,轉身走進臥室。

  半小時後,曲檸擦著頭髮走出來。身上套著李政擎的黑色純棉T恤。這件衣服穿在李政擎身上剛好,套在曲檸身上直接變成了連衣裙,下擺堪堪遮住大腿中段。

  李政擎看了一眼,視線立刻移開。他拉開茶几抽屜,拿出一個醫藥箱,走到沙發前單膝蹲下。

  「坐下。」他說。

  曲檸依言坐下。

  李政擎伸手,握住她的小腿,將她的腿抬高擱在自己的膝蓋上。目光落在她膝蓋內側那片刺眼的淤青上。

  她滑雪撞傷的。

  李政擎下顎線繃得很緊,沒說話。他擰開藥酒瓶,倒在掌心搓熱,然後按上那片淤青。

  力道很重,但剛好卡在她能忍受的邊界。

  揉散了淤血,他起身去拿吹風機。

  拉開臥室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翻找幾下。吹風機拿出來時,帶出了一個東西。「啪嗒」一聲掉在實木地板上。

  曲檸轉頭看去。

  一個明黃色的錦囊。顏色已經有些暗沉,封口的紅線起了毛邊。

  李政擎彎腰撿起來。

  「兩年前你給我的。」李政擎把錦囊放在手心,看得很仔細,「我一直收在這兒。出任務也帶著。」

  曲檸看著那個錦囊。

  那是兩年前,她在青雲寺順手求的。

  當時她寫了三個人的生辰八字,陳桂花、李政擎、顧正淵。

  「一個隨手求的護身符而已。」曲檸移開視線,「不靈的。不用當真。」

  「我當真了。」李政擎抬頭看著她,「只要是你給的,就靈。」

  他把錦囊放回抽屜,關上。拿著吹風機走回沙發,插上電。

  暖風呼嘯著吹在曲檸的頭髮上。李政擎的手指穿插在她的髮絲間,動作有些笨拙,但很小心,生怕扯痛她。

  「曲檸。」李政擎關掉吹風機,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嗯。」

  「我下個星期就要走了。」他拔掉插頭,低頭看著她,「去之前,我想去一趟青雲寺。」

  曲檸撥弄頭髮的手頓住。「去青雲寺幹什麼?」

  「還願。」李政擎語氣坦蕩,「然後給你求一個。順便掛把同心鎖。我查過了,那裡的同心鎖最結實。鎖死了,鑰匙扔進山谷,誰也分不開。」

  他的直接,不帶任何算計。要就是想要,絕不掩飾。

  曲檸抬眼對上他的視線。「現在?凌晨十一點了。」

  「對,現在。」李政擎把吹風機扔在茶几上,拉住她的手腕,「我開越野車,一個小時到山頂。求完符直接下山。」

  曲檸沒動。

  青雲寺。

  她太熟悉那個地方了。兩年前的台階,寒風,鐘聲。還有顧正淵站在案幾前,提筆寫下的那句「願曲檸,歲歲平安,無災無難」。

  那個錦囊,她當年連同衣服一起扔在了費城的公寓裡。


  她不需要那虛妄的神佛。她也不需要顧正淵施捨的平安。

  還願。

  她也應該還乾淨了。

  「好。」曲檸站起身,「走。」

  夜色沉重,山風呼嘯。

  黑色越野車地盤很穩,路上車不多,李政擎開得很快,轉彎、加速,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精準的控制力。

  一個半小時後,車停在青雲寺山腳下的停車場。

  車門剛開,冷風夾雜著松針的寒意灌了進來。

  李政擎從后座抓起一件藍色衝鋒衣,展開,直接裹在曲檸身上。拉鏈一把拉到頂頭,順手把兜帽給她扣上。

  「手。」他伸出寬大的手掌。

  曲檸把手遞過去。

  李政擎用力握住,十指收緊。

  他的掌心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老繭,粗糙,但很熱。源源不斷的熱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台階滑。」李政擎牽著她,往石階上走。

  一千六百八十八級台階。

  兩年前,顧聞走在前面,用手電筒照著路,讓她自己爬。那夜的風很冷,路很長。顧正淵在山腰的佛堂里,隔著一重重門檻,不聲不響地誦經。

  現在,李政擎走在外側擋風的位置,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兜里。腳步配合著她的頻率,拉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曲檸腳底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打了個滑。

  李政擎立刻伸出手,一把將她拽進懷裡。

  「路太滑。」李政擎直接走到她身前,背對著她蹲下,「上來。」

  「我能走。」

  李政擎回頭看了她一眼,「顧聞那個排班表我雖然不認,但我答應了不干涉你。你在那三個禽獸那裡受了什麼累我不管,在我這,你得留著體力。」

  他這話不帶半個髒字,酸意卻蓋過了山風。

  曲檸沒再拒絕,傾身趴到他背上。

  李政擎輕鬆把她背起,大步往上走。

  他的體能比顧聞好太多,也比顧聞坦蕩太多。兩年前,顧聞背她上山,一路上用酸澀的語言刺她,試圖撕下她的偽裝。

  李政擎只給她分享自己枯燥又忙碌的生活。

  「這次的國際兵王比賽,有一個體脂率只有7.1%的老兵,很厲害,呼聲最高的就是他……好在他射擊精準度不如我,浪費了點時間,不然我拿不上冠軍。」

  「我們團里也有一隻狗,叫錘子,很粘我。不粘他飼養員,好笑吧?哈哈。」

  曲檸貼近他的側臉,「好笑。」

  李政擎:「……好吧,我知道不怎麼好笑。」

  凌晨四點十分,穿過月亮門,青雲寺的正殿出現在眼前。

  大門敞開,昏黃的燈光混合著檀香飄散在清冷的晨氣中。

  晨鐘剛好敲響第一聲。

  當——

  渾厚悠長,震盪山林。

  住持帶著幾個僧人從偏門進入大殿,早課開始了。

  木魚聲規律地響起。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曲檸站在殿外的青石板上,目光越過門檻,掃向殿內。

  殿裡沒幾個香客,零星散落著五六個人。

  她的視線突然頓住,停在第二排靠右的蒲團上。

  一個背影。

  脊背挺直。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薄大衣。

  他安靜地跪坐,沒有多餘動作,周圍的喧囂和誦讀聲似乎都離他很遠,他把自己封死在一個絕對安靜的殼裡。

  顧正淵。

  連續十天沒有合眼的顧正淵。

  他以為把她從主臥門前擋回去,就能維持表面的體面。他以為靠時間就能磨滅這段錯位的感情。但在看到顧聞那條宣示主權的朋友圈後,他用二十年鑄就的規矩,碎得乾乾淨淨。

  他睡不著。一閉上眼,就是她躺在別人懷裡的畫面。

  那些隱忍、克制、長輩的身份,變成了一把鈍刀,割得他鮮血淋漓。

  他來求佛。

  求一個答案。求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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