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你應該記得琴譜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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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場沒有人說話。

  畢竟誰都知道季家少爺規矩多,這種場合一般不露面。

  「季少爺是公認的聖嘉琴藝第一。」她站在原地,大眼睛沒有焦距地看向第三桌的方向,「如果季少爺願意親自為顧爺爺演奏一曲,我來翻譜,也算圓了我們晚輩的一點心意。」

  她把球踢了回去。

  季沉舟拒絕?那是他小氣。

  季沉舟答應?那曲檸就從「被架上火烤的丑角」變成了「請出聖嘉第一琴手的功臣」。

  林月璃手裡的水杯停在唇邊。

  她剛才的《鍾》彈得近乎完美,全場起立鼓掌。但如果季沉舟緊接著上台,以他的水準,前一首的光芒會被瞬間碾碎。

  而提議的人,是曲檸。

  主位上,顧老爺子的眼睛亮了。

  「好啊!」老爺子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沉舟的琴,我聽過一回,確實了得。今天是我八十大壽,給老頭子彈一曲,不過分吧?」

  顧老爺子開了口,季沉舟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拈著高腳杯的手指緩緩收緊。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節滑落。

  抬眼看著三米外站著的曲檸。細長的丹鳳眼眯起來。

  好一招借力打力。

  他要她出醜,她反手把他拖下水。

  「既然顧爺爺開了金口。」季沉舟放下酒杯,站起身,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恭敬不如從命。」

  他走向舞台中央的施坦威。

  路過主桌時,沒有看曲檸一眼。

  曲檸跟在他身後。

  她走得很慢,沒有盲杖,手指虛虛搭在經過的椅背上,借力辨認方向。全場的目光追著她。黑色絲絨裙在燈光下流動著啞光的質感,腰線收得極緊,步伐卻穩得出奇。

  左為燃靠在椅背上,緊盯著曲檸搖曳的裙擺,唇邊掛著玩味的笑。

  李政擎眉頭擰成一團。他不懂音樂,但他本能地不喜歡曲檸走向別的男人。

  顧聞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那抹幾乎壓不住的笑。

  好戲開場了。

  舞台上。

  季沉舟在琴凳上坐下。他的坐姿極正,脊背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膝蓋兩側。

  曲檸走到鋼琴右側,然後,她右腳跨過琴凳,坐下了!

  距離他不到半米。

  季沉舟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一瞬。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曲檸又向他的方向移動了一下。她的肩膀隔著黑色絲絨布料,貼著他深藍襯衫的手臂。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三厘米。

  從脊椎到指尖,季沉舟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警報。

  但他不能躲。

  幾百雙眼睛看著。

  「季少爺彈什麼?」曲檸的聲音很輕,只有他能聽見,「我提前準備一下。」

  季沉舟沒看她,薄唇幾乎沒動:「蕭邦,《敘事曲第一曲》。」

  全曲九分鐘,變奏複雜,翻譜節點極不規則。即便是專業的翻譜者,都需要提前標註。

  他在給她出難題。

  曲檸點點頭,指尖翻開第一頁琴譜。

  她翻得很慢。

  因為她「看不見」。

  季沉舟落鍵。

  第一個和弦碎在空氣中。他彈得很用力。指腹砸在琴鍵上的力度比平時大了兩分。這不是技術處理,是情緒外泄。

  曲檸坐在他右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忽略她的存在。

  第一頁彈完。

  曲檸翻譜。

  翻早了。

  整整快了四個小節。

  季沉舟的右手食指在琴鍵上頓了一毫秒。

  他沒有停。他根本不需要看譜。這首曲子他閉著眼都能彈完。但翻譜者翻錯頁,在專業領域是極其失禮的行為。

  如果是換一個人這麼做,季沉舟會直接停手離場。

  但他不能。


  顧老爺子在看。全場在看。他現在停手,就是當眾甩了曲檸的臉,而顧老爺子剛親口說了「彈」。

  季沉舟的後槽牙咬緊。

  曲檸坐在他右側,微微側頭,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像是在認真「聽」。

  她的手又伸出來了。

  這次翻晚了。晚了六個小節。琴譜上顯示的段落和他手下彈奏的段落完全對不上。

  季沉舟的呼吸沉了一度。

  「你不會翻譜。」他的聲音壓在琴聲之下,只有半米內的人能聽到。不是詢問。是陳述。

  曲檸的嘴角動了動。

  「是啊,我會翻書。」她輕聲回答,「故意氣死你。」

  她又翻了一頁。

  這次直接翻到了第二樂章。

  季沉舟彈的是第三樂章。

  他的左手在低音區砸出一串厚重的和弦,右手同時完成了一組極快的三連音跑動。技術毫無瑕疵。但他的下頜線已經繃成了一條直線。

  「你在故意的。」

  「季少爺說了,九百萬不夠買一個聽眾席。」曲檸的手指搭在譜頁邊緣,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所以我只好自己掙一個演奏席。」

  季沉舟的手指在琴鍵上重了三分。中段的漸強比原譜兇猛了一倍,琴弦的震動傳到譜架上,樂譜的頁面輕輕抖動。

  「你應該記得琴譜的吧?」曲檸偏過頭。距離近到她的呼吸幾乎噴在他的肩膀上。

  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反正你不用看譜,我翻成什麼樣都不影響你。

  但你不能趕我走。

  因為是你先把我架上來的。

  季沉舟的手沒停,他的演奏甚至因為這股被壓制的怒意而多了一層原譜中沒有的凌厲。

  全場聽眾只覺得這首曲子彈得攝人心魄。

  沒有人知道翻譜翻錯了。因為季沉舟根本沒看過譜架一眼。

  彈幕在曲檸視網膜上瘋狂滾動:

  【曲檸你是真的狗啊!這翻的是譜嗎?這翻的是季沉舟的血壓!】

  【季沉舟現在的表情,就像一個人在彈鋼琴,旁邊有個人在拿指甲刮黑板。】

  【笑死我了,他一輩子不讓人靠近一米,現在三厘米內坐了個專業攪局的。】

  【但是!你們注意看季沉舟的耳尖!紅了!】

  曲檸沒有看彈幕。

  她又伸手翻了一頁。

  這次她翻得極慢。手指故意從譜頁上拖過,指尖擦過季沉舟搭在琴鍵右側的小指。

  極輕。像一片羽毛。

  季沉舟的小指猛地彈開。

  一個錯音。

  降b小調里出現了一個還原b。

  極短。不到零點三秒就被他修正回來。但坐在主桌的顧聞聽出來了。

  顧聞的酒杯停在唇邊,眸光微沉。

  季沉舟從來不彈錯音。

  從來。

  季沉舟的耳根已經燒透了。他將憤怒和那一瞬間的觸電感全部灌進琴鍵。最後一段的forte如同暴風驟雨般砸下來。

  「下次再碰我,」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被琴聲完美地掩蓋,「你的手就不用要了。」

  曲檸收回手,乖巧地放在膝蓋上。

  「好。」她答得很輕,「下次還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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