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老臣不得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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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羹堯與隆科多將泰和堂的布局草圖收好,準備出門。

  親衛丁秀急匆匆進來,進門躬身壓低聲音:「大人,剛剛得到消息,魏東亭大人……在府中自盡了。」

  「什麼?魏東亭老爺子沒了?」隆科多滿臉難以置信,「怎麼會走到這一步!不過是欠了銀子,四爺再鐵面,難道還真能逼死一位老臣不成?老爺子怎麼就這麼想不開!」

  年羹堯眸色微沉,並不意外。

  他緩緩抬手,示意丁秀先退下。

  「隆老哥,老爺子不是糊塗赴死,而是深思熟慮後,落下的最後一步棋啊。」年羹堯嘆息一聲。

  隆科多滿臉茫然:「一步棋?年老弟,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人都沒了,還能是什麼棋?他是皇上信任的老臣啊,大不了最後去求皇上嘛。」

  年羹堯望著天外的暮色,沉默了一會兒道:

  「魏東亭大人唯有一死,才能為整個魏家,搏一條生路。」

  「他既不能求皇上,也不敢求皇上,而死,反而成了他唯一能為家族爭取生機的籌碼。」

  「首先,他不好求,他欠戶部三十五萬兩白銀,但欠這麼多錢的理由卻難以啟齒。」

  「皇上南巡,兩次住他家。接駕一事,看似榮耀,實則是花銷巨大。」

  「魏家家族龐大,人口眾多,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生活奢靡,日常開銷如同流水。」

  「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不到三十歲,便娶了四房妻妾,整日揮霍無度,為給小妾打一枚戒指,便能隨手花去五千兩。」

  「你想想,這般緣由,他如何開口向皇上求情?若真去求,等於當面告訴皇上,你當年住我家,把我住窮了。這是在揭皇上的短,不顧皇家體面。」

  「再說了,魏老爺子在漕運總督位置上,沒少撈錢吧,皇上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隆科多聽得心頭一震:「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個理,他沒法去求皇上。」

  「再說,他求了也沒用。」年羹堯繼續分析。

  「如今黃河泛濫,災民遍野,國庫空虛到連賑災銀兩都拿不出來。四爺奉旨追討國庫欠款,那也是沒辦法了。要殺一儆百,震懾那些欠款官員。而魏東亭,恰恰是最特殊、最有分量的一個。」

  「他是功勳老臣,是陪伴皇上長大的近臣,若皇上破例免了他的債,那些王公貴族、文武百官,必會紛紛效仿,哭窮、推諉、拖延,到時候,追繳欠款無從談起。」

  「救一人,亂了天下法度,這筆帳,皇上心裡很清楚。」

  「而魏老爺子也精明,以死換生,用自己一條命,換魏家滿門安穩。」

  「老爺子追隨皇上幾十載,他知道皇上的軟肋,那便是念舊情。人死為大,君臣幾十年的情分,在死亡面前會被無限放大。」

  「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因追債自盡,這是何等悲涼。皇上即便再鐵面無私,也無法對一條追隨自己半生的性命無動於衷。」

  「哎,魏老爺子的死,就是一場悲壯的算計。」

  隆科多站在原地,久久未語。

  他望著眼前神色平靜的年羹堯,心中暗暗佩服。

  「年老弟,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什麼叫世事洞明。經你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他拱手。

  「隆老哥,我得去辦差了。」年羹堯皺眉,「我估計那些欠款的官員肯定會聚在魏老爺子的靈堂前,藉機鬧事。」

  隆科多點頭:「老爺子也不容易,死後都不得安寧,可憐啊。」

  年羹堯冷哼一聲:「他有什麼不容易的?他接待皇上南巡,百萬兩銀子哪來的?他魏家穿金戴銀的錢哪來的?」

  「他為了三十萬兩銀子自盡,呵呵,他做過漕運總督,他自盡前可會想起那些河工,縴夫?他們為了幾兩銀子就能賣命。」

  「可憐個屁,死了活該!」

  隆科多目瞪口呆。

  ……

  翌日,魏府上下一片縞素,哀聲不絕。

  靈堂內外已聚了上百號官員,人人身著素服,面色悲戚。

  「若不是田文鏡步步緊逼,絲毫不給魏大人留半點情面,老爺子何至於走到自盡這一步!」

  「就是他!鐵著個臉,當眾羞辱老臣!」


  「魏大人是追隨皇上幾十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田文鏡算什麼東西,也敢如此逼迫!」

  「是田文鏡逼死了魏大人!這債,再這麼追下去,下一個死的就是我們!」

  群情激憤,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這時,田文鏡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年羹堯。

  兩人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到靈位之前,躬身上香,行祭拜之禮。

  全場無數道目光死死盯在二人身上。

  祭拜畢,田文鏡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欠條:「魏大人之事,皇上已然知曉。聖上痛心疾首,特從內庫撥出四十萬兩白銀,三十五萬兩,代魏大人還清國庫欠款;餘下五萬兩,用以撫恤魏家,辦理喪事。」

  一語落地,全場譁然。

  年羹堯暗嘆一聲:魏老爺子這步棋,終究是走對了。

  可在場官員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半分寬慰,心頭怒火反而燒得更旺。

  皇上替魏東亭還債,根本不是網開一面,反而是最明確的態度。

  欠款,必須還。

  滿腔的恐懼與怨憤,瞬間化作滔天怒火。

  「是你逼死了魏大人!」

  「田文鏡,你心狠手辣,苛待老臣,天理難容!」

  「無非是要我們這些老的都死了,你們才好出頭,是不是?」

  「反正我們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

  上百官員蜂擁而上,瞬間將田文鏡與年羹堯團團住。

  層層人牆收縮,一張張扭曲憤怒的臉逼近。

  原本想低調的年羹堯終於忍不住了,一個老懶為了自己家族而自盡的事,被眼前這群老懶描繪成年輕人想要上位,從而蠱惑了皇帝和四王爺。

  真尼瑪不要臉!

  葬禮,是借著死人,由活人演給活人看的表演,但眼前這幫人沒下限了。

  「停!」他大吼一聲,目光掃視而過,「我從未見過你們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有人怒罵:「年羹堯,你個狗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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