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得位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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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當空。

  年羹堯策馬立在街口,額頭不斷冒汗。

  面前街上,士兵們押送著一車車糧草經過。

  這是用賑災款買到的賑災糧,四爺命他送往災區。

  年羹堯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這一次籌糧賑災的差事,終究是完成了。

  剛剛在知府衙門,四爺和十三爺召集了揚州大小官員,對他們連日來的配合表示感謝,大讚了江南巡鹽道任伯安。

  任伯安的臉色,比吃屎還難看。

  四爺也贊了揚州知府田文鏡,但四爺卻在眾人面前,要回了田文鏡身上的知府官服。

  因為田文鏡這個知府之位,是四爺借來的。

  田文鏡沒有爭辯,也沒有哀求,只是默默脫下官服,雙手捧著,躬身向四爺叩首,而後低著頭,退出了知府衙門,背影落寞又沮喪。

  「若真不管田文鏡,等欽差走後,他在揚州活不過兩天。」年羹堯低聲自語。

  揚州官場的險惡,田文鏡此次籌糧得罪了不少鹽商和官員,沒了四爺的庇護,沒了知府的身份,那些人必然會趁機報復,田文鏡孤身一人,根本無力抗衡。

  年羹堯揮手抹了一把額頭汗水。

  這時,胤禛和胤祥帶著欽差隊伍策馬過來

  「亮工,你親自帶隊,把這些糧草安全送往災區。辦妥後,回京向皇上稟報,此次籌糧有功,我猜皇上一高興,定會重賞你。」胤禛勒住馬韁道。

  年羹堯躬身拱手:「謝四爺恩典!」

  「押送糧草,一路跋涉,千頭萬緒,確是辛苦。我給你找了個幫手。」胤禛笑道。

  年羹堯疑惑轉頭,不知道幫手是誰。

  一名侍衛引著一人快步走來,正是田文鏡。

  他徑直走到胤禛馬前,跪下:「革員田文鏡,謝四爺不棄之恩!」

  一旁的胤祥笑著抬了抬手:「快起來吧。四哥說了,像你這樣肯辦實事的官兒,朝廷豈有不用之理?田文鏡,著你即刻隨年羹堯一同,將這批糧草押送至災區。事完之後,一起進京覲見皇上。」

  田文鏡大喜,哽咽道:「喳!田文鏡領命!」

  胤禛不再多言,揮了揮手:「速速上路,莫要耽擱。災民們等米下鍋呢。」

  年羹堯和田文鏡立刻出發,車輪滾滾,蹄聲得得,兩人並轡而行。

  離城漸遠,官道兩側的景象從市井繁華漸變為災後的荒疏。

  「老田啊,若是四爺當真不管你了,你在揚州活不了幾天。」年羹堯道。

  田文鏡眼神清亮:「我賭四爺,不是那種鳥盡弓藏、過河拆橋之主。我賭他看得見,誰在真正辦事。」

  年羹堯只是微微一笑。

  「老年,你走了,安麓村、江承瑜與馬日琯他們就麻煩了,任伯安那老狐狸緩過氣來,聯手鹽商欺負他們。」田文鏡道。

  年羹堯嗤笑一聲:「我人雖走,分寸卻已劃下。他若聰明,就知道此刻一動不如一靜。他不敢!」

  「想到此人惡行累累,此番卻仍能穩坐巡鹽道之位,照舊威風,我就不甘心。」田文鏡氣道。

  年羹堯大笑道:「依我對四爺性情的了解,此番回京,他頭一件事,便是上摺子參人!揚州官場沉疴,鹽政積弊,連同此次籌糧中陽奉陰違、推諉掣肘的官員,一個都跑不了。他那位置,坐不久了。」

  田文鏡仔細聽著,緩緩點頭:「四爺嫉惡如仇,定會如此。哎,但是到時候新任的巡鹽道,只怕多半還是八爺、九爺門下之人,揚州恐怕沒什麼改變。」

  「是啊,老田,或許,我們什麼都改變不了。」年羹堯也一嘆。

  ……

  運糧隊伍彎彎延延,望不到盡頭。

  年羹堯抬手扯了扯衣領,驅散些許燥熱,岔開話題:「老田,我聽說,你先前在地方做縣令時,斷官司竟有個奇事,有錢的輸給沒錢的?」

  田文鏡臉色沉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我也只能盡己所能,做那麼點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你好歹是一縣的父母官,手握一方治權,怎麼還能說做不了事?」年羹堯挑眉。

  田文鏡苦笑一聲,緩緩搖頭:「我一個外鄉人,孤身赴任,又如何能真正做成事?說白了,朝廷雖有權任命縣令,定下調律章法,但具體到了地方上,真正說了算的,不是我們,而是那些紮根當地多年、盤根錯節的鄉紳大族。」


  年羹堯擰了擰眉。

  這是大清朝如今的實情,朝廷只能任命縣令,地方上的鄉紳老爺們,只要按時搜刮百姓,湊夠朝廷要求的賦稅,其餘諸事,朝廷也管不了。

  「依我看,皇上心裡,恐怕也未必真的信任這些士紳吧。」他低聲道。

  田文鏡見隨行的士兵都遠遠跟在身後,低聲道:「當今皇上,對江南這些士紳大族,向來都是又拉攏又打擊,從未真正有過信任。拉攏,是因為江南是朝廷賦稅重地;打擊,是怕他們勢力過大,尾大不掉。」

  「他倒是想對這些士紳猛烈打擊,連根拔起,可他不敢啊!他做不到像大明的朱元璋那樣,要麼誅九族,要麼移九族,殺伐果斷,震懾天下,讓天下人誰也不敢多說一句。」年羹堯哼道。

  田文鏡疑惑追問:「為什麼?同樣是皇上,朱元璋能做到,當今皇上為何就不敢?」

  「因為朱元璋得位最正。他當年揭竿而起,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救百姓於水火之中,平定天下戰亂,建立大明王朝,這就是他最大的正統,也是他最大的底氣。而大清朝的皇上,乃是關外來的蠻族,入主中原,本就名不正言不順,他可不得小心翼翼地籠絡這些士紳大族,求得他們的支持與認可?就算心裡不信任,想要打擊他們,也只能小心翼翼地立各種名目,不敢太過張揚。」年羹堯攤手。

  田文鏡點了點頭,低聲附和:「原來如此。」

  「你看如今的陛下,所謂寬仁,還不就是想在天下人面前留個聖君的名聲?這些年,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實事?」年羹堯冷道。

  田文鏡嚇得抬手扶額:「小點聲,小點聲!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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