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康熙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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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殘荷收回目光,抬眼望向遠處。

  目之所及,青瓦連綿,酒旗招展,沿街商號鱗次櫛比,往來行人衣著光鮮,盡顯江南重鎮的繁花似錦。

  可望向城外的方向,那裡塵煙瀰漫,隱約能瞥見災民聚集的棚屋輪廓。

  城內歌舞昇平,城外路有凍死骨。

  「這賑災,有用嗎?」李殘荷眸光冷冷,「偌大的大清朝,多的是吃不上飯的人。」

  年羹堯重重冷哼一聲:「那是因為銀子都耗在了層層疊疊的官僚體系里,從京中到地方,各級官員雁過拔毛。當然,最肥的還是皇家與旗人,他們衣食無憂,哪管底下百姓死活。」

  李殘荷微微一頓,眼中閃過詫異:「你這話說的直接,就不怕被人聽去,治你個大逆不道的罪?」

  「有啥不敢說的?雖我年家靠著朝廷蔭庇,但是非曲直,我還分得清。康熙仗著平三藩、收疆島、親征噶爾丹的功績,便自以為功蓋千古,一心想讓後世稱他為聖君。這些年推行所謂的寬仁,說白了,就是對官員縱容放任,看似國泰民安,實則不管百姓的死活。」年羹堯攤手。

  「你敢直呼陛下?」李殘荷瞪大眼睛。

  年羹堯聳聳肩,帶著不屑:「有啥不敢的?如今這大清,一片虛假的繁榮。一場黃河水災,國庫空虛得連賑災的銀子都拿不出來。」

  李殘荷定定地盯著年羹堯,半晌才一笑:「原來大人你對陛下,也沒啥敬畏啊。」

  「我特麼也是個依附權貴的狗官啊。」年羹堯笑道。

  李殘荷一怔,而後朗聲大笑:「好一個狗官!來,喝酒!」

  幾杯酒下肚,酒勁漸漸上頭,李殘荷笑聲裡帶著幾分醉意的癲狂:「狗官罵狗皇帝,哈哈哈……罵的好。」

  「李兄,我瞧著你這模樣,沒中進士,對朝廷怨氣很大啊。。」年羹堯挑眉。

  李殘荷卻擺了擺手:「我考進士,從來也不是為了做官。」

  「哦?既不為做官,那你耗費心力備考,圖的是什麼?」年羹堯好奇。

  「圖什麼?」李殘荷喃喃重複一句,「為了讓江南的士族們醒過來,讓他們知道,我們未必非要做康熙的官。呵呵,才幾十年啊,江南的士人,就都忘了當年的揚州十日了。」

  年羹堯渾身一凜。

  這四個字,在江南是禁忌,在朝堂更是逆鱗。

  李殘荷仰頭猛飲一口酒:「我父親,就死在那時候的揚州城。」

  年羹堯緩緩低下頭,身為旗人將領,只能沉默。

  「說起來,康熙也確實有些本事。短短几十年,就把江南士紳集團拿捏了。」李殘荷眼中滿是不甘。

  年羹堯贊同地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明初朱元璋收拾江南士紳,靠的是刀光,動輒株連九族,殺伐果斷,雖有怨言,卻也沒人敢公開反抗。但康熙不行,他身為滿清皇帝,本就根基不穩,若是大肆屠戮士人,只會激起江南民怨,落得個暴君之名,被後世唾罵。所以他改了策略。」

  「康熙是什麼策略?」李殘荷抬眼。

  年羹堯攤了攤手,拆解道:「總結下來,無非三招,經濟上『斷其糧』、政治上『收其心』、軍事上『控其勢』。」

  「經濟上,他以『拖欠錢糧』為由,在江南大規模革除士紳功名,再嚴格清查田畝,把隱匿的土地全部登記在冊,確保江南的財賦能穩定輸往京城,斷了士紳集團的經濟基礎。」

  「政治上,他一邊通過科舉吸納新士族進入官僚體系,給那些寒門士子一條出路,讓他們為朝廷效力;一邊開博學鴻儒科,網羅那些名聲在外卻不願出仕的大儒,給予他們高官厚祿和榮譽。除此之外,他接連下江南,祭拜明孝陵,拉攏士紳。同時組織編修《明史》,讓士紳為朝廷效力。」

  「軍事上,他在江寧、杭州這些戰略要地駐紮八旗軍,形成強大的軍事威懾,讓江南士紳不敢有反心。同時加強長江水師和沿海水師的力量,牢牢控制住江南的水網要道,切斷地方割據的可能。這一連環招下去,江南士紳集團縱有百年根基,也徹底成不了氣候。」

  李殘荷聽得目不轉睛:「大人,透徹啊!我苦思多年,始終沒看清這背後的棋局,今日聽你一番話,才算徹底明白。康熙這手段,比朱元璋的刀子更狠!」

  年羹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來說去,沒人在乎百姓的死活。就說去年蒲州的民變,還不是因為苛捐雜稅壓得百姓活不了?」


  「何止蒲州。這些年,南北各地的小規模民變就沒斷過,或為賦稅,或為災荒,皆是走投無路後的掙扎。可惜啊,沒成燎原之勢。」李殘荷道。

  年羹堯攤了攤手:「說到底,大清還處在上升期,朝堂雖腐,卻還沒到分崩離析的地步。這般時候起義,無異於以卵擊石,難啊。」

  「你這狗官,難不成還真動過起義的心思?」李殘荷笑問。

  年羹堯仰頭灌下一杯酒:「這條路走不通啊。」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二人瞬間閉嘴,快步走到窗邊。

  知府衙門的門打開,先前赴宴的官員與鹽商們一個個走出來,滿臉憤懣。

  「看來,四爺這頓鴻門宴沒白設,定是狠狠宰了他們一頓。」李殘荷道。

  「四爺應該湊齊銀子了,我得去四爺身邊做我的狗官去了。」年羹堯拱手道。

  李殘荷輕笑一聲:「四爺收了銀子,接下來,該輪到收拾那幾個鹽商了吧?」

  年羹堯點了點頭:「你在揚州營等著,我會給你送消息。」

  說完,他大步下了樓。

  李殘荷站在窗邊,舉著酒壺喝了一口,低聲自語:「看來這年羹堯,可以是個同路人。」

  他微微皺眉,若有所思。

  樓下,年羹堯出了太白樓,走到知府衙門前,正好迎上出來的胤禛和胤祥。

  「參見四爺,十三爺。」年羹堯躬身拜,「看樣子,爺的差事辦妥了?」

  他弓著腰,跟在胤禛和胤祥身後。

  李殘荷看了,白眼:「還真是個狗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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