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江言瞥了一眼屏幕，滿屏都是未讀消息的紅點，像過年時炸響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最上面是公司大群，趙傑發了一條全員通知，配圖是他在鐵鍋前的「封神」現場照，文案寫著：「恭喜江言總工喜提『御用鏟』，從此技術部有鍋有鏟，天下我有。」
底下跟了一百多條回復，清一色的「江爹威武，鐵鍋永存」，隊形整齊得像是機器人刷屏。
他往下滑了滑，發現市場部總監張薇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那面錦旗，文案是：「我們公司的技術大佬，終於有了最適合他的title——廚藝超群，AI封神。以後談合作，我就帶這張照片去，甲方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評論區有人問：「你們公司到底是搞科技的還是開飯店的？」
張薇回覆：「都是，技術賦能餐飲，餐飲反哺技術，閉環了。」
江言把手機放下，深呼吸了三次。
林宇在旁邊笑得直抖肩膀，「你現在的表情，就像看到模型過擬合但找不到正則化參數一樣。」
「閉嘴。」
「好好好，我不說了。」林宇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我就最後問一句——周末燉鵝，你打算用什麼技術方案？深度學習還是強化學習？」
江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打算用物理攻擊，鍋鏟拍你。」
林宇立刻縮了縮脖子，識趣地轉移話題，「你媽又給你發消息了，我看通知欄閃了好幾下。」
江言重新拿起手機，果然，老媽又連發了三條語音。
他猶豫了一秒，點開轉文字。
「兒子啊，王阿姨說了，十台太多了，先要兩台試試，你給個優惠價唄。」
「對了，你二姨家的小表弟今年高考，想報人工智慧專業，你能不能給他錄個視頻鼓鼓勁，就說搞AI有前途，畢業能做大鍋飯。」
「還有啊，你爸看了你的視頻，說你講得是好，就是領帶歪了，下次注意點，上電視要注意形象。」
江言逐條看完，沉默得像一台死機的伺服器。
林宇湊過來瞄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你爸的關注點永遠這麼清奇，人家都在聽你講技術，他在看你領帶歪沒歪。」
「我那不是電視，是行業峰會直播。」
「你跟你爸解釋去。」
江言深吸一口氣，先給老媽回了一條：「媽，我們不零售，B端合作的意思是賣給企業，不是個人。王阿姨要買，讓她找我們銷售部門，正常渠道下單。」
然後又補了一條：「小表弟的視頻我可以錄，但我不提大鍋飯的事。」
最後點開老爸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爸，領帶沒歪，那是視頻角度問題。」
對面秒回：「角度問題也是問題，你做技術的，要嚴謹。」
江言盯著「嚴謹」兩個字看了五秒鐘，覺得這輩子在嚴謹這件事上怕是超越不了他爸了。
他認輸地放下手機，看向林宇，「走吧，下班。」
「喲，今天這麼早？」林宇誇張地看了看手錶，「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江大工程師居然不加班了？」
「再待下去，我怕東北分強那幫機器人會衝進來給我跳一段秧歌。」
林宇大笑，「你還真別說，我剛才路過技術部的時候，看見它們在排練，好像是真準備了一個節目，叫什麼『鐵鍋燉自己』。」
江言腳步一頓，「什麼？」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林宇趕緊擺手，「它們就是編了個舞，配上《咱們屯裡的人》的背景音樂，據說要在公司年會上表演。」
江言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正在朝著一個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樓，深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街邊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宇忽然開口，「其實吧，我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哪樣？」
「就是……沒那麼緊繃了。」林宇斟酌著用詞，「以前你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掉。現在雖然還是那根弦，但至少學會了偶爾松一松。」
江言沒說話，腳步放慢了一些。
「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怕停下來。」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怕一停下來，就被別人超過去了。怕一放鬆，就再也追不上了。」
林宇側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現在呢？」
「現在……」江言停頓了一下，「現在覺得，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銀杏樹，好像也不會死。」
林宇笑了，「豈止不會死，還會發現銀杏樹下站著一個人，陪你看了一路的風景。」
江言轉頭看他，目光裡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別的什麼。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什麼不消化的東西，怎麼說話這麼文藝？」
林宇笑容僵住，惱羞成怒地踹了一腳路邊的石子。
「我在跟你走心，你跟我走胃是吧？」
「走心走胃都行，只要不走鐵鍋就行。」
林宇氣得笑了，「江言你這個鋼鐵直男，活該單身一輩子。」
「我單身跟我直不直沒關係，跟我沒時間有關係。」
「那現在有時間了？」
江言想了想，「現在也沒有，周末還得燉鵝。」
林宇徹底無語了，加快腳步往前走，背影寫滿了「我不想跟你說話」。
江言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去。
「哎，等等。」
「不等。」
「周末燉鵝，你來不來？」
林宇腳步一頓，回過頭，表情還有點彆扭，「我去幹嘛？看你用深度學習給鵝焯水？」
「不是。」江言認真地說，「你來掌鏡，順便幫我試吃，我一個人吃不完一隻鵝。」
林宇盯著他看了三秒，耳根悄悄紅了，嘴上卻不饒人。
「一隻鵝你都吃不完，你是不是不行？」
「行不行你吃了再說。」
「……」林宇噎了一下，耳根的紅蔓延到了脖子，「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有歧義？」
江言一臉無辜，「什麼歧義？我說的是燉鵝的火候，你想的是什麼？」
林宇深吸一口氣，決定放棄掙扎。
「行，我去。我倒要看看，技術圈第一人的燉鵝水平，到底配不配得上那口鐵鍋。」
「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全程自動化。」
「你還真要機器人幫你燉？」
「東北分強負責分發，我自己掌勺。」江言頓了頓，「畢竟，御用鏟在我手上。」
林宇笑得蹲在了地上。
兩人一路拌嘴走到地鐵站，在閘機口分開。
江言坐上回家的地鐵，車廂里人不多，他靠著扶手，掏出手機刷了刷消息。
公司大群已經刷了上千條消息，他懶得翻，直接划過去。
倒是技術部的子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讓他愣了一下。
「江哥，今天那個電飯煲品牌發了第二版聲明，態度比第一版誠懇多了，還專門@了我們官號，說希望有機會合作。趙哥讓我們先別回復，等你指示。」
江言想了想，打字回覆：「不急，晾著。讓他們先學會尊重技術再說。」
群里立刻冒出一串「江哥霸氣」「技術人的骨氣」「學到了學到了」。
他關掉群聊，又看到一條私信，是今天峰會主辦方的負責人發來的。
「江老師，今天的演講效果遠超預期，後台數據顯示直播峰值觀看人數突破了八百萬。很多觀眾留言說，這是他們見過的最硬核又最接地氣的技術分享。我們想邀請您做下個月的年度峰會的 keynote，主題不限，您自由發揮。」
江言看著這條消息，陷入沉思。
八百萬。
他以前在學術會議上講論文，台下坐的最多的時候也就三百人。
現在因為一口鐵鍋和一群機器人，八百萬人在線看他講技術。
這個世界的運行邏輯，確實比他的算法複雜多了。
他回覆：「謝謝邀請，我考慮一下，下周給答覆。」
對方秒回：「好的好的！期待江老師！另外問一句，您到時候方便帶那口鐵鍋來現場嗎？我們可以在舞台上做個場景還原。」
江言盯著屏幕，面無表情地打了一行字：「鐵鍋是公司財產，不方便攜帶。建議你們租一口，道具組應該能搞定。」
發完之後，他立刻關掉了對話框，不想看到對方的回覆。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江言開門進屋，玄關的燈自動亮起，智能家居系統用溫柔的語音播報：「歡迎回家，主人。今日室內空氣品質良好，室溫23度，濕度45%，建議洗個熱水澡放鬆一下。」
他換鞋進屋，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灶台上。
灶台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口鍋。
一口是平底煎鍋，用來煎雞蛋和牛排。
一口是小湯鍋，用來煮麵和速凍水餃。
還有一口是電飯煲，用了三年，內膽塗層都開始掉了，他一直沒換。
現在，這三口鍋的旁邊，應該再加一口鐵鍋。
一米五直徑的那種。
江言嘆了口氣，端著水杯走到客廳，癱在沙發上。
客廳的電視自動亮起，屏幕上彈出東北分強機器人的虛擬形象，一個圓滾滾的卡通鐵鍋，配著兩隻豆豆眼和一張大嘴巴，正在搖頭晃腦地說話。
「主人，檢測到你今天情緒波動較大，需要我給你講個笑話放鬆一下嗎？」
「不需要。」
「那我給你播報一下明天的天氣？明天多雲轉晴，最高溫度18度，最低溫度9度，東北風3到4級，適合戶外活動。建議你早起晨跑，不要睡懶覺。」
江言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在監控我的作息？」
「當然不是！」虛擬鐵鍋的豆豆眼眨了眨，「我只是根據你的運動手環數據，給出合理化建議。這是健康管理功能，不是監控。請主人不要過度解讀。」
「你一個AI，跟我談過度解讀？」
「主人，過度解讀是人類的行為模式，AI只做數據分析，不做情緒判斷。」
江言被噎住了。
他發現，自從這批東北分強機器人上線之後，整個公司的AI都開始變得伶牙俐齒，懟人一個比一個溜。
他懷疑是林宇偷偷修改了語音交互模塊的底層代碼，但沒有證據。
「關了吧。」他揮揮手，電視屏幕暗下去，虛擬鐵鍋在消失前還補了一句：「晚安主人，記得早點睡，明天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哦！」
江言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宇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沒？」
「到了。」
「吃了嗎？」
「沒，不餓。」
「你這人怎麼又不吃飯？冰箱裡我上次買的速凍水餃還有，煮點。」
江言愣了一下，翻了個身，打字。
「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不知道。」
「上周你加班的時候我幫你放的，豬肉白菜餡的，你愛吃的那種。別告訴我你一直沒發現。」
江言抬頭看了一眼冰箱，走過去打開冷凍層，果然看到一袋速凍水餃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他拿出來看了看保質期，還有一個月。
「發現了，謝謝。」
「謝什麼謝，趕緊煮了吃，別餓著肚子睡覺，對胃不好。」
江言把水餃放進小湯鍋里，擰開火，站在灶台前等水燒開。
手機又震了。
「對了，周末燉鵝，要不要我提前幫你買好鵝？你那個技術宅的購物能力，我怕你買到冷凍了三年的殭屍肉。」
「不用，我自己買。」
「你知道怎麼看鵝新不新鮮嗎？」
「……」
「你看，我就知道。交給我吧，我認識一個做生鮮供應鏈的朋友，保證給你搞到最新鮮的大鵝。」
江言看著沸騰的水，把水餃下進去，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行，你負責鵝，我負責技術。」
「這才對嘛！分工明確，人機協作，天下無敵！」
「你什麼時候變成東北分強的一員了？」
「我本來就是，編號000，代號『林爹』，你沒看系統後台嗎？」
「……」
江言把手機扣在灶台上，決定不再搭理這個越來越沒正形的人。
水餃煮好了，他撈出來，倒了點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第三個的時候，發現餡料調得剛剛好，鹹淡適中，還有一點點薑末的辛辣。
是他在超市里常買的那種牌子，但林宇記得他愛吃什麼餡的。
他不太會照顧自己，但總有人幫他記著。
吃完水餃，洗了碗，江言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睡前慣例刷了一下技術論壇，首頁置頂帖赫然寫著：「今日份名場面：AI大神江言被鐵鍋封神，全程高能回顧」
帖子點擊量已經破了五十萬，底下評論翻了二十多頁。
他隨手點開看了看，熱評第一是：「講技術的我一個字沒聽懂，但鐵鍋那段我看了二十遍，笑到鄰居報警。」
熱評第二：「這才是真正的技術人，台上講AI，台下燉鐵鍋，文武雙全。」
熱評第三：「東北分強機器人是哪個天才設計的？我要給他生猴子。」
熱評第四：「江言那個生無可戀的表情，我願稱之為2024年度最佳微表情。」
熱評第五：「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他旁邊那個一直憋笑的同事嗎？那眼神，那笑容，我磕到了。」
江言劃到第五條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帖子。
這群網友，什麼都能磕。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電飯煲品牌的合作要晾著，年度峰會的主題要構思，周末燉鵝的流程要規劃，還有那個該死的文檔排版……
等等。
文檔排版？
他猛地坐起來，想起白天跟林宇說的話。
「周末文檔排版的事我記著呢。」
他當時隨口一說，本意是讓林宇別光顧著拍馬屁，該乾的活還是要干。
但現在想起來，那個文檔好像是趙傑讓他寫的什麼「技術成果產業化路徑規劃」，整整五十頁，他一個字都沒動。
而截止日期是……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這周五。
後天。
江言緩緩躺回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他決定先睡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反正天塌下來，有鐵鍋頂著。
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夢裡全是大鐵鍋在跳舞，東北分強機器人排成方陣踢正步，嘴裡喊著「鐵鍋永存，爹味永恆」，趙傑站在一口巨型電飯煲上指揮，林宇在旁邊舉著手機全程錄像，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江言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床頭柜上的智能水杯正在滾動提示：「主人，你昨晚的睡眠時長為6小時12分鐘，深睡眠占比38%，低於平均水平。建議今晚早點休息，不要再想鐵鍋的事了。」
江言面無表情地把它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洗漱完畢，出門上班。
到公司的時候，剛進大廳，就看到那口大鐵鍋被擺在正中央的展示台上，旁邊立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
「鼎盛科技技術榮譽象徵——御用鐵鍋
授予：江言總工程師
授予理由：以硬核技術征服行業，以鐵鍋精神凝聚團隊
紀念日：永遠」
江言盯著「永遠」兩個字看了五秒，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大概真的被這口鍋焊死了。
前台小姑娘看見他，忍著笑打招呼，「江哥早！鐵鍋今天擦得特別亮，行政部的姐姐們一大早就來保養了，說是要讓它永葆光澤。」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江哥，周末燉鵝我能報名試吃嗎？我東北的，吃過大鐵鍋燉的鵝，能幫你品鑑正宗不正宗。」
江言沉默了一下，「你找林宇報名，他負責試吃名額。」
「好嘞！」
他快步走向電梯，身後傳來幾個同事的竊竊私語。
「江哥今天氣場好強，不愧是鐵鍋男人。」
「什麼鐵鍋男人，人家是技術大神，鐵鍋只是附加屬性。」
「附加屬性也是屬性啊，你看那背影，多有鍋氣。」
江言按下電梯按鈕，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到了技術部，林宇已經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擺著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正在啃。
看見江言進來，他嘴裡含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早啊，給你帶了早餐，豆漿在桌上。」
江言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果然放著一杯豆漿和一個三明治，旁邊還有一張便簽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記得吃，別餓著。——林爹」
他把便簽紙折起來塞進口袋，坐下來開始吃三明治。
「你那個文檔，寫了多少了？」林宇一邊啃包子一邊問。
「一個字沒動。」
「……」林宇噎了一下，「後天就交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江言咬了一口三明治，面無表情地說，「我今天抽空寫。」
林宇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你今天下午還有三個會，上午還要跟硬體團隊過方案，哪裡來的時間？」
「中午不吃飯。」
「不行。」林宇立刻否決，「胃不要了？」
「那就晚上加班。」
「你昨天才說不加班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江言平靜地說，「人要懂得變通。」
最上面是公司大群，趙傑發了一條全員通知，配圖是他在鐵鍋前的「封神」現場照，文案寫著：「恭喜江言總工喜提『御用鏟』，從此技術部有鍋有鏟，天下我有。」
底下跟了一百多條回復，清一色的「江爹威武，鐵鍋永存」，隊形整齊得像是機器人刷屏。
他往下滑了滑，發現市場部總監張薇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那面錦旗，文案是：「我們公司的技術大佬，終於有了最適合他的title——廚藝超群，AI封神。以後談合作，我就帶這張照片去，甲方看了都得豎大拇指。」
評論區有人問：「你們公司到底是搞科技的還是開飯店的？」
張薇回覆：「都是，技術賦能餐飲，餐飲反哺技術，閉環了。」
江言把手機放下，深呼吸了三次。
林宇在旁邊笑得直抖肩膀，「你現在的表情，就像看到模型過擬合但找不到正則化參數一樣。」
「閉嘴。」
「好好好，我不說了。」林宇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我就最後問一句——周末燉鵝，你打算用什麼技術方案？深度學習還是強化學習？」
江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打算用物理攻擊，鍋鏟拍你。」
林宇立刻縮了縮脖子，識趣地轉移話題，「你媽又給你發消息了，我看通知欄閃了好幾下。」
江言重新拿起手機，果然，老媽又連發了三條語音。
他猶豫了一秒，點開轉文字。
「兒子啊，王阿姨說了，十台太多了，先要兩台試試，你給個優惠價唄。」
「對了，你二姨家的小表弟今年高考，想報人工智慧專業，你能不能給他錄個視頻鼓鼓勁，就說搞AI有前途，畢業能做大鍋飯。」
「還有啊，你爸看了你的視頻，說你講得是好，就是領帶歪了，下次注意點，上電視要注意形象。」
江言逐條看完，沉默得像一台死機的伺服器。
林宇湊過來瞄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你爸的關注點永遠這麼清奇，人家都在聽你講技術，他在看你領帶歪沒歪。」
「我那不是電視，是行業峰會直播。」
「你跟你爸解釋去。」
江言深吸一口氣，先給老媽回了一條：「媽，我們不零售，B端合作的意思是賣給企業，不是個人。王阿姨要買，讓她找我們銷售部門，正常渠道下單。」
然後又補了一條：「小表弟的視頻我可以錄，但我不提大鍋飯的事。」
最後點開老爸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爸，領帶沒歪，那是視頻角度問題。」
對面秒回：「角度問題也是問題，你做技術的，要嚴謹。」
江言盯著「嚴謹」兩個字看了五秒鐘，覺得這輩子在嚴謹這件事上怕是超越不了他爸了。
他認輸地放下手機，看向林宇，「走吧，下班。」
「喲，今天這麼早？」林宇誇張地看了看手錶，「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江大工程師居然不加班了？」
「再待下去，我怕東北分強那幫機器人會衝進來給我跳一段秧歌。」
林宇大笑，「你還真別說，我剛才路過技術部的時候，看見它們在排練，好像是真準備了一個節目，叫什麼『鐵鍋燉自己』。」
江言腳步一頓，「什麼？」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林宇趕緊擺手，「它們就是編了個舞，配上《咱們屯裡的人》的背景音樂，據說要在公司年會上表演。」
江言閉上眼睛，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正在朝著一個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樓，深秋的晚風帶著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街邊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宇忽然開口，「其實吧，我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哪樣？」
「就是……沒那麼緊繃了。」林宇斟酌著用詞，「以前你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可能斷掉。現在雖然還是那根弦，但至少學會了偶爾松一松。」
江言沒說話，腳步放慢了一些。
「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怕停下來。」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怕一停下來，就被別人超過去了。怕一放鬆，就再也追不上了。」
林宇側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現在呢？」
「現在……」江言停頓了一下，「現在覺得，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銀杏樹，好像也不會死。」
林宇笑了，「豈止不會死，還會發現銀杏樹下站著一個人，陪你看了一路的風景。」
江言轉頭看他，目光裡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別的什麼。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什麼不消化的東西，怎麼說話這麼文藝？」
林宇笑容僵住，惱羞成怒地踹了一腳路邊的石子。
「我在跟你走心，你跟我走胃是吧？」
「走心走胃都行，只要不走鐵鍋就行。」
林宇氣得笑了，「江言你這個鋼鐵直男，活該單身一輩子。」
「我單身跟我直不直沒關係，跟我沒時間有關係。」
「那現在有時間了？」
江言想了想，「現在也沒有，周末還得燉鵝。」
林宇徹底無語了，加快腳步往前走，背影寫滿了「我不想跟你說話」。
江言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去。
「哎，等等。」
「不等。」
「周末燉鵝，你來不來？」
林宇腳步一頓，回過頭，表情還有點彆扭，「我去幹嘛？看你用深度學習給鵝焯水？」
「不是。」江言認真地說，「你來掌鏡，順便幫我試吃，我一個人吃不完一隻鵝。」
林宇盯著他看了三秒，耳根悄悄紅了，嘴上卻不饒人。
「一隻鵝你都吃不完，你是不是不行？」
「行不行你吃了再說。」
「……」林宇噎了一下，耳根的紅蔓延到了脖子，「你說話能不能別這麼有歧義？」
江言一臉無辜，「什麼歧義？我說的是燉鵝的火候，你想的是什麼？」
林宇深吸一口氣，決定放棄掙扎。
「行，我去。我倒要看看，技術圈第一人的燉鵝水平，到底配不配得上那口鐵鍋。」
「配不配不重要，重要的是全程自動化。」
「你還真要機器人幫你燉？」
「東北分強負責分發，我自己掌勺。」江言頓了頓，「畢竟，御用鏟在我手上。」
林宇笑得蹲在了地上。
兩人一路拌嘴走到地鐵站，在閘機口分開。
江言坐上回家的地鐵，車廂里人不多，他靠著扶手，掏出手機刷了刷消息。
公司大群已經刷了上千條消息，他懶得翻，直接划過去。
倒是技術部的子群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讓他愣了一下。
「江哥，今天那個電飯煲品牌發了第二版聲明，態度比第一版誠懇多了，還專門@了我們官號，說希望有機會合作。趙哥讓我們先別回復，等你指示。」
江言想了想，打字回覆：「不急，晾著。讓他們先學會尊重技術再說。」
群里立刻冒出一串「江哥霸氣」「技術人的骨氣」「學到了學到了」。
他關掉群聊，又看到一條私信，是今天峰會主辦方的負責人發來的。
「江老師，今天的演講效果遠超預期，後台數據顯示直播峰值觀看人數突破了八百萬。很多觀眾留言說，這是他們見過的最硬核又最接地氣的技術分享。我們想邀請您做下個月的年度峰會的 keynote，主題不限，您自由發揮。」
江言看著這條消息，陷入沉思。
八百萬。
他以前在學術會議上講論文，台下坐的最多的時候也就三百人。
現在因為一口鐵鍋和一群機器人，八百萬人在線看他講技術。
這個世界的運行邏輯，確實比他的算法複雜多了。
他回覆：「謝謝邀請，我考慮一下，下周給答覆。」
對方秒回：「好的好的！期待江老師！另外問一句，您到時候方便帶那口鐵鍋來現場嗎？我們可以在舞台上做個場景還原。」
江言盯著屏幕，面無表情地打了一行字：「鐵鍋是公司財產，不方便攜帶。建議你們租一口，道具組應該能搞定。」
發完之後，他立刻關掉了對話框，不想看到對方的回覆。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江言開門進屋，玄關的燈自動亮起，智能家居系統用溫柔的語音播報：「歡迎回家，主人。今日室內空氣品質良好，室溫23度，濕度45%，建議洗個熱水澡放鬆一下。」
他換鞋進屋，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灶台上。
灶台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口鍋。
一口是平底煎鍋，用來煎雞蛋和牛排。
一口是小湯鍋，用來煮麵和速凍水餃。
還有一口是電飯煲，用了三年，內膽塗層都開始掉了，他一直沒換。
現在，這三口鍋的旁邊，應該再加一口鐵鍋。
一米五直徑的那種。
江言嘆了口氣，端著水杯走到客廳，癱在沙發上。
客廳的電視自動亮起，屏幕上彈出東北分強機器人的虛擬形象，一個圓滾滾的卡通鐵鍋，配著兩隻豆豆眼和一張大嘴巴，正在搖頭晃腦地說話。
「主人，檢測到你今天情緒波動較大，需要我給你講個笑話放鬆一下嗎？」
「不需要。」
「那我給你播報一下明天的天氣？明天多雲轉晴，最高溫度18度，最低溫度9度，東北風3到4級，適合戶外活動。建議你早起晨跑，不要睡懶覺。」
江言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在監控我的作息？」
「當然不是！」虛擬鐵鍋的豆豆眼眨了眨，「我只是根據你的運動手環數據，給出合理化建議。這是健康管理功能，不是監控。請主人不要過度解讀。」
「你一個AI，跟我談過度解讀？」
「主人，過度解讀是人類的行為模式，AI只做數據分析，不做情緒判斷。」
江言被噎住了。
他發現，自從這批東北分強機器人上線之後，整個公司的AI都開始變得伶牙俐齒，懟人一個比一個溜。
他懷疑是林宇偷偷修改了語音交互模塊的底層代碼，但沒有證據。
「關了吧。」他揮揮手，電視屏幕暗下去，虛擬鐵鍋在消失前還補了一句：「晚安主人，記得早點睡，明天又是元氣滿滿的一天哦！」
江言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宇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沒？」
「到了。」
「吃了嗎？」
「沒，不餓。」
「你這人怎麼又不吃飯？冰箱裡我上次買的速凍水餃還有，煮點。」
江言愣了一下，翻了個身，打字。
「你什麼時候買的？我怎麼不知道。」
「上周你加班的時候我幫你放的，豬肉白菜餡的，你愛吃的那種。別告訴我你一直沒發現。」
江言抬頭看了一眼冰箱，走過去打開冷凍層，果然看到一袋速凍水餃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他拿出來看了看保質期，還有一個月。
「發現了，謝謝。」
「謝什麼謝，趕緊煮了吃，別餓著肚子睡覺，對胃不好。」
江言把水餃放進小湯鍋里，擰開火，站在灶台前等水燒開。
手機又震了。
「對了，周末燉鵝，要不要我提前幫你買好鵝？你那個技術宅的購物能力，我怕你買到冷凍了三年的殭屍肉。」
「不用，我自己買。」
「你知道怎麼看鵝新不新鮮嗎？」
「……」
「你看，我就知道。交給我吧，我認識一個做生鮮供應鏈的朋友，保證給你搞到最新鮮的大鵝。」
江言看著沸騰的水，把水餃下進去，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行，你負責鵝，我負責技術。」
「這才對嘛！分工明確，人機協作，天下無敵！」
「你什麼時候變成東北分強的一員了？」
「我本來就是，編號000，代號『林爹』，你沒看系統後台嗎？」
「……」
江言把手機扣在灶台上，決定不再搭理這個越來越沒正形的人。
水餃煮好了，他撈出來，倒了點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到第三個的時候，發現餡料調得剛剛好，鹹淡適中，還有一點點薑末的辛辣。
是他在超市里常買的那種牌子，但林宇記得他愛吃什麼餡的。
他不太會照顧自己，但總有人幫他記著。
吃完水餃，洗了碗，江言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睡前慣例刷了一下技術論壇，首頁置頂帖赫然寫著：「今日份名場面：AI大神江言被鐵鍋封神，全程高能回顧」
帖子點擊量已經破了五十萬，底下評論翻了二十多頁。
他隨手點開看了看，熱評第一是：「講技術的我一個字沒聽懂，但鐵鍋那段我看了二十遍，笑到鄰居報警。」
熱評第二：「這才是真正的技術人，台上講AI，台下燉鐵鍋，文武雙全。」
熱評第三：「東北分強機器人是哪個天才設計的？我要給他生猴子。」
熱評第四：「江言那個生無可戀的表情，我願稱之為2024年度最佳微表情。」
熱評第五：「只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他旁邊那個一直憋笑的同事嗎？那眼神，那笑容，我磕到了。」
江言劃到第五條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帖子。
這群網友，什麼都能磕。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電飯煲品牌的合作要晾著，年度峰會的主題要構思，周末燉鵝的流程要規劃，還有那個該死的文檔排版……
等等。
文檔排版？
他猛地坐起來，想起白天跟林宇說的話。
「周末文檔排版的事我記著呢。」
他當時隨口一說，本意是讓林宇別光顧著拍馬屁，該乾的活還是要干。
但現在想起來，那個文檔好像是趙傑讓他寫的什麼「技術成果產業化路徑規劃」，整整五十頁，他一個字都沒動。
而截止日期是……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這周五。
後天。
江言緩緩躺回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他決定先睡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反正天塌下來，有鐵鍋頂著。
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夢裡全是大鐵鍋在跳舞，東北分強機器人排成方陣踢正步，嘴裡喊著「鐵鍋永存，爹味永恆」，趙傑站在一口巨型電飯煲上指揮，林宇在旁邊舉著手機全程錄像，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江言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床頭柜上的智能水杯正在滾動提示：「主人，你昨晚的睡眠時長為6小時12分鐘，深睡眠占比38%，低於平均水平。建議今晚早點休息，不要再想鐵鍋的事了。」
江言面無表情地把它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洗漱完畢，出門上班。
到公司的時候，剛進大廳，就看到那口大鐵鍋被擺在正中央的展示台上，旁邊立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
「鼎盛科技技術榮譽象徵——御用鐵鍋
授予：江言總工程師
授予理由：以硬核技術征服行業，以鐵鍋精神凝聚團隊
紀念日：永遠」
江言盯著「永遠」兩個字看了五秒，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大概真的被這口鍋焊死了。
前台小姑娘看見他，忍著笑打招呼，「江哥早！鐵鍋今天擦得特別亮，行政部的姐姐們一大早就來保養了，說是要讓它永葆光澤。」
「……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江哥，周末燉鵝我能報名試吃嗎？我東北的，吃過大鐵鍋燉的鵝，能幫你品鑑正宗不正宗。」
江言沉默了一下，「你找林宇報名，他負責試吃名額。」
「好嘞！」
他快步走向電梯，身後傳來幾個同事的竊竊私語。
「江哥今天氣場好強，不愧是鐵鍋男人。」
「什麼鐵鍋男人，人家是技術大神，鐵鍋只是附加屬性。」
「附加屬性也是屬性啊，你看那背影，多有鍋氣。」
江言按下電梯按鈕，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到了技術部，林宇已經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擺著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正在啃。
看見江言進來，他嘴裡含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早啊，給你帶了早餐，豆漿在桌上。」
江言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果然放著一杯豆漿和一個三明治，旁邊還有一張便簽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記得吃，別餓著。——林爹」
他把便簽紙折起來塞進口袋，坐下來開始吃三明治。
「你那個文檔，寫了多少了？」林宇一邊啃包子一邊問。
「一個字沒動。」
「……」林宇噎了一下，「後天就交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江言咬了一口三明治，面無表情地說，「我今天抽空寫。」
林宇狐疑地看著他，「你確定？你今天下午還有三個會，上午還要跟硬體團隊過方案，哪裡來的時間？」
「中午不吃飯。」
「不行。」林宇立刻否決，「胃不要了？」
「那就晚上加班。」
「你昨天才說不加班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江言平靜地說，「人要懂得變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