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每個回答都不完全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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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是雜拌湯配黑麵包。

  罐頭肉、碎香腸、酸黃瓜和番茄醬一股腦燉在鍋里,味道酸咸濃厚,勺子攪一圈能撈出五六樣東西。麵包也沒摻那麼多木薯粉——反正比石頭要軟一些,不至於再丟鍋里煮五分鐘才嚼得動。

  羅夏懷疑這是米哈伊爾特批的加餐,畢竟剛被一台二級構裝體追著跑了半個多鐘頭,總得給點甜頭。

  他剛用麵包擦乾淨碗底最後一點油花,米哈伊爾就站了起來。

  「吃完了就跟我走。」

  沒有廢話。五個人跟著米哈伊爾穿過三道需要門禁卡的鐵門,走進一條從未涉足的走廊。

  走廊盡頭並排開著五扇門,每扇門上釘著編號牌。

  「墨跡測試。」米哈伊爾靠在牆上,點了根煙,「每人一間,單獨進行。」

  傑克舉起手,「長官,這玩意兒幹嘛用的?」

  米哈伊爾吐出一口濃煙,目光從傑克臉上掃過,語氣不緊不慢。

  「還記得我給你們上的第一堂課嗎?——這個測試,是晉升一級前的必備程序。」

  傑克乾咽了一下,手放了下來。

  卡修斯被分到五號房間。

  他剛一推開門,坐在桌後的中年男人便抬起了頭。

  兩人目光相觸,彼此心照不宣。

  中年男人率先站起身,右手三指併攏,輕觸左胸,微微欠身。

  「願聖火常燃,教友。」

  卡修斯回以同樣的聖焰禮,動作端正得挑不出半分毛病。

  「願齒輪不息,教友。」

  禮畢,中年男人重新落座。

  「關於那幾位的觀察記錄,準備好了嗎?」

  卡修斯點了點頭,伸手探入內襟,取出一個信封,輕輕擱在桌面上。

  中年男人接過信封,指腹摩挲過火漆印記,確認封緘完好,隨即收入記錄簿夾層。

  他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對面的椅子。

  「那麼請坐吧,教友。你的測評也該開始了。」

  卡修斯拉開椅子。

  椅腳在混凝土地面上刮出一聲噪音。

  吱嘎——

  椅腳在混凝土地面上刮出的噪音在三號房間裡響起。

  羅夏拉開椅子坐下。

  這裡陳設簡單,但透著股說不上來的古怪。

  對面的文員已經攤開記錄簿,皮質束帶和膠管在桌面上蜷成一團,一路延伸至牆角一座齊腰高的黃銅儀器架。架上並排豎著四根玻璃管,刻著密密麻麻的標度線。

  文員起身,拿起皮質束帶,「手腕、腳腕,都露出來。」

  羅夏照做。結實的小臂和小腿露了出來,被構裝體追了半個多鐘頭留下的擦痕還泛著淡紅。

  文員將束帶逐一裹上——手腕窄帶貼合橈動脈搏動點;腳踝束帶繞過內踝後方,恰好壓住脛後動脈走行的淺溝。擰動束帶尾端的銅閥,文員握住連接處的橡皮氣囊,有節奏地擠壓。

  嘶——束帶收緊,箍住肌肉。

  羅夏感覺到對動脈的壓迫感逐漸增強,皮膚下的脈搏變得沉重而有力。氣壓通過膠管傳入儀器架底座,四根玻璃管內的水銀幾乎同時上涌,銀色液面攀過刻度線後穩住,隨心跳呈現出細微、同步的起伏。

  文員鬆開氣囊,確認四根水銀柱的波動趨於平穩。

  「本輪測評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墨跡辨識——我依次展示十張墨跡圖案,你描述第一眼看到的東西。第二階段,結構化問答——我提問,你如實作答。」

  他頓了一下,目光移向身側那排玻璃管。

  「整個過程中,束帶會持續記錄你四肢動脈的搏動頻率與幅度。」他用指關節輕叩了一下儀器架。「這套設備的精度,比你想像的要高。」

  鋼筆在記錄簿上劃出一道橫線。

  「如果你嘴上說的,跟管子裡的水銀對不上——測評結果會被標記為'待覆核',屆時會把你送去『銀鏡』。」

  他抬了抬眼皮。

  「你應該聽過那個名字。去過的人不一定有問題,但沒人願意去第二次。」


  話音落下,文員在記錄簿首行端正地寫下幾行字。然後抬起頭,拿起那沓卡紙最上面的一張,翻過來豎著給羅夏看。

  「沒有對錯之分,說你看到的。」

  「開始。」

  卡紙上是一團對稱的墨跡。黑色墨水從中軸線向兩側擴散,像一對張開的翅膀。

  羅夏眨了兩下眼睛。

  「一隻被壓扁的蛾子。」他說,「或者是打翻墨水瓶後對摺了一下紙。」

  水銀柱規律地跳動。

  文員在記錄簿上寫了幾個字,翻開下一張。

  「請回答......」

  十張墨跡圖看完,文員將卡紙收好,記錄簿翻到新的一頁。

  「問答環節。如實作答。」

  羅夏點了點頭。他相當確信自己不是個變態,不覺得這場問答有什麼需要隱瞞的——至少心理層面是這樣。

  一開始是些無聊透頂的問題。

  「報上你的全名、服役編號、年齡。」

  「閉上眼睛,從20倒數到1,每個數字之間間隔兩秒。中途不要停。」

  「慣用左手還是右手?」

  「昨晚睡了幾個小時?」

  諸如此類。

  羅夏注意到,每回答一個問題,那排水銀柱就呈現出不同的高低差——有時四根柱子齊平,有時某一根突然跳高,再緩緩回落。文員的目光在水銀柱和記錄簿之間來回切換,鋼筆刷刷記下數據。

  文員面無表情地翻過一頁,然後問題開始變了味。

  「如果拿走你所有的身份標籤、社會關係、血緣膚色,甚至姓名——剩下的那個『你』,到底是什麼?」

  羅夏心裡嘀咕,記憶還在?

  他想了想,回答道:「一個想認真過好剩下每一天的人。」

  水銀柱微微上升了一格,隨即回落。

  「如果有人告訴你,你過去三天的記憶全部是偽造的,植入的——你怎麼驗證?」

  這個問題有意思。羅夏眉頭微挑,再次沉默了幾秒。

  「我會找到這三天裡接觸過的、值得信任的人,逐一核實。」

  文員點了點頭,鋼筆剛落向下一行——

  「然後,」羅夏補充道,「我會檢查自己的身體。指甲的生長長度,肌肉酸痛的部位,甚至排泄物。」

  文員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眉梢微挑——這是羅夏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淡定」以外的東西。

  「你不是已經說了找信任的人確認?」

  羅夏攤開手,一臉理所當然。

  「他們的記憶也可能是偽造的,植入的。」

  四根水銀柱穩穩噹噹,一動不動。

  文員在記錄簿上劃了幾道,重新寫下一行。

  之後陸續提了二十幾個問題,有的平常,有的刁鑽古怪。

  最後一個問題。

  文員放下鋼筆,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第一次直視羅夏的眼睛。

  「這些問題中,你有一個回答不是完全真實的。是哪一個?」

  羅夏笑了笑。

  「每一個。」

  他聳了聳肩。

  「每一個回答都不完全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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