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陵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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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雲淡風輕,晨曦明媚。

  一隻小雀落在前院的石板上,四下眺望,嘰喳啼鳴,忽而展翅飛起,隱沒於樹林。

  陸悠走下樓梯,一手扶腰,沿著走廊緩慢移動。

  昨天鏟山本就疲憊,還被唐婉硬生生榨了三管,差點一覺睡死過去。

  陸悠打著哈欠走進客廳,然後整個人愣住。

  沙發上坐了五個人,爺爺、大伯、連戰,外加兩位不認識的青年。

  一個比較壯實,一個稍微偏瘦。

  陸悠糾結要不要打招呼,怎麼打,爺爺開口了。

  「愣著幹嘛?喊人啊!」

  原本還算可以的心情,一下子變惡劣了。

  明明沒做錯事,單純因為不順著他的心意來而挨罵,所以陸悠才不願意親近爺爺。

  「早上好。」

  陸悠不咸不淡的打了聲招呼,熱水也懶得倒,隨手拿一瓶礦泉水,轉身回房。

  「真是的,這麼大個人了,還不懂禮貌!」

  瘦青年只是笑笑,沒有接爺爺的話,「剛剛那位是您孫子嗎?」

  爺爺端起茶杯,點了點頭。

  「長得很帥,高几了現在?」

  爺爺一口飲盡茶水,將茶杯放回桌面,「大一了已經。前兩年參加了個什麼數學競賽,得獎後被首都大學提前錄取了。」

  瘦青年眼睛瞪大半圈,朝爺爺豎起大拇指,「您老好福氣。」

  「嗨,有啥好福氣的!就懂個讀書,脾氣又臭又怪,不愛合群,都不知道他以後出了社會怎麼辦!」

  不管爺爺這邊如何評價,陸悠是聽不見了。

  回到房間後,陸悠將礦泉水往床頭柜上一放,掀開被子,鑽進去。

  唐婉閉著眼,睡得正香。

  夢裡,她是一頭粉紅色海豚,在蔚藍無邊的海肆意暢遊,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突然,一頭藍海豚毫無徵兆的出現。

  銳利的雙眸,矯健的身軀,流線型的身材,一眼就能看出,這肯定是個雌海豚殺手。

  唐婉浮在原地,眼泛愛心。

  繁衍的本能驅使她過去,雌性的矜持令她駐足。

  一時進退兩難,躊躕難斷。

  在唐婉糾結期間,藍海豚已然大搖大擺的遊了過來。

  長劍出鞘,向前直刺。

  夢境轟然坍塌。

  唐婉本能的發出一聲悶哼,緩緩睜開眼。

  視線由模糊逐漸變得清晰,陸悠的臉就這麼直白的霸占整個視野,帥的不講道理。

  「你……」

  唐婉正欲詢問,一根食指封住了她嘴唇。

  陸悠俯下身,貼近唐婉耳側。

  「別說,別問,用身體去感受。」

  灼熱的鼻息打在脖頸處,唐婉不禁身子一顫,隨後合上眼眸,雙臂慢慢環住陸悠脖子。

  ……

  半小時後。

  陸悠和唐婉走出房間,性別不一樣的兩人,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一個神采四溢,精神飽滿,像年末收到超額年終獎的打工人,一個步履蹣跚,雙目混沌,宛若通宵加班,瀕臨猝死的程式設計師。

  「老公。」唐婉挽起陸悠胳膊,笑容嫵媚,「今早你怎麼會想到給我加餐的?」

  陸悠深吸一口氣,抬頭挺胸,勉強擠撐起一副強硬的姿態,道:「我向來身強體壯,精力旺盛,區區加餐,不過隨手的事!」

  「老公,你真猛!」唐婉小鳥依人般倚著陸悠,「那以後就按照這個頻率給我交糧吧!」

  陸悠臉色大變,急忙抽回手臂,遠離唐婉,「女人,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害我性命?」

  「死鬼!」唐婉不依不饒,再度纏上陸悠,眼神幽怨,「人家堅守了十八年的清白被你一夕拿走,這不算怨嗎?還是說,你不想負責?」

  「女士,麻煩你思想open點!都什麼年代了,打個炮你情我願,哪還需要負責一輩子的?」


  「我不管!反正我是吃定你了,誰也趕不走!」

  兩人打打鬧鬧,在走廊里磨嘰了好一會,才慢吞吞的來到客廳。

  原先沙發上的五人,現在就剩陸不渝一個,邊看新聞邊品茶。

  陸悠環顧四周,問道:「大伯,其他人呢?」

  陸不渝握住熱水壺把柄,壺口朝下傾斜,冒著霧氣的熱水汩汩流出,墜入深色的茶壺,濺起濃郁的茶香。

  「你爺爺在後邊菜地,連戰回去看他爸媽和爺爺了。」

  陸悠想到那兩位一壯一瘦的青年。

  「誰陪他回去的?」

  「他爸的同事。」

  原來是一線戰士。

  陸悠有點後悔,早知道他們的身份,就不會任性甩臉色了。

  見茶壺裡的茶葉泡開,陸不渝將熱水壺放到一旁,蓋上茶壺蓋,說道:「鍋裡頭有早餐,你們自個找來吃,吃完等人齊就出發。」

  「好。」

  約莫九點半。

  陸家人聚集齊全,乘車出發。

  不同於昨日,滿載紙錢和鋤頭,今日輕裝上陣,車裡只有人和幾捧鮮花。

  車龍沿著山間小道行駛,爬山、下坡、過橋、穿林,遇見熟人,停下來嘮兩句,再出發。

  走了半小時,抵達一處停車場。

  眾人停好車,帶上各自物品,改為步行。

  行過一小段大路,中途拐入上山岔道。

  走了十來分鐘,一座低調又不失大氣的墳墓赫然出現。

  說是一座其實不太恰當,四周用水泥鋪設固化,抹上白色的砂漿,中間是兩座並列的石板墳包,

  每座墳包前各立有一塊碑,黑底金字,寫著墓主人的來歷與姓名。

  爺爺走到墳前,手掌合攏,彎腰拜了兩下。

  「爸,媽,我帶孩子來看你們了。」

  在場無一人出聲,都靜靜的看著,包括兩位小朋友,被陸悠牽著的陸靜姝,躺陸淳背上的陸延薪。

  短暫的寂靜後,爺爺給眾人分配任務。

  陸悠乾的依舊是老本行,左手一個鐵桶,右手一袋紙錢,走到墳包旁。

  先抽兩張出來,揉成團,點著,丟桶里當引子,剩下的分批往裡扔。

  金色火焰升起,熱浪直撲面門,融化了凍結記憶的堅冰。

  此時此刻,陸悠真切體會到,給認識的人掃墓和給不認識的人掃墓,完全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每燒一沓紙錢,火焰里就會浮現一段逝者在世時的畫面。

  陸悠自認與太爺爺關係一般,但回憶還是如山澗的泉水,源源不斷的湧出。

  從勉強能生活自理,到需要專人二十四小時伺候,從家庭中心,到逐漸邊緣化,從鮮活的生命,到一個無聲無息的漢白玉壇。

  火焰焚燒的,不僅是祭祀的紙錢,還有後人的思念。

  打一開始,唐婉就跟在陸悠旁邊。

  察覺到陸悠情緒不對,她識趣的閉上嘴,默默的幫忙燒紙錢。

  燒到一半時,沈餘音湊了過來,從陸悠手裡奪走一沓億元大鈔。

  「你倆平時不是有很多話說的嗎,今個咋這麼安靜?吵架了?」

  陸悠撒下一把紙錢,砸得火焰左右搖曳,「不說話等於吵架,那你和我爸豈不是要離婚了?」

  「那能一樣嗎?我倆多少年夫妻,你倆才幾年?」

  眼見引線快燒到火藥桶了,唐婉連忙出手掐滅。

  「話說,阿姨,你有見過太奶奶嗎?」

  「別說我。」沈餘音輕抬下巴,點向在忙活的陸見言,「他爸都沒見過,走得特別早。」

  關於太奶奶的事,陸悠還是首次聽聞,心生好奇。

  「生病走的?」

  「你爺爺提過一次,說是他六兄弟,短短几年就只剩一個,打擊太大。」

  兩人一時無言。

  對於一位母親,世間最大的痛,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一次已是痛徹心扉,連著五次,不亞於剖開胸口,掏出心臟扔地上,反覆踐踏。

  這邊紙錢燒完,那邊的供品、佛香、鮮花也都擺放妥當。

  爺爺招呼眾人集合。

  陸家十幾號人,按輩分排好次序,分批進行祭拜。

  爺爺奶奶最先,兩人走上前,拜三拜,然後跪下,規規矩矩的磕三個頭。

  墳里葬的,是爺爺的親生父母,行跪拜禮,合情合理。

  接著輪到陸見言這一批,兄弟姐妹共五個人,過程和爺爺奶奶一致,拜三拜,跪下磕頭。

  早些年,爺爺奶奶在外打拼,他們一代人幾乎都是太爺爺帶大的,一個當爹又當媽,不是父母,勝似父母。

  排最後的,是以陸淳為首的一眾小輩。

  本來按規矩,陸延薪應該屬於新一代,不過他年齡太小,爺爺不作強求。

  雙手合十,彎下腰,拜三拜。

  做完一切,陸悠退到旁邊,靜靜的看著墓碑。

  沒有難過,沒有悲傷,只是淡淡的緬懷。

  曾有言,人的死亡分兩個過程,先是生命走到盡頭,後是被人們遺忘。

  太爺爺的骨灰長眠地下,陸家人卻還記著他,記著他的過去,他的部分人生,以另類的方式,存活世上。

  祭拜結束,眾人留下兩捧鮮花和一地禮炮彩紙,收拾好其餘物品。

  爺爺深深凝望墓碑半晌,帶領一家人原路下山。

  返回停車場,眾人不做停留,開上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

  大約一節課的車程。

  陸家眾人來到一座山下,面前是石板登山階梯,近乎八車道寬。

  每級階梯兩邊皆擺放花壇,紅花盛開,一路相送。

  唐婉食指捅了捅陸悠腰子,小聲問道:「老公,這是哪?」

  「你不識字?」

  階梯盡頭的大平台,臥著一塊大石頭,上邊寫有幾個紅色大字,最後四個字是烈士陵園。

  「我知道,我想問的是,來這探望誰?」

  陸悠頓了頓,回道:「用我們的話來說,應該叫叔公。」

  唐婉想起先前沈餘音提到的太奶奶去世的原因。

  「爺爺的兄弟?」

  「沒錯。」陸悠點了點頭。

  爺爺領著眾人登山。

  一路上,不時有與爺爺年紀一般大的老人擦肩而過。

  他們穿著舊時的墨綠的軍裝,大多步履蹣跚,身形佝僂,有幾位老人胸前還掛著數個徽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對於這些人,陸悠懷著莫大的敬意。

  沒有他們,就沒有如今的自己。

  穿過一段林蔭道,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坡度平緩的小坡,墓碑橫豎排列,期間插著紅旗,於風中飄揚。

  眾人繼續前行,在一排墓碑前停下腳步。

  與太爺爺那邊不同,這裡的墓碑,通體灰白色,上方正中央是一枚紅色五角星,往下空出一截,自上而下刻著所屬部隊與名字。

  那段空出的區域,是鑲嵌照片的位置,陸悠僅在少數幾個墓碑上有看到。

  爺爺神情變得嚴肅,他從陸不渝手裡拿過鮮花,彎腰放到墓碑前,後退一小步,身形一正,行了一軍禮。

  唐婉頭一次來,有點不知所措。

  爺爺敬禮了,我要不要陪一個?

  慌亂間,唐婉藉助眼角的餘光,偷偷瞄一眼旁邊。

  見大夥都是安靜的看著,啥也沒做,唐婉頓時放心。

  隨波逐流雖然不好,但也確實不容易出錯。

  沉默的氣氛沒持續多久,被爺爺親口打破。

  「這裡邊埋的是你們的大叔公。」

  此話,是講給陸悠這輩人聽。

  「當年,他跟隨太爺爺……」

  爺爺絮絮叨叨的說著,一步一步走到下一座墓碑前,同樣放一捧花,行一軍禮。


  「這裡,是你們二叔公……」

  五個人,五座墓碑,五捧花,五段故事,從抗戰開始,接著解放戰爭、剿匪,最後停在北上抗霉,時間跨越開服前後。

  唐婉豎起耳朵,聽得津津有味。

  建國前後的歷史,她不是沒了解,初高中的歷史課,大學的思修都有講。

  可從書本里獲得的歷史,與聽親歷者講述的歷史,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前者是宏大敘事,生硬死板,後者是真實日常,鮮活生動。

  正如那句話,時代的一粒塵埃,落在個人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與之相比,陸悠就顯得興致缺缺。

  無他,叔公們的故事,陸悠聽過太多太多次。

  從小到大,每到涉及國家、軍人、紀念的節日,爺爺或多或少都會提幾句。

  小時候不懂事,不理解爺爺為何老逮著那幾個故事來回說,心裡生厭,

  如今長大,能明悟爺爺的苦心。

  中華文明,是一段橫跨數千年,名為傳承的歷史。

  爺爺反覆的講故事,不過是希望後輩們銘記,領悟其中精神,並將其流傳下去。

  祭拜完五位叔公,爺爺又帶著大夥去探望他幾位戰友。

  在陵園待到差不多一點,眾人才下山回家。

  ……

  急速倒退的風景透過車窗,倒映在陸悠的漆黑的瞳孔中,一如他擾動的思緒。

  曾經的先驅者,為腳下這片土地拋頭顱灑熱血,拼盡所有,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

  作為後來者的自己,又能做點什麼?

  參軍上前線?

  陸悠很快否定該想法。

  坦白說,他怕吃苦,也怕死,扛不起軍人的責任。

  不過,術業有專攻。

  陸悠自認內心不夠堅定,但腦子好使。

  軍事上他做不了貢獻,基礎科研和高等教育這兩個領域,他應該能當一根支柱。

  這時,陸悠感覺到有人扯自己的衣角。

  轉頭一看,正好對上陸靜姝圓潤的大眼睛。

  「哥哥,你在看什麼?」

  陸悠嘴角上揚,揉了揉陸靜姝的腦袋,道:「我在看大好山河。」

  「山河?」陸靜姝歪下頭,小臉滿是疑惑,「什麼東東?」

  「你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鼻子嗅到的,皮膚觸摸到的,心裡感受到的,全部合起來,就是山河。「

  陸靜姝擰緊眉頭,一臉認真嚴肅。

  片刻後,搖了搖頭。

  「不懂。」

  「沒事,等你長大,見識多了,自然就懂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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