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雞蛋換發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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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村瓦房,白牆灰瓦,堂屋居中,兩邊各一間臥房。

  堂屋左邊那間房內,紅磚鋪地,一張木床靠著牆角放,再有一些雜物,空餘地面鋪著一張蘆席,呂小龍坐在蘆席上乘涼,一臉蒙逼。

  怎麼回事?連我這樣的人,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日曆本,被撕了一半去,最表面的這頁,赫然便是印著:1986年7月2日。

  再看看自己:細瘦黑嫩的手臂、瘦得快見排骨的胸膛、比麻杆略粗的雙腿……曾幾何時,他真的這麼瘦過。

  他這是重回自己小時候了?!

  對於一個56歲的中老年老登來說,十六歲真就是小時候。

  年輕、有活力、身輕如燕,真是再好也沒有的年紀。

  儘管已經再三確認、再三打量自己,他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旁邊一個四五歲的小子,好奇的盯著他看。

  呂小龍看了好幾眼,才想了起來,這不是大哥的兒子、自己的大侄兒,呂建軍嗎?這傢伙小時候,也是這麼的黑瘦。

  隔了幾十年,呂小龍幾乎已經忘記這小子小時候的模樣了——這小子長大後當兵去了,起先隔個三五年的,還回來一次,後來就再不回來了,在外地安了家。

  呂小龍揪了揪這小子一下,小傢伙「啊」的大叫。

  「疼嗎?」

  「疼。」呂建軍點頭。

  疼,那就是真的了。

  自己真的重回了。

  他懵然的站了起來,走出房間,來到堂屋,赫然都是些老舊物品,堂屋上首擺著一個香案,上方掛著偉人像,兩側則貼的一張張影視畫貼,一張是《智取威虎山》的選段,另一張是《紅燈記》選段。

  很老的東西了,後世的年輕人根本沒見過,這正是他年輕時候時興的東西。

  另外的空牆之處,還貼著兩張明星日曆,一張是劉曉慶,一張是張曼玉。

  劉曉慶那紅朴朴的臉蛋,盈滿著笑意,青春洋溢。張曼玉則是一件白色外套,前門虎牙極為惹眼。兩張日曆都是印著1986年。

  走出堂屋,外面太陽西斜,目測下午四點多,一群群的孩子們飛快跑玩,大聲叫著、鬧著,輾得雞飛狗跳的。

  這下沒錯了,正是幾十年前的光景。

  幾十年前,村里年輕人多、孩子多,別提多有生機和活力了,不像後來,村里幾乎已經沒有了人氣,空蕩蕩的,死氣沉沉。

  想不到,他一個稀里糊塗、潦草一生的人,竟然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這裡正是呂家村,1986年時的光景。

  正是單幹剛開始沒幾年,村里新發的幾排宅基地,家家戶戶起的新房。

  據說這個年代,有一個名稱叫「嬰兒潮」,年輕人數量猛增,幾十年前土改分的房子,已經不夠住了,年輕人都已經成家,於是重新劃分了不少宅基地。

  這剛建沒幾年的房子,外牆還是白的,透著一股子嶄新的欣欣向榮、勃勃生機。

  讓人遺憾的是,幾十年過去,村里這些人,有的花錢重建了新樓房、有的人則直接去城裡買房,而他呢,混了一輩子,既沒錢重建、也沒本事去城裡買房。

  大年初三時,別人家歡歡喜喜過大年,熱熱鬧鬧的迎接來客,熱鍋熱灶熱席面,而他呢,受不了冷鍋冷灶的冷清,叫來了一幫子狐朋狗友也來湊一桌,在他這個已經破敗的老宅里,胡吃海喝著,也算是個熱鬧。

  半夜送走朋友後,他回屋睡覺,怎麼一睜眼就回到了這個時候。

  ……

  ……

  「雞蛋換發糕……雞蛋換發糕……」

  前方拐角處,還未見到人,一道老蒼的吆喝聲已經傳來。

  呂小龍總是覺得,自己現在的聽力,似乎好得有點太過份,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四歲的呂建軍立即興奮起來,眼巴巴的抬眼望著呂小龍。

  見他似乎還在懵逼中,他抬起小手,輕輕捅了捅他,可憐巴巴的叫著:「么叔、么叔……」

  么叔就是最小的叔叔的意思。

  呂小龍家裡四兄弟,大哥呂金柱、二哥呂銀柱、三哥呂銅柱,他排老么,所以是么叔。


  那個年代,家家生的孩子都多,起名就是這樣,江河湖海、文武全才、金銀銅鐵、福祿壽喜、龍虎豹等等,女孩子就梅、花、菊、紅等挨著起。

  發懵的呂小龍被小侄子捅了捅,回過神來,立即明白了這傢伙的意思:換發糕的來了,你快點啊!

  此時他們家已經分家,三個哥哥都已經成家,各自有宅基地和新建的房子,唯有他還單著,和父母一起住。

  建軍這小子雞賊,沒事就往么叔這邊跑,知道雞蛋換發糕的來了,么叔必定會換,就必定有他一份。

  這可是86年,窮得跟什麼一樣,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哪裡捨得花錢?雞蛋是硬通貨,家家養著幾十隻雞,下的蛋就換點東西。

  這小子不敢換他自家的雞蛋,怕他媽打他,就來蹭么叔的。

  可見,即便是小小的他,也知道么叔的東西能蹭。

  「雞蛋換膠盆子、換膠捅、換梳子鏡子、換拖鞋……」另一個吆喝聲也來了。

  膠盆子就是塑料盆子,當時塑料製品剛剛開始興起,以取代厚重的木盆木桶,也比鐵盆鐵桶便宜,很受歡迎。

  五顏六色的塑料製品,被貨郎用板車拖著,走街串巷的叫賣,也可以用雞蛋換。

  建軍不看那個賣塑料貨物的板車,只盯著另一個賣發糕的板車瞧著,口水掉了三尺長。

  那賣發糕的,也是本村人,七十歲了,天天拖著板車賣發糕,走街串巷叫賣。

  每遇到孩子多的地方,他就走得賊慢,一遍一遍叫著「雞蛋換發糕」,總在那裡不走,把那些孩子們的饞蟲都勾出來,讓他們喊大人去換。

  有些膽大的,自己去拿家裡的雞蛋去換,大不了挨餐打唄,反正挨打是家常便飯。

  呂小龍看著口水三尺長的侄子,眼巴巴的望著另人的發糕,心想,發糕有什麼好吃的?後世他都吃膩了。然後,轉身走到屋後面的雞窩,掏了只雞蛋出來,換了三塊發糕。

  發糕是米漿做的,加了糖,蒸出來又香又甜,是這時候不可多得的美食零嘴。

  小侄子吃了香甜美味、熱氣騰騰的發糕,喜笑顏開,笑眯眯的。

  「咕咕咕~」呂小龍發現,自己的肚子叫開了。

  咋回事?他明明已經不喜歡吃發糕的啊!他大魚大肉吃多了,正三高呢。

  但他的身體告訴他:他現在餓著呢!肚子裡沒有油水,看到什麼都想吃,看到什麼都餓。

  對頭,他回到了這個飢餓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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