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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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好……」

  面前的少女身高約莫一米六五,白色圍裙只到膝蓋長度,再往下則是黑色絲襪,一直延伸到粉色拖鞋裡。

  不知道是因為臉上有血跡,還是因為她進行了劇烈運動,少女的臉頰微紅,稍稍喘著粗氣。

  她站在門廊的陰影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漆黑的直長發垂到腰間,一雙眼睛又大又靜,看人時像是隔著什麼很遠的東西。

  「登記簿在鞋柜上,請自取。」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十分濃厚的喘氣聲,並且有意避開淺野悠的視線,將話題往鞋柜上的東西轉移。

  接著,淺野悠下意識往鞋柜上看,那上面放著一本厚厚的,黑色書皮、白色英文字母的筆記本,英文內容為:

  「DEATH NOTE」

  嗯?不是姐們,你夜神月啊?

  仿佛是為了回應這荒誕又驚悚的一幕,天際驟然划過一道慘白的閃電,旋即炸開一聲驚雷。

  積蓄已久的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屋頂和地面,世界瞬間被籠罩在一片狂暴的雨幕與喧囂之中。

  淺野悠都沒反應過來,老天爺已經噴涌了他一臉。

  「進來。」

  九條戀甚至遲了三四秒才想起讓客人進來躲雨,她朝著淺野悠招招手,自顧自地轉身並且往裡屋走去。

  淺野悠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雨和眼前詭異的狀況攪得心神不寧,連準備好的開場白都噎在喉頭,只能懵懵懂懂地被帶進了門。

  門內沒有尋常人家的玄關與溫馨擺設,倒像是樓盤看房處的大廳,左邊擺了幾張沙發,一張茶几,右邊則是衛生間,甚至有兩個,掛著性別標識。

  九條戀將鑷子和手術刀小心翼翼地塞進圍裙前面的口袋,然後帶著淺野悠在過道穿行。

  「您導航到的地方……其實是家裡的工坊後門,平時很少有人來的。」

  她忽然輕聲解釋了一下,似乎是希望淺野悠別在走後門了。

  而從這個大廳一般的地方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處長方形的庭院,面積很大,中間有兩條鵝卵石鋪成的石板路,只是現在被大雨淹沒。

  而兩側的過道目測寬約三米。

  兩人首先經過的是一個瀰漫著淡淡消毒水氣味、溫度明顯偏低的房間。從窗外往裡面看過去,能看見幾具覆蓋著白布的輪廓靜靜躺在推車上。

  「這裡是停屍間,逝者遺體會被放在這裡,晚上會鎖門,也有專人看管,您不用擔心。」

  淺野悠頭皮發麻,抬起頭一看,門口的門牌上掛著「停屍間」三個大字。

  又往前走了大概十來米,另一個更為寬敞的房間出現在面前。

  巨大的金屬爐體沉默矗立,管道錯綜複雜,空氣里殘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焦灼氣息。

  「這裡是火化車間,您知道嗎?火化過後的遺體其實不是粉末狀的,還會有大塊的骨頭,所以骨灰盒要足夠大,我們這裡也有賣。」

  九條戀似乎先入為主地覺得淺野悠就是一位來辦喪事的客人,所以努力為他介紹和解釋。

  隨後經過的房間稍顯「正常」些,擺著幾排長椅,前方是一個簡單的台子,兩側掛著黑色的帷幕。

  看起來這裡應該就是守靈廳。

  從窗外看進去,不難發現地面上還有許多的紙錢,似乎今天剛結束一場喪事。

  「今天下午剛結束一場,所以家裡長輩正巧不在,不過他們快回來了。」

  不過淺野悠也明白了,他現在所處的位置比較像是一處一條龍殯葬公司的員工通道,每個房間都有一個對外的,更為正式的大門。

  「請進。」

  九條戀推開了一扇厚重的門,邀請淺野悠進入並且十分快速地指了指一側客廳的方向。

  「您先休息一下。」

  淺野悠只得半推半就地進入,驟雨聲被隔絕在外,眼前豁然開朗——

  暖色調的燈光,柔軟的沙發,整齊的書架,牆上甚至還掛著幾幅風景畫,溫暖的、屬於「家」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剛才經過的那些冰冷區域形成刺眼對比。

  九條戀往一側掛滿了小飾品的衛生間走去,淺野悠只能坐在鬆軟的褐色沙發上,略顯侷促地等待。


  半晌,九條戀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裙,再次出現在淺野悠的面前。

  她的身形纖細,脖頸修長,四肢線條流暢舒展,整個人像一株生長在幽暗處的百合,帶著一種脆弱而易折的美感。

  五官的布局恰到好處,仿佛精心測量繪製,鼻樑窄而挺直,唇形優美,但顏色總是很淡,是那種柔軟的櫻花粉。

  秀麗長發如瀑,是純粹而無雜質的漆黑,直順地垂落至腰際,發質極好,光線下流淌著墨玉般的光澤。

  「請用。」

  少女淡淡的一句話將淺野悠的注意力從這張精緻的臉蛋上抽離出來,看向她雙手遞上的一條毛巾。

  「謝謝……」

  淺野悠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趕忙站起來,將講義遞過去:

  「九條同學,這是今天講義,還有下周古文小測試的參考資料……」

  他的話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九條戀在聽到「講義」的瞬間,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她接過文件夾的手指有些顫抖,快速翻開確認了內容後,那雙一直沒什麼波瀾的大眼睛裡,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吹熄的蠟燭。

  她肩膀微微塌陷,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度失望、乃至萎靡的氣息。

  她在原地站了幾秒,嘴唇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不……不是……辦喪事?」

  她最後再確認了一遍,得到了淺野悠遲疑的點頭。他想到了自己那匆匆離世的父母,要不是現在囊中羞澀,可能真會為他們補辦一個葬禮。

  見狀,少女只是視線低垂,盯著地毯上的花紋,仿佛要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客廳里陷入一種尷尬而冗長的沉默,只有窗外未歇的雨聲淅淅瀝瀝。

  淺野悠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從對方前後反應的差別中,拼湊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結論——

  這位九條戀同學,似乎對處理「逝者」相關的一切更為熱情,換言之,對活人提不起勁,甚至是難以溝通的。

  最開始她以為淺野悠是個來辦喪事的客人,所以略顯興奮,現在發現他只是個送講義的普通同學,那種面對活人社交的壓力和期待落空的失落,便瞬間擊垮了她本就勉強的應對能力。

  她不說話,淺野悠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兩人就這麼在客廳傻愣著。

  淺野悠如坐針氈,正搜腸刮肚試圖找點什麼話題打破僵局,哪怕只是禮貌告辭也好,卻見九條戀忽然蠕動了一下。

  她依舊沒抬頭,也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動作輕得像是小偷。

  她徑直走向餐廳方向的開放式廚房,從櫥櫃裡取出一個乾淨的玻璃杯,打開淨水器接水。

  就在她端著那杯水,轉身要往回走時——

  玄關處傳來了清晰的鑰匙轉動聲,接著是門被推開,以及幾聲隨意的對話。

  九條戀整個人猛地一顫,像只受驚的貓,瞳孔驟然收縮。

  手中的玻璃杯差點滑脫,水面劇烈晃動,濺出幾滴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他看起來三十來歲,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外面罩著件款式經典的風衣,肩頭還帶著幾絲未拍淨的雨痕。

  他的神色憔悴,五官深邃,此刻正沉默地脫下風衣,掛在衣帽架上。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看起來年輕些的女性,她的目光柔和,也更為慈祥一些,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廚房裡僵立的少女。

  「戀?」女性的聲音響起,音調不高,卻透著明顯的責備和一絲疲憊,「你今天又沒去學校?」

  她一邊說著,一邊換了鞋走進來,目光銳利地掃過九條戀,眉頭皺得更緊。

  「我剛才路過工坊那邊,進去一看——又是一堆練習用的豬皮和血漿道具,弄得跟兇案現場一樣。」

  她的視線釘在努力揮手,並且試圖提示家中有客人的九條戀身上,聲音里壓著火氣: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戀!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完成學業,而不是操心家裡的事情,你不能總是曠課,明白嗎?」

  她用手捏住九條戀的臉頰輕輕拉扯,那張精緻的俏臉被迫露出窘態。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九條戀居然將那求助的視線落在淺野悠的身上,寄希望於這位初次見面的鄰座可以幫自己開脫。

  見狀,淺野悠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並且自我介紹道:

  「二位好,我叫淺野悠,是戀同學的鄰座,她下課的時候走得匆忙,忘了帶講義,明天上課有小測,所以老師讓我送過來。」

  話說完了,淺野悠才想起來自己可能應該補上一個鞠躬,所以才慢了半拍彎下腰。

  這一個月的日子他壓根沒習慣這種「禮儀」,所以顯得有些侷促。

  女人的眉頭一皺,視線慢慢地掃到客廳當中的淺野悠,她這才發現家裡還有客人,臉上的怒色立刻轉化為笑意。

  那位一直沉默著的男人,此刻也看了過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深邃的目光在九條戀惶恐的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淺野悠。

  這對錯愕的父母最後終於擠出來一句:

  「戀……你原來真有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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