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土木也能出蛟龍【4】（5000）
此後數日。
施工進度有條不紊的向前推進。
雖然時而有山林間的【異常】侵擾，但有蘇明兩人坐鎮在此，它們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這天，陳師傅剛運了一批建材過來，靠在愛車「風馳」旁和蘇明閒聊。
「送葬人老大。」
明明生理年齡比蘇明大了一輪，陳師傅卻總喜歡用「老大」來稱呼他，讓人聯想起舊時代道上混的風氣。
陳師傅嘴裡叼著根煙，看了眼熱火朝天的工地。
「您覺得，阿龍真的可靠嗎？」
「……什麼意思？」
蘇明眯起雙眼。
「老大，我就說說我自己的看法哈。」
給自己套了個免責聲明，陳師傅繼續道。
「以我這麼多年跑長途的經驗，最怕和一個地區的人打交道——H城，尤其是H城南部的人。」
「被偷油賊割油箱，被碰瓷的老太太訛錢……這類糟心事，十起里有六起都是H城人幹的。」
陳師傅猛地嘬了口快燃盡的菸頭，丟在地上狠狠踩滅。
「有一次，我朋友的車在H城側翻了，車上的貨全給那幫H城人搶走了，攔都攔不住，報警了也沒追回來。」
「過了半個月，我那朋友就跳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趟出車，是給他老母掙救命錢。」
「從那以後，我對H城人就沒啥好感。」
對於這番充滿地域歧視的言論，蘇明並不完全認同。
但考慮到陳師傅是事件的親歷者，他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陳師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說起來，我好像給阿龍的工地運過貨——之前就覺得有幾個工人眼熟，昨天一問，還真沒記錯！」
「他們負責的，是末世前半個月出事故的那個大橋工程，聽說……死了十來號人吧？」
「還有這回事？」
蘇明有些驚訝。
末世前的十幾條人命，放眼整個夏國都是絕對的大事件了。
妥妥的熱搜第一。
「可不是嘛，要不是末世來了，估計有好一批人要被清算哩。」
陳師傅又看了眼工地的方向。
「我說句不好聽的，干土木的，就沒幾個乾淨的。」
「我為啥敢這麼說？因為我在開大運前就幹過這一行！」
「萬一阿龍在關鍵時刻跑路了，咱們的計劃不就完犢子了嗎？」
陳師傅的擔心不無道理。
但蘇明卻依舊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策略。
既然決定在這一次重生中相信王大龍，那自然要貫徹到底咯。
……
……
5月11日。
傍晚時分。
「送葬人大哥，已經基本完工了，明天再修一修毛坯就行。」
王大龍摘下安全帽，用白毛巾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咧開嘴匯報導。
「辛苦了！」
蘇明對工地上的眾人招手。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準備開飯！」
此時，矗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已經成型的巨型石碑。
碑體是最樸實無華的方塊狀，顏色是灰白的，外形十分粗糙簡陋。
與其說是石碑，倒不如說是用鋼筋水泥澆築成的一塊大石墩子。
「……如此形貌，有失吾輩風範。」
就連蕭緣都忍不住給出了這樣的評價，可見其顏值之低。
「比起美觀，還是實用性更重要嘛。」
蘇明寬慰了一句。
雖然心裡也有點嫌棄，但他知道，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建成這塊石碑，已經很不容易了。
接下來……
就要看明天，他們能否成功抗住來自【地脈】的反擊。
有過失敗經驗的蘇明很清楚，這將是一場惡戰，兇險程度絲毫不遜於早期對【燭龍】發起的討伐戰。
趁工人們吃飯的工夫。
蘇明找上了王大龍，向他交代了一些事，而後靜靜等待決戰時刻的到來。
然而，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的時候。
一陣嘈雜的噪音，由遠及近的傳來。
起初像是蚊子的嗡鳴，但很快就演變成猛烈的轟鳴，宛若古龍的咆哮。
「什麼B動靜？」
「地震了！？？」
「龍哥，醒醒，快醒醒！出事了！」
工人們紛紛從夢中驚醒，慌忙跑出了臨時宿舍。
王大龍混在人群中，環顧四周。
只見蒼茫的天幕下，連綿的山嶽只顯露出漆黑的輪廓。
那剪影的形狀，毫無白日裡的壯麗，僅剩下怪石嶙峋的猙獰——仿佛一頭頭龐大的惡龍，正在未散去的夜色中窺視著他們。
「奇怪……【地脈】現身的時間提前了？」
蘇明也走到了空地上，微微皺眉。
上次重生中，【地脈】是在下午才開始躁動。
眼下，卻提前了數個小時，打亂了他們原先的計劃。
蕭緣來到他的身邊，開口道：「說不定，是祂察覺到了我們此次行動的威脅。」
「這些【異常】，大多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有可能。」
情況緊急，蘇明沒有繼續深究，而是對王大龍喊道。
「阿龍，鎮碑外的敵人，我們會替你擋住。」
「立下鎮碑的最後一步，就交給你了。」
話音剛落，人們腳下的大地便劇烈的搖晃起來。
一道道裂縫飛速的蔓延，附近的山岩轟然墜落，臨時鋪成的道路霎時變得千瘡百孔。
而這，還遠不是結束。
從那深邃的裂縫中，傳來壓抑著的低吼。
隨即，數不清的怪物涌了出來。
猩紅的瞳孔，土黃中夾雜著漆黑的鱗片，每一頭都和龍有著某種相似之處，但個體間的差異卻極大。
它們是野獸、人類、【異常】被【龍氣】污染後的產物，早已成為【地脈】的一部分。
蘇明習慣將其稱之為——
【龍孽！】
在龍孽們現身的同時，蘇明便在名為【風光大葬一家人】的小群中發送信息。
【送葬人：@青蓮女俠，計劃有變，速來支援！】
【青蓮女俠：收到！】
原本的計劃中，傲青青等俠客本會在上午抵達此地。
但【地脈】的突然襲擊，導致他們失去了一股重要的助力。
「那又何妨？」
蕭緣向前踏出一步，拔劍指向身前洶洶的怪物潮，輕笑道。
「你們，才是挑戰者！」
……這話可不興說啊。
心裡吐槽了一句，蘇明無奈的搖搖頭，跟在好友身後，一起迎上無數龍孽。
……
……
同一時間。
面對黑暗中洶湧的龍孽們，瘦猴等工友面露驚慌，不禁將目光投向他們的主心骨。
「龍哥，咱們怎麼辦？」
王大龍其實也有點慌。
按照原定計劃，其他工友應該在開戰前就撤得遠遠的，但現在，他們卻身不由己的被卷了進來。
他定了定神，果斷道：「往鎮碑的方向走！」
「只要成功鎮壓【地脈】，我們都能活下來！」
說完，王大龍就率先向鎮碑的方向跑去。
大部分工友都跟了上去，但也有少數幾人站在原地。
他們看出，孽龍們衝擊的目標不是別的，正是這座鎮碑，靠得越近，死得越快！
大地的震動還在繼續。
昏暗中的行進變得異常困難。
王大龍時不時就能聽到身後傳來工友跌落裂隙，或是被零星的孽龍襲擊的慘叫聲。
等到距離鎮碑大約百米時。
他回頭看去，發現身後的工友只剩下原來的一半不到。
消失的人，不知是死了還是悄悄躲起來了。
王大龍真心希望，後者能多一些。
「我們走。」
就在王大龍準備一鼓作氣沖向鎮碑的時候，瘦猴卻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口。
「龍哥！」
瘦猴兩眼通紅，勸道：「咱們撤吧！」
「那群怪物明顯是衝著這塊碑來的，要是真做了最後一步，你肯定會死的！」
「這工程也算完工了，定金也到手了，何必一定要拼命呢？」
見有了出頭的，另一個小弟也開口道：「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而且土木人提桶跑路、及時止損，不是很正常嗎？」
「真要說，也是那送葬人自己的計劃出了問題，怪不到我們頭上。」
「……你們不懂。」
王大龍嘆了口氣，想起昨晚和蘇明談話的情形。
說實話，他本以為蘇明是來警告自己的，例如一旦中途跑路就要追殺到天涯海角。
所以，心裡著實捏了一把汗。
但蘇明說的話卻是——
「明天你盡力而為，要是真到了事不可為的地步，你就逃走吧。」
「……啊？」
王大龍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番話。
「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追殺你。」
蘇明笑了笑，語氣平淡。
「因為到那種情況，我肯定已經死在你的前面了。」
現在回想起這段對話，王大龍的心緒仍有些觸動。
他環顧身邊的弟兄，深吸一口氣，悶聲道。
「大夥說得都有道理，但我也有幾句話想說。」
「其實那天，老江他們有句話沒說錯，我王大龍的確不算啥好人。」
「我洗過腳，去過商K，偷過建材，也吃過回扣……上班兩年，就把工地上的不良風氣沾了個七七八八。」
「但我覺得——做人，還是要講點良心的！」
王大龍掃視身邊的工友，在那一張張沾滿血與灰的臉上停留。
「Z城大橋的事故，你們都還沒忘吧？」
瘦猴臉上一僵：「龍哥，那事故是上面想賺錢賺瘋了，偷工減料太狠導致的，和咱們這些打工人有啥關係？」
「真沒關係嗎？」
輕聲自語一聲，王大龍的聲音逐漸高了起來。
「建材的品質夠不夠用，建成的大橋能不能達標，我們真不知道？」
「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有人支吾道：「大、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有什麼辦法？」
「從來如此，就對嗎？」
王大龍越說越激動，表情漸漸猙獰，身軀的龍化愈發明顯。
「後來我一直在想，假如那時候我再勇敢一點，再堅決一點，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今天！這塊碑，俺要給它立住了！」
「不是為了別的，俺只是……不想再後悔一次，僅此而已！」
說到激動處，王大龍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家鄉的口音。
「你們想走的，就趕緊找個地兒躲起來，不想走的，就跟俺一起上！」
說完這話，王大龍也不管旁人是什麼反應，長嘯一聲，便朝鎮碑發起最後的衝鋒。
工友們面面相覷，但還是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瘦猴小跑到王大龍身後，挺起腰杆：「龍哥，我來掩護你！」
「護好你自己就行了！」
王大龍笑罵一句，變成龍爪的雙手向前抓去，便將一頭龍孽撕成兩半。
最後的一百米。
在平日裡可能連半分鐘都不需要。
但現在，卻顯得無比艱難。
搖晃崩碎的大地，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龍氣，黑暗中藏身的龍孽……越是靠近鎮碑，來自【地脈】的阻力就越強大。
而當王大龍割開最後一頭龍孽的脖頸，站在鎮碑前時，他身上已經不知多出了多少道傷口。
若非【龍之力】提供的自愈力，他肯定撐不到這裡。
王大龍恍惚的回過頭，卻發現，身後只有瘦猴一人還站著。
但在瘦猴的腹部，也有一道駭人的撕裂傷，半拉腸子還落在了外面。
見到王大龍回頭，瘦猴像是得到了什麼見證似的，咧了咧嘴，露出染血的白牙。
「龍哥，俺瘦猴……不是孬種！」
說完，他就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再無聲息。
王大龍怔了怔，用力抹了把眼睛，強忍著不去看那具屍體，轉過身，面向巨大的鎮碑。
此時，它還是塊徒有其表的擺設。
那是因為……
還缺少了最關鍵的一步——
引動【地脈】的龍氣，並將其鎮壓！
這一步，必須由王大龍來執行。
而眼下這個日期，自然具有特殊的含義。
那是一道刻在無數人記憶中的傷疤。
成為【異常】的【地脈】，自然而然的以人們的恐懼、痛苦、認知為食糧。
所以，末世後每年的這一天，全國的【地脈】都會暴走一次。
這種暴動固然很危險。
但反過來說。
這也是【地脈】最活躍的時機，只有在今天，才能完成截龍脈的壯舉。
這才是真正的盜天機！
沒有絲毫猶豫，王大龍拿出一塊臉盤子大小的赤色鱗片。
這是【燭龍】的逆鱗。
他拿起逆鱗，在手腕上一割，猩紅的血液伴隨靈能一同流出，滴落在鎮碑之上。
「天下龍氣，聽我號令！」
轟隆隆隆隆——！
比之前都要劇烈的震動，轟然震盪開來。
緊接著，一縷縷肉眼無法看見的龍氣，從地下滲透而出，迅速朝著這片逆鱗匯聚。
在龍氣的灌輸下，王大龍的身軀膨脹變形，骨刺刺出體表，紅黑色的鱗甲一片片扣合起來。
吼！！！
龍自大地甦醒，憤怒猙獰。
……
……
戰場的另一端。
蘇明與蕭緣面對的龍孽數量，是王大龍等人的百倍不止。
要不是兩人抗住了主要壓力，這座鎮碑早就被龍孽潮衝垮了。
但代價同樣不小。
蕭緣已不復開戰初的瀟灑寫意，白衣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左邊的袖袍空空如也。
——為從一頭龍孽手中救下蘇明，好友不得不付出了一條手臂的代價。
此時此刻，面前的龍孽依舊無窮無盡。
但兩人的體力與靈能，都已消耗得七七八八。
無盡龍孽前，蘇明與蕭緣背靠背站立，互為對方最堅實的倚靠。
「呵，第五級異常，果然有點實力，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它吧……」
聽到好友的話，蘇明嘴角動了動。
「先把你嘴邊的血擦擦再說這話！」
「怎麼？你不服氣？」
蕭緣微微一笑：「要不要數數誰殺的龍孽更多？」
「……大可不必！」
嚴格意義來說，這一戰確實是蘇明拖累了好友。
23次的他雖然遠比一般靈能者強大，但和蕭緣比，還是差遠了。
蘇明姑且還有身為重生者的尊嚴，小聲嘀咕道。
「下次，我一定會超過你的。」
「我等著那天的到來。」
忽然，蕭緣微微側過頭，看向昏暗中的鎮碑。
那驚天動地的龍吼在此時響起。
隱約間，蘇明看到，兩團由龍氣構成的龐然大物，正在蒼茫的天地間互相碰撞、互相廝殺。
大地撕裂，清晨的霧靄都被其衝散。
這是龍與龍的戰爭。
唯有一方的隕落方可終止。
不知過去多久。
地面不再震動，無數龍孽的身軀如泡影般消失。
晨曦劃破夜色，揮灑在遍布瘡痍的大地上。
四周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唯有那塊鎮碑仍屹立在原地。
鎮碑的頂端，半人半龍的青年坐在那裡，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守在自己的王座之上。
蕭緣臉上難得露出驚訝之色，輕嘆道：「看來我們都小看了他。」
「網文里說得沒錯……」
「土木，也能出蛟龍！」
……
……
簡短的後記。
從第50次重生起，蘇明就放棄了【黎明城】的「救世路線。」
但【地脈】的威脅還是要解決的。
鑑於王大龍在第23次時的優良表現，蘇明自然將他吸納進了【風光大葬一家人】的小群。
這個小團體，說白了就是知曉蘇明重生者身份的一批人。
最早只有蕭緣、林柚、傲青青，隨著重生次數的增加不斷壯大。
【送葬人：@你是龍，也好，你有興趣當大地與山之王嗎？掌控全夏國的地脈，褪去凡軀，升華為龍！】
【你是龍，也好：？】
【你是龍，也好：大地與山之王？那是啥玩意兒？】
【送葬人：你沒看過《龍X》？】
【你是龍，也好：……沒有。】
【送葬人：退群吧你！】
……
……
【土木也能出蛟龍】（完）
施工進度有條不紊的向前推進。
雖然時而有山林間的【異常】侵擾，但有蘇明兩人坐鎮在此，它們也掀不起多大的風浪。
這天，陳師傅剛運了一批建材過來，靠在愛車「風馳」旁和蘇明閒聊。
「送葬人老大。」
明明生理年齡比蘇明大了一輪，陳師傅卻總喜歡用「老大」來稱呼他，讓人聯想起舊時代道上混的風氣。
陳師傅嘴裡叼著根煙，看了眼熱火朝天的工地。
「您覺得，阿龍真的可靠嗎？」
「……什麼意思？」
蘇明眯起雙眼。
「老大，我就說說我自己的看法哈。」
給自己套了個免責聲明，陳師傅繼續道。
「以我這麼多年跑長途的經驗，最怕和一個地區的人打交道——H城，尤其是H城南部的人。」
「被偷油賊割油箱，被碰瓷的老太太訛錢……這類糟心事，十起里有六起都是H城人幹的。」
陳師傅猛地嘬了口快燃盡的菸頭，丟在地上狠狠踩滅。
「有一次，我朋友的車在H城側翻了，車上的貨全給那幫H城人搶走了，攔都攔不住，報警了也沒追回來。」
「過了半個月，我那朋友就跳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趟出車，是給他老母掙救命錢。」
「從那以後，我對H城人就沒啥好感。」
對於這番充滿地域歧視的言論，蘇明並不完全認同。
但考慮到陳師傅是事件的親歷者，他也不好多說些什麼。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陳師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說起來，我好像給阿龍的工地運過貨——之前就覺得有幾個工人眼熟，昨天一問，還真沒記錯！」
「他們負責的，是末世前半個月出事故的那個大橋工程，聽說……死了十來號人吧？」
「還有這回事？」
蘇明有些驚訝。
末世前的十幾條人命，放眼整個夏國都是絕對的大事件了。
妥妥的熱搜第一。
「可不是嘛，要不是末世來了，估計有好一批人要被清算哩。」
陳師傅又看了眼工地的方向。
「我說句不好聽的，干土木的，就沒幾個乾淨的。」
「我為啥敢這麼說？因為我在開大運前就幹過這一行！」
「萬一阿龍在關鍵時刻跑路了，咱們的計劃不就完犢子了嗎？」
陳師傅的擔心不無道理。
但蘇明卻依舊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策略。
既然決定在這一次重生中相信王大龍，那自然要貫徹到底咯。
……
……
5月11日。
傍晚時分。
「送葬人大哥，已經基本完工了，明天再修一修毛坯就行。」
王大龍摘下安全帽，用白毛巾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咧開嘴匯報導。
「辛苦了！」
蘇明對工地上的眾人招手。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準備開飯！」
此時，矗立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已經成型的巨型石碑。
碑體是最樸實無華的方塊狀，顏色是灰白的，外形十分粗糙簡陋。
與其說是石碑，倒不如說是用鋼筋水泥澆築成的一塊大石墩子。
「……如此形貌，有失吾輩風範。」
就連蕭緣都忍不住給出了這樣的評價，可見其顏值之低。
「比起美觀，還是實用性更重要嘛。」
蘇明寬慰了一句。
雖然心裡也有點嫌棄，但他知道，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建成這塊石碑，已經很不容易了。
接下來……
就要看明天，他們能否成功抗住來自【地脈】的反擊。
有過失敗經驗的蘇明很清楚，這將是一場惡戰，兇險程度絲毫不遜於早期對【燭龍】發起的討伐戰。
趁工人們吃飯的工夫。
蘇明找上了王大龍，向他交代了一些事，而後靜靜等待決戰時刻的到來。
然而，次日清晨，天還蒙蒙亮的時候。
一陣嘈雜的噪音，由遠及近的傳來。
起初像是蚊子的嗡鳴，但很快就演變成猛烈的轟鳴，宛若古龍的咆哮。
「什麼B動靜？」
「地震了！？？」
「龍哥，醒醒，快醒醒！出事了！」
工人們紛紛從夢中驚醒，慌忙跑出了臨時宿舍。
王大龍混在人群中，環顧四周。
只見蒼茫的天幕下，連綿的山嶽只顯露出漆黑的輪廓。
那剪影的形狀，毫無白日裡的壯麗，僅剩下怪石嶙峋的猙獰——仿佛一頭頭龐大的惡龍，正在未散去的夜色中窺視著他們。
「奇怪……【地脈】現身的時間提前了？」
蘇明也走到了空地上，微微皺眉。
上次重生中，【地脈】是在下午才開始躁動。
眼下，卻提前了數個小時，打亂了他們原先的計劃。
蕭緣來到他的身邊，開口道：「說不定，是祂察覺到了我們此次行動的威脅。」
「這些【異常】，大多有趨利避害的本能。」
「有可能。」
情況緊急，蘇明沒有繼續深究，而是對王大龍喊道。
「阿龍，鎮碑外的敵人，我們會替你擋住。」
「立下鎮碑的最後一步，就交給你了。」
話音剛落，人們腳下的大地便劇烈的搖晃起來。
一道道裂縫飛速的蔓延，附近的山岩轟然墜落，臨時鋪成的道路霎時變得千瘡百孔。
而這，還遠不是結束。
從那深邃的裂縫中，傳來壓抑著的低吼。
隨即，數不清的怪物涌了出來。
猩紅的瞳孔，土黃中夾雜著漆黑的鱗片，每一頭都和龍有著某種相似之處，但個體間的差異卻極大。
它們是野獸、人類、【異常】被【龍氣】污染後的產物，早已成為【地脈】的一部分。
蘇明習慣將其稱之為——
【龍孽！】
在龍孽們現身的同時，蘇明便在名為【風光大葬一家人】的小群中發送信息。
【送葬人：@青蓮女俠，計劃有變，速來支援！】
【青蓮女俠：收到！】
原本的計劃中，傲青青等俠客本會在上午抵達此地。
但【地脈】的突然襲擊，導致他們失去了一股重要的助力。
「那又何妨？」
蕭緣向前踏出一步，拔劍指向身前洶洶的怪物潮，輕笑道。
「你們，才是挑戰者！」
……這話可不興說啊。
心裡吐槽了一句，蘇明無奈的搖搖頭，跟在好友身後，一起迎上無數龍孽。
……
……
同一時間。
面對黑暗中洶湧的龍孽們，瘦猴等工友面露驚慌，不禁將目光投向他們的主心骨。
「龍哥，咱們怎麼辦？」
王大龍其實也有點慌。
按照原定計劃，其他工友應該在開戰前就撤得遠遠的，但現在，他們卻身不由己的被卷了進來。
他定了定神，果斷道：「往鎮碑的方向走！」
「只要成功鎮壓【地脈】，我們都能活下來！」
說完，王大龍就率先向鎮碑的方向跑去。
大部分工友都跟了上去，但也有少數幾人站在原地。
他們看出，孽龍們衝擊的目標不是別的，正是這座鎮碑，靠得越近，死得越快！
大地的震動還在繼續。
昏暗中的行進變得異常困難。
王大龍時不時就能聽到身後傳來工友跌落裂隙，或是被零星的孽龍襲擊的慘叫聲。
等到距離鎮碑大約百米時。
他回頭看去，發現身後的工友只剩下原來的一半不到。
消失的人，不知是死了還是悄悄躲起來了。
王大龍真心希望，後者能多一些。
「我們走。」
就在王大龍準備一鼓作氣沖向鎮碑的時候，瘦猴卻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口。
「龍哥！」
瘦猴兩眼通紅，勸道：「咱們撤吧！」
「那群怪物明顯是衝著這塊碑來的，要是真做了最後一步，你肯定會死的！」
「這工程也算完工了，定金也到手了，何必一定要拼命呢？」
見有了出頭的，另一個小弟也開口道：「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而且土木人提桶跑路、及時止損，不是很正常嗎？」
「真要說，也是那送葬人自己的計劃出了問題，怪不到我們頭上。」
「……你們不懂。」
王大龍嘆了口氣，想起昨晚和蘇明談話的情形。
說實話，他本以為蘇明是來警告自己的，例如一旦中途跑路就要追殺到天涯海角。
所以，心裡著實捏了一把汗。
但蘇明說的話卻是——
「明天你盡力而為，要是真到了事不可為的地步，你就逃走吧。」
「……啊？」
王大龍沒想到會聽到這麼一番話。
「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追殺你。」
蘇明笑了笑，語氣平淡。
「因為到那種情況，我肯定已經死在你的前面了。」
現在回想起這段對話，王大龍的心緒仍有些觸動。
他環顧身邊的弟兄，深吸一口氣，悶聲道。
「大夥說得都有道理，但我也有幾句話想說。」
「其實那天，老江他們有句話沒說錯，我王大龍的確不算啥好人。」
「我洗過腳，去過商K，偷過建材，也吃過回扣……上班兩年，就把工地上的不良風氣沾了個七七八八。」
「但我覺得——做人，還是要講點良心的！」
王大龍掃視身邊的工友，在那一張張沾滿血與灰的臉上停留。
「Z城大橋的事故，你們都還沒忘吧？」
瘦猴臉上一僵：「龍哥，那事故是上面想賺錢賺瘋了，偷工減料太狠導致的，和咱們這些打工人有啥關係？」
「真沒關係嗎？」
輕聲自語一聲，王大龍的聲音逐漸高了起來。
「建材的品質夠不夠用，建成的大橋能不能達標，我們真不知道？」
「不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有人支吾道：「大、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有什麼辦法？」
「從來如此，就對嗎？」
王大龍越說越激動，表情漸漸猙獰，身軀的龍化愈發明顯。
「後來我一直在想，假如那時候我再勇敢一點，再堅決一點，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今天！這塊碑，俺要給它立住了！」
「不是為了別的，俺只是……不想再後悔一次，僅此而已！」
說到激動處，王大龍不自覺帶上了幾分家鄉的口音。
「你們想走的，就趕緊找個地兒躲起來，不想走的，就跟俺一起上！」
說完這話，王大龍也不管旁人是什麼反應，長嘯一聲，便朝鎮碑發起最後的衝鋒。
工友們面面相覷，但還是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瘦猴小跑到王大龍身後，挺起腰杆：「龍哥，我來掩護你！」
「護好你自己就行了！」
王大龍笑罵一句，變成龍爪的雙手向前抓去，便將一頭龍孽撕成兩半。
最後的一百米。
在平日裡可能連半分鐘都不需要。
但現在，卻顯得無比艱難。
搖晃崩碎的大地，濃郁到近乎實質的龍氣，黑暗中藏身的龍孽……越是靠近鎮碑，來自【地脈】的阻力就越強大。
而當王大龍割開最後一頭龍孽的脖頸，站在鎮碑前時，他身上已經不知多出了多少道傷口。
若非【龍之力】提供的自愈力，他肯定撐不到這裡。
王大龍恍惚的回過頭，卻發現，身後只有瘦猴一人還站著。
但在瘦猴的腹部，也有一道駭人的撕裂傷，半拉腸子還落在了外面。
見到王大龍回頭，瘦猴像是得到了什麼見證似的，咧了咧嘴，露出染血的白牙。
「龍哥，俺瘦猴……不是孬種！」
說完，他就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再無聲息。
王大龍怔了怔，用力抹了把眼睛，強忍著不去看那具屍體，轉過身，面向巨大的鎮碑。
此時，它還是塊徒有其表的擺設。
那是因為……
還缺少了最關鍵的一步——
引動【地脈】的龍氣，並將其鎮壓！
這一步，必須由王大龍來執行。
而眼下這個日期，自然具有特殊的含義。
那是一道刻在無數人記憶中的傷疤。
成為【異常】的【地脈】，自然而然的以人們的恐懼、痛苦、認知為食糧。
所以，末世後每年的這一天，全國的【地脈】都會暴走一次。
這種暴動固然很危險。
但反過來說。
這也是【地脈】最活躍的時機，只有在今天，才能完成截龍脈的壯舉。
這才是真正的盜天機！
沒有絲毫猶豫，王大龍拿出一塊臉盤子大小的赤色鱗片。
這是【燭龍】的逆鱗。
他拿起逆鱗，在手腕上一割，猩紅的血液伴隨靈能一同流出，滴落在鎮碑之上。
「天下龍氣，聽我號令！」
轟隆隆隆隆——！
比之前都要劇烈的震動，轟然震盪開來。
緊接著，一縷縷肉眼無法看見的龍氣，從地下滲透而出，迅速朝著這片逆鱗匯聚。
在龍氣的灌輸下，王大龍的身軀膨脹變形，骨刺刺出體表，紅黑色的鱗甲一片片扣合起來。
吼！！！
龍自大地甦醒，憤怒猙獰。
……
……
戰場的另一端。
蘇明與蕭緣面對的龍孽數量，是王大龍等人的百倍不止。
要不是兩人抗住了主要壓力，這座鎮碑早就被龍孽潮衝垮了。
但代價同樣不小。
蕭緣已不復開戰初的瀟灑寫意，白衣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左邊的袖袍空空如也。
——為從一頭龍孽手中救下蘇明，好友不得不付出了一條手臂的代價。
此時此刻，面前的龍孽依舊無窮無盡。
但兩人的體力與靈能，都已消耗得七七八八。
無盡龍孽前，蘇明與蕭緣背靠背站立，互為對方最堅實的倚靠。
「呵，第五級異常，果然有點實力，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它吧……」
聽到好友的話，蘇明嘴角動了動。
「先把你嘴邊的血擦擦再說這話！」
「怎麼？你不服氣？」
蕭緣微微一笑：「要不要數數誰殺的龍孽更多？」
「……大可不必！」
嚴格意義來說，這一戰確實是蘇明拖累了好友。
23次的他雖然遠比一般靈能者強大，但和蕭緣比，還是差遠了。
蘇明姑且還有身為重生者的尊嚴，小聲嘀咕道。
「下次，我一定會超過你的。」
「我等著那天的到來。」
忽然，蕭緣微微側過頭，看向昏暗中的鎮碑。
那驚天動地的龍吼在此時響起。
隱約間，蘇明看到，兩團由龍氣構成的龐然大物，正在蒼茫的天地間互相碰撞、互相廝殺。
大地撕裂，清晨的霧靄都被其衝散。
這是龍與龍的戰爭。
唯有一方的隕落方可終止。
不知過去多久。
地面不再震動，無數龍孽的身軀如泡影般消失。
晨曦劃破夜色，揮灑在遍布瘡痍的大地上。
四周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唯有那塊鎮碑仍屹立在原地。
鎮碑的頂端，半人半龍的青年坐在那裡，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守在自己的王座之上。
蕭緣臉上難得露出驚訝之色，輕嘆道：「看來我們都小看了他。」
「網文里說得沒錯……」
「土木，也能出蛟龍！」
……
……
簡短的後記。
從第50次重生起，蘇明就放棄了【黎明城】的「救世路線。」
但【地脈】的威脅還是要解決的。
鑑於王大龍在第23次時的優良表現，蘇明自然將他吸納進了【風光大葬一家人】的小群。
這個小團體，說白了就是知曉蘇明重生者身份的一批人。
最早只有蕭緣、林柚、傲青青，隨著重生次數的增加不斷壯大。
【送葬人：@你是龍，也好，你有興趣當大地與山之王嗎？掌控全夏國的地脈，褪去凡軀，升華為龍！】
【你是龍，也好：？】
【你是龍，也好：大地與山之王？那是啥玩意兒？】
【送葬人：你沒看過《龍X》？】
【你是龍，也好：……沒有。】
【送葬人：退群吧你！】
……
……
【土木也能出蛟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