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世上最溫柔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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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工領著張玄,走過蜿蜒的門廊,來到十六樓深處。

  「公子以後莫對外人說夏荷的本名了,教坊司里所有人都用藝名相稱。」

  張玄眉頭一皺:「為何?」

  「我們這些樂戶,大多是家中無力照顧才被賣到教坊司,等我們六十歲後就可以回到原籍過正常生活,當然不想被人知道曾經有不光彩經歷。」

  張玄原本還以為樂戶全都是罪官後代,沒想到原來不全然如此。

  衣工笑著道:「開國之初當然是,但大明強盛,哪有這麼多罪官,而且朝廷總體而言還是寬容士人的。」

  「一定要六十歲才能脫籍嗎?」張玄好奇問道。

  「也不是,只要坊官頭同意,就可以用老疾為由將樂戶脫籍為民。」

  張玄滿意點頭,大明對百姓的管理還是有溫情的一面。

  雖然明初很多規矩定得死板,但是實際在地方操作,各級官員還知道中庸之道,沒有過度苛刻。

  「不過夏荷從華陰回來後,不知為何得罪了俳長,一直被罰在此浣衣。「

  衣工嘆了口氣,「俳長管著教坊司里所有藝人,得罪了他,夏小小怕是要和我一樣,要在此浣衣到老死。」

  張玄心中一沉,「你為何不申請脫籍?」

  「衣工工錢很低,存不到錢,沒錢誰會脫籍成為家裡負累?」

  張玄不由也替夏小小擔心起來,花樣的少女,終究逃不掉悲慘命運。

  衣工指了指後院的一個角落:「就在那邊,正在曬衣服。」

  張玄順著望過去,只見一個衣著樸素的女子,正背對著他,墊著腳正在掛被單。

  是夏小小,頭髮有些凌亂,看著成堆的衣服,應該很累吧。

  他想起在西嶽廟第一次見到夏小小時,她穿著淡綠色的百褶裙,眼睛彎彎像月牙一樣。

  而現在,她卻被罰在這裡洗衣服,不知要洗到何年何月。

  張玄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悄悄地向她靠近,想給她一個驚喜。

  就像她當初在西嶽廟,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一樣。

  一步,兩步,三步……

  他已經走到了她身後,只有一步之遙。

  夏小小依然沒有察覺,正在伸手去拿下一件被單。

  張玄忽然開口:「小小,需要幫忙嗎?」

  夏小小嚇了一跳,「啊!」,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

  張玄眼疾手快,連忙伸手去扶。

  「唔——」

  兩人滾作一團,被單緊緊裹住他們,像一個大大的蠶繭。

  張玄神差鬼使之下,決定吻下去。

  夏小小的眼睛瞪得圓鼓鼓,滿臉驚愕。

  這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嘴唇。

  夏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顫,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張玄終於鬆開了她。

  夏小小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張玄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都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才從華陰來到西安找你。」

  夏小小的頭髮更亂了,衣裳也皺巴巴的,有些狼狽。

  張玄看著很多被單、毛巾都沾上泥沙,提議道:「這些都髒了,我幫忙再洗一遍吧,不然你肯定要被責罰。」

  夏小小笑道:「你一個軍戶大老爺,還能洗衣服?」

  「軍戶也要穿衣服,自然也要洗衣,有什麼不樂意的。」

  張玄挽起袖子,蹲在水井前,開始搓洗被單。

  夏小小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蹲下來,握著他的手,教他如何搓洗。

  夏小小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你又沒有功名,怎麼能進來,你又收買什麼動物了?」

  張玄理所當然說道:「聽說你被欺負了,專門來拯救你出苦海的。」

  「對了,你為何被罰洗衣服,是不是有人刁難你?」

  夏小小毫不在意道:「因為我身上沾了些魚腥草的味道,在晚上的宴會被人投訴,說我滿身魚腥味,很掃興。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俳長覺得我丟了十六樓的臉,就發配我來浣衣了。」

  張玄聽完,反而笑了起來。

  「這是好事啊。」

  夏小小滿臉不解:「好事?」

  「當然。「張玄看著她的眼睛,「這樣你就不用去宴會接待,只屬於我一個。」

  夏小小的臉瞬間紅透了,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那個看不起你的人是誰?」張玄隨意問。

  夏小小不以為然,也隨意道:「渭南縣的南轅。」

  「好,我記下了,日後定叫這個南轅小子,知道什麼叫北轍(北吃)!」

  夏小小被逗樂,「好啊,到時候我給你跳一曲《易水送別》,南轅是官宦子弟,還是舉人老爺,我們平民百姓斗不贏的。」

  張玄卻不以為然:「我將來中狀元,然後當上首輔,所有文臣百官都會匍匐在我腳邊。」

  夏小小拱了拱手,「民女有幸和張閣老一起浣衣,以後肯定會載入史冊。」

  「欸,免禮。」張玄笑道:「不過我說真的,我要考佾生,你認識人能教我跳佾舞嗎?」

  夏小小笑容僵住了。

  佾舞?張玄真要走科舉之路?

  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為他高興,又有些落寞。

  張玄很聰明,將來至少能成為秀才吧,而她終究只是一個樂戶。

  「有。「她強撐著笑容,「我幫你找。」

  她轉身走向剛才那個浣衣衣工。

  「張姨以前是舞工頭,她肯定會跳佾舞。」

  張姨站起身,在身上擦乾了手,「佾舞很簡單,就是右手執羽(雉尾)、左手執籥(竹管短笛),做三套動作。」

  她將搓衣板和錘衣棍遞給張玄,開始示範。

  「第一套,初獻禮,寧和之曲,迎神之後,正式開啟祭獻,表達對先師的崇敬和寧靜致遠。」

  她的動作很慢,一招一式都清晰可見。

  「第二套,亞獻禮,安和之曲,象徵禮儀進入核心,祈求國泰民安、社會安和。」

  「第三套,終獻禮,景和之曲,象徵圓滿,表達對先師德澤如山、仰慕景行之意。」

  三套動作,每套三十二個姿勢,都是些簡單的舉手投足動作。

  張玄認真地學著,一遍又一遍。

  等他回過神,夏小小已經不知道去了哪,不過他終究還是學會這三套動作。

  「多謝張姨。「他拱手道謝。

  衣工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公子,我有句話想和你說。」

  「請講。」

  「以後別再來十六樓了。」

  「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既然不會有結果,又何必給她假希望?」

  註:教坊司樂戶有退出機制,《明會典》:「其本司老疾不堪承應之人,放回原籍為民,一體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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