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明,你太嚴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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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石?」張玄被這獅子大開口的要求氣笑了。

  這位大嬸的如意算盤打得那是震天響,也不怕閃了舌頭,「太祖皇帝就是死了太多年,你們這些人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想濫收學費。」

  「還想用幾百年前的人物壓我?」大嬸原本堆滿假笑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她抱起手臂,上下打量著張玄,眼神像看土狗一樣。

  「我大明的社學啟蒙,從來都是八至十五歲的幼童啟蒙機構,你自己說說你多大?」大嬸冷哼一聲。

  「你都十六歲了,再看看你這身高,五尺六寸,比尋常軍漢高出一頭,你說你哪裡是幼童?」

  張玄愣了一下,張家基因很好,家族裡的男子骨骼普遍高大。

  而且他也的確十六歲,聽對方的態度也不像有假。

  只是他哪裡來三十石可以讀書?

  「這位大嬸,方才是我不對。」張玄強忍著怒氣,「但是我的情況和一般人不同,我略通文墨,能認字也能寫文章,我不需要經歷從零開始的蒙學過程。」

  大嬸嗤笑一聲,「不是,你那條村過來的,連這麼基本的事也不知道,還略通文墨……」

  「你以為我西華社學只叫人讀書認字?荒謬,社學有蒙學館和經學館,認字只是最基礎的蒙學班,十歲以上全在經學館學習《御製大誥》、《孝經》、《小學》和《四書》。」

  張玄對這些經典多少有些印象,但也只是在課本上當成例子輕輕過了一遍而已。

  他心中不由犯難。

  原本他以為蒙學真的只是啟蒙開智的意思,大不了自己買些教材回來細讀便是。

  只是……這也太難為人了。

  古代的四書五經並沒有標點符號,明朝有一套自己的解讀方法,是官方承認的,科舉也是根據此標準評分。

  如果沒有經歷正統的教育學習過程,他或許也能慢慢吸收,只是需要很長時間研究,事倍功半。

  「請問我如今十六歲,可以直接去縣學報名嗎?」

  張玄已經明白了,三十石的啟蒙學費他是絕對付不起。

  昨晚父親張武已經透過底,家裡沒有多少銅錢,更別說白銀這種稀罕東西。

  穀物還要留一些種子和些許積蓄以備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最多只能拿出五石糧食給他讀書用。

  如果社學這條路已經堵死,他只能想辦法直接去讀縣學。

  在大明,每個縣都有縣儒學宮,張玄前世也去過潮州的潮陽儒學宮參觀,占地極廣,相當於一個縣的最高等官辦學校。

  「可以啊,當然可以。」大嬸似笑非笑地看著張玄。

  「整個華陰縣學,學生名額只有四十個,全縣一百三十四個村莊,全都在爭奪這四十個名額,你若是有狀元之才,是天山的文曲星下凡,或許可以無師自通,成功脫穎而出。」

  如果穿越到唐宋,他或許也有信心自學成才。

  這兩個朝代也有科舉,也沒有明朝這麼等級分明的學校機構。

  最重要的,是這兩個朝代的科舉更重視詩詞歌賦和書言身判。

  說白了,就是科舉取士比較粗糙,更著重士人的文採風流。

  可是大明不一樣啊,大明的科舉廣為人知需要會寫八股文才行。

  這只是幾樣,還要考生會寫朝廷公文,無論是格式、用字、字體、行文全部都有嚴格的限制,根本不是張玄靠後世的詩文可以奪魁的。

  大丈夫能屈能伸,張玄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只從經義館開始讀,可否十石穀物學費?」

  十石?張玄家其實也拿不出來,但是三叔爺的承諾他還記在心上,倘若事不可為,回潼峪屯後找親戚們商量一下,未嘗就不能解決。

  「十石?真是小氣……」大嬸一臉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學費就這麼點,我做不了主,你留下地址,等先生回來我問問,若是同意自然會讓人找你聯繫。」

  張玄自動把對方的惡言惡語過濾了,稍稍點頭就在紙上寫上「潼峪屯張武之子張玄: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這兩句詩詞是出自後來鄭板橋的《竹石》,雖然明朝不需要考核詩詞。

  但是他相信這位老師肯定是懂行的人,不可能對這種級別的文才視若無睹。


  大嬸只是看了一眼,立馬雙眼突出。

  張玄自信滿滿,大明果然是天朝大國,連大嬸這種婦孺,也會被鄭板橋的詩詞折服。

  逆境裡紮根、貧賤中守志。

  簡直就像專門為他而寫一樣,即使他出身在軍戶家族,但是堅毅不拔的求學進取精神,簡直從詩詞中展露無遺。

  大嬸壓抑著憤怒,但是鼻孔忍不住擴張:「你這兔崽子,特地來消遣老娘?軍戶也敢來我西華社學,滾滾滾。」

  「軍戶?」張玄心頭一跳,軍戶怎麼了?

  「大嬸,我很有誠意求學的,如果十石學費,我還可以加錢。」

  大嬸頭也不回,一跺腳:「不行!多少錢都不行,要是被人知道西華連卑賤的軍奴都收,以後華陰這一畝三分地,再也沒有我社學的立錐之地。」

  這麼嚴重?

  張玄內心撲通撲通跳,該死,什麼軍奴?

  無論如何說,保家衛國都要靠軍人,不是說好了軍戶也是良籍嗎,為什麼她會稱呼自己軍奴?

  離開西華社學,張玄並沒有死心。

  華陰縣不大,除了這家最有名氣的,城南和城東各還有一家社學。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又去了城南的那家。

  結果如出一轍。

  那裡的教書先生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秀才,一聽他是潼峪屯的軍戶。

  還沒等他開口提束脩學費的事,徑直拿起了戒尺用力敲桌子,甚至想打人。

  「你們這些賤籍惡徒,休想我收你為學生,傳出去人家以為我也是軍奴,去去去,莫要污了這聖賢地,滾回你們衛學。」

  第三家連門都沒讓他進。

  張玄獨自走出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終究是沒有繼續死纏爛打。

  「呸,去你媽的聖賢地,我得罪誰了,我張家上下沒一個漢奸,連讀個書都不准嗎?」

  孔聖人說的有教無類,在這裡全被拋到狗身上了。

  張玄看著東華社學的招牌,惡狠狠地剜了一眼,「如果有朝一日韃子入侵,你看我們這些軍戶救不救你就完事了!」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遠處傳來歸巢鳥兒的鳴叫。

  張玄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想起大榮叔此刻應該還在西門外等著自己,心頭不由得焦躁起來。

  『難道真就沒有路了?』

  註:《泰泉鄉禮》:「凡在城四隅大館統各社學,以施鄉校之教。子弟年八歲至十有四者,皆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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