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新年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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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玄從劇痛中醒來,喉嚨像吞了把沙子。

  「小玄……能聽見娘的話嗎……」

  張玄不願意睜開眼睛,他大概已經死了吧。

  老媽遠在陝西老家,如何能出現在千里之外的深圳?

  今年是畢業後第二年不回鄉了,當年高考考上深大漢語言系,躊躇滿志以為能找到語文老師崗位。

  結果遇上就業寒冬,沒辦法,腆著臉讓老爸給錢讀研究生,美其名曰留校深造。

  家裡本就沒錢,老爸只能拿出部分,家裡也沒有親戚,剩下只能張玄從各種途徑借出來。

  研究生讀完後,依然孑然一身,不賺錢的人沒資格回家。

  深圳是大城市,不愁沒人點外賣,張玄決定留在深圳掙錢還債。

  人有三衰六旺,他不相信一輩子都沒有出路,黃袍加身不是他的終點,只是他的來時路。

  只是他沒想到,等到的不是大運,而是大客運。

  當電瓶車被撞飛的剎那,天旋地轉,痛得已經失去知覺,然後陷入無盡黑暗之中。

  「小玄,娘讓你爹給你道歉,別睡了……」

  不知怎的,張玄一陣心酸,竟流起淚來。

  『死了還不行嗎,為什麼我還會流淚。』

  「娘,阿弟在哭,他裝死的。」一道清麗的女聲傳來。

  張玄九代單傳,哪來的姐姐?

  心頭全是疑惑,但還沒來得及細想,眼皮就被強行扒開。

  「你看,阿弟的眼珠子還會動。」

  入目可見,是個少女。

  頭髮綁著兩個圈,長發垂下,他曾經在視頻里見過,是垂髾,明朝未嫁女的標配髮式。

  只是她那張臉,半點不見少女的紅潤細膩,嘴唇乾裂緊繃。

  「你可算醒了,差點嚇壞娘親了。」

  張玄猛地坐直,驚訝地環顧四周,身前圍了一圈陌生人,全都穿著縫縫補補過的樸素古裝。

  最特別之處,是每個男人頭上都戴著網巾。

  太典型了,這是給他弄到明朝去了?

  張玄摸了摸腦袋,記憶開始如潮水般湧入。

  前一秒還是深圳暴雨夜的刺耳剎車聲,後一秒竟是大明嘉靖二十四年陌生的鄉音。

  如今,他是潼峪屯的軍戶之子張玄,同名同姓。

  父母俱全,有兩個姐姐,長姐已經嫁為人婦,二姐就是眼前這位張蔓,待字閨中。

  整個家族都落地在潼峪屯。

  位於陝西華陰縣城往東三十里,靠近秦嶺峪口,遠遠看去,還能望見華山。

  潼峪屯隸屬潼關衛左千戶所,主要負責屯墾,說白了就是負責輸出糧食的農民。

  大明是個戶籍制度森嚴的時代,軍戶雖然也屬於正戶,但是實際社會地位較民戶低。

  有所謂「天下皆輕軍戶,目同廝役」的說法,甚至被視作軍奴。

  規定每家必須提供一名兵役以外,身份也常和罪犯充軍綁定。

  再加上需要義務向衛所繳納農產作為軍糧、自然處處都受人歧視。

  『我太喜歡送外賣了,我不要留在大明朝充軍……』

  突然,張玄被人深深抱住。

  他低頭一看,竟然和他遠在老家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心中滿腔愧疚感湧來。

  「娘……對不起……」

  老媽也在哭,手不斷在他背後捶打,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

  「我錘死你個孽子,誰讓你去掘人家的渠,下次不把你打死。」

  張玄終於想起來,此身因為偷挖隔壁柳村的河渠,被人發現活活打死了,死時十六歲,正是躁動叛逆的年紀。

  「好了,阿武媳婦,張玄如此也是為了家族,雖然缺口已經被柳村堵上,但畢竟截了半個時辰水,勉強能救活部分莊稼。」

  說話之人是他的三叔爺,是張家七戶三十八口人里,輩分最高的存在。

  家族軍籍可追溯至祖上張關保,張玄曾祖父張虔為別支,被徵召到潼關衛成為底層軍戶。


  時間一晃就四代人,落地生根上百年。

  潼峪屯的頭兒也是個世襲百戶,就像土皇帝一樣,管著屯裡一百一十個軍戶,共計四百餘人。

  張家已經是屯裡數一數二人丁興旺的家族,只是近年陝西大旱,人多並非一個優勢,反而是沉重負擔。

  三叔爺勉力維持這頭家,臉色滄桑不已,腰板都挺不直。

  他艱難蹲下,皺巴巴的手看起來起碼八十歲,但是記憶中三叔爺還不到七十。

  「小玄,叔爺替張家多謝你,這裡幾個雞蛋,全都給你養身子用,好好收著。」

  張玄本想伸手去接,但是突然被外面的嘈雜聲吸引住。

  屯口的大槐樹下,此刻氣氛劍拔弩張。

  掌管潼峪屯的趙晟百戶帶著幾個兵丁,穿著破舊但依然能用的皮甲,腰間都有佩刀。

  趙百戶家早就不在屯裡住了,而是搬到華陰縣城裡,住著有地暖的磚房。

  陝西大旱,地里裂縫能塞進去拳頭,麥苗枯死。

  但是縣城裡的人天生高人一等,糧食是不缺,趙百戶的嘴上還能看見反著油光。

  三叔爺被眾人推舉出來,「趙百戶,屯裡的情況您都看見了,今年的夏稅實在無法……」

  話說到一半,就被趙晟打斷。

  「皇糧國稅,一分不能少!你們已經不用上城頭打仗,交屯田子糧是天經地義的事,旱死也是你們沒把皇上的地種好!」

  大家心中都苦。

  多少代人了,如果不是連續大旱,多少家裡還有些餘糧,湊一湊也能交代。

  人群中紛紛有健婦跪在地上求饒,甚至有人爬過去拉趙晟褲管。

  「該死!」

  趙百戶一腳踢翻了旁邊試圖求情的村民,揚言:「三天!三天後交不齊糧,就抓你們家男人去寧夏衛打韃子,剩下的賣兒賣女抵債!」

  三叔爺滿是歉意地看著張玄,將本該藏在懷裡的雞蛋取出,卑微求情。

  「趙百戶,能否多通融幾天,等集市過後我們還能湊一湊。」

  在陝西,商業色彩不濃厚,集市也並非每天都有。

  「什麼玩意?」趙百戶囫圇瞅了一眼,隨手推開。

  「三天後,要是見不到糧食,我就帶人抄家洗屯。」

  說完便揚長而去。

  張玄看到娘親怔怔地看著地上流淌一地的蛋液。

  滿臉失望。

  村民們圍在乾裂的地頭,婦女抹淚,男人們都圍在一起沉默以對。

  在災年,交稅永遠都是讓人無比頭痛的事。

  以往他送外賣時,工資到手已經扣完稅,倒是沒有什麼感覺。

  但是看到人人臉上全是陰霾,就知道不是裝窮,是真的不好辦。

  張玄剛穿越而來,思緒正混亂,一時間也沒理順家裡情況,幫不上忙。

  正在這時,有人高舉著一卷黃紙,氣喘吁吁跑來。

  「縣衙門口貼了新告示!我聽著好像跟咱們陝西災情有關,華陰縣城家家戶戶全都在歡呼呢!」

  註:「天下皆輕軍戶,目同廝役」,出自《萬曆野獲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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