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戚烈與梅長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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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床上,方鈞的腦子裡依舊是對中國流布局的種種思考,下午整理好的綱領,仿佛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里。

  走過這麼多年的圍棋之路,他原以為自己對各種布局的理解都已經登峰造極,難有寸進。

  直到今天,當他第一次嘗試將這些感覺輸出為具體的文字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距離真正的領悟與掌控,還十分遙遠。

  他之所以只做了一個綱要,而沒往其中補充細節,一方面當然是因為一下午的時間不足以做那麼多的工作,另一方面其實是,當他想要講解一個局部時,他愕然發現,其實自己有很多的細節根本說不清楚!

  那些在實戰中近乎本能般做出的選擇,其背後更深層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怎樣能更精確地描述這種規律?

  長期以來,他下棋更多是憑藉近乎直覺的棋感。他對棋理的掌握,也更多是停留在大量的訓練之上,是一種模糊的認知,更偏向於對整體的把控。

  但是,當他把自己帶入老師視角,他才發現,抽象而出的棋理與朦朧模糊的棋感之間,存在著多麼巨大的鴻溝!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或許有些殘酷的事實:

  試圖用一套完全理性並且邏輯嚴密的純粹棋理,去解釋圍棋的無窮變化,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至少,在沒有AI的情況下,是無法完成的。

  人類棋手更擅長的,恰恰是那種基於海量訓練和自我體驗而形成的感受,或者說,靈感!

  這種感覺是模糊的,但卻是高效的,是人類棋手通往勝利的關鍵!

  而所謂的棋理,無論是傳統的棋形論,還是從AI借鑑而來的目差論,都只能提供一種方向的指引,而非可以完全依賴的方法論。

  人類圍棋,不是數學物理,不能夠依靠一條又一條的公理定理來推導演算!

  棋理,是羅盤,而非詳盡的地圖,是燈塔,而非精準的導航。

  體悟到這一點之後,方鈞對自己寫書的計劃,又有了新的調整。

  他不再執著於用一套純粹的理論體系去完全解釋AI圍棋的精髓。

  他開始弱化手稿中關於AI棋理的理性闡述。

  轉而,他將重心更多地放在了局部變化,實戰案例之上,並為其附上了深入的講解剖析。

  他希望通過大量的實際案例,來體現全新的效率觀。通過展示具體情景下,新舊思路的對比,來潛移默化地引導讀者重新審視棋形與整體的關係……

  「果然是要知行合一啊!」方鈞在種種變化的演算之間,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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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都,天弈棋院。

  一間僻靜的棋室內,有二人對立而坐。

  二人正在棋盤前對弈,交替落子,噠噠聲在靜室內迴蕩。

  年長的一位,三十八歲,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正是當今中國棋壇的定海神針,當代棋聖戚烈。

  坐在他對面的,則是一位十一歲少年。面容尚顯稚嫩,但眉宇間卻是自信昂揚,眼神明亮,銳氣內蘊。他是戚烈的關門弟子,梅長溪。

  「長溪!」一局終了,戚烈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溫和地看著對面的少年,開口讚嘆道,「在韓國的這一年,你的棋很有長進。對大局的把控,局部的算路,都比以前更紮實,也更靈活了。」

  「多謝老師誇獎!」梅長溪聞言,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但眼神依舊保持著恭敬,「韓國十五歲這一代的競爭,確實非常激烈,出了好幾個厲害角色。特別是崔元真。」

  提到這個名字,他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敬畏,但也有一分屬於少年的自得,「我跟他下過兩局訓練賽,一勝一負,沒給老師丟臉。」

  「崔元真……」戚烈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此子的確是韓國新一代棋手中的翹楚。今年他甚至打入了爛柯杯八強,勢頭正盛,很有希望衝擊最年輕世界冠軍的紀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仿佛在思考一個難題:「他的棋,這一年來的進步速度……非常恐怖。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有所頓悟……」連戚烈這樣久經沙場的宗師,提起崔元真的進步,也感到一絲壓力。

  但他顯然不想讓話題停留在對韓國天才的讚嘆上,話鋒一轉,回到了對弟子的督促上:「這一次的青苗杯,你不要不把它當回事。雖說以你的實力,通過定段賽是遲早的事,但誰讓你病得不是時候,錯過了秋季的定段……」


  「老師,我知道的!」梅長溪沒等師父把教訓的話說完,連忙接嘴,「多參加比賽,多磨練磨練,肯定是好事!我一定認真對待,爭取拿個好成績!」

  戚烈那眼睛,仿佛能夠洞悉人心,他靜靜注視著眼前這個有些心浮氣躁的愛徒,他看到了少年眼中那份被誇獎後的喜悅,也看到了那隱藏在恭敬之下的不以為然和跳脫。

  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的語氣放緩,但更加語重心長:「不要覺得業餘比賽就沒有真正的高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立刻想到了一個現成的例子:

  「那個叫方鈞的孩子的棋,你可看過?他的棋力依我看,絕對不在你之下!」

  「方鈞?」梅長溪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下意識地微微一挑,隨即輕哼一聲,「老師,朱明省那麼偏的地方,出來的棋手,實在沒什麼參考性吧?您看看他下的那棋……」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天元開局,四連點三三……這種棋都能贏,只能說明他的對手……得是什麼水平啊?水分太大了吧?」

  「你以為他的對手都是水貨?」戚烈的語氣陡然變得快而嚴厲,顯露出幾分不悅,「就說他那局棋贏的那個柳天昊,是方圓棋院力捧的新星,今年定段賽只差一局!他的棋力,放在職業初段里也絕對不弱!換做是你,你能用天元點三三這種兒戲開局,去戰勝一個職業初段?」

  看著師父那嚴肅中帶著失望的眼神,梅長溪心中有些發虛,又有些不服氣。

  他眼珠一轉,靈機一動:

  「哎呀老師!您就別老說別人了嘛!」他做出一個撒嬌般的表情,身體扭了扭,迅速將棋盤收掉,重新擺出了一個棋形,正是江玄機與李永碩的那場名局。

  「您還是再給我講講玄機碰吧!我頂喜歡這招了!最近研究了好久,感覺裡面變化無窮,特別有意思!」梅長溪飛快地瞥了眼師父,立馬自顧自擺出他這些天研究的變化,小嘴叭個不停……

  看著自己這個徒兒,戚烈搖了搖頭,背脊都弓了些許,顯露出幾分疲憊。

  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心思,卻已經飄向了遠方。

  「也許……讓這孩子,狠狠地輸上一局,輸得心服口服,輸得懷疑人生……對他而言,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情。」

  只是,國內這些十幾歲的選手,哪怕是已經定段的少年,又有誰敢說自己能碾壓梅長溪呢?

  戚烈的眉頭,微微皺起,陷入了沉思。方鈞那張在新聞照片中眼若幽泉的面孔,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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