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淵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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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天影玉步輕挪,款款走上台階,進入別墅,方鈞才緩緩收回目光。

  而柳松,又不知過了許久,終於扒住方鈞肩膀,喘息著說道:「鈞哥,今天就這樣了。走吧,回去再說。」

  行在夜色初臨的城市裡,深沉的天色添上了一抹藍調氛圍。

  昏黃的路燈,拉長了兩個少年的身影。

  「說來也是一個巧合,我是偶然遇到的天影。」

  方鈞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點頭默不作聲。

  柳松眼睛鼓得溜圓,急忙伸手辯解道:「別搞,真是巧合!要說天影這樣的女孩子,走在路上誰都得多瞧兩眼吧?」

  「但我這兩眼下去,就覺得不對勁了。」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遠處的燈火。

  「這真是冥冥之中的感覺,要知道,那幾年我真的是活在她的陰影里。」

  方鈞收起了眼中的戲謔,認真對待起來,柳松的經歷,真的稱得上一句「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

  柳松自嘲似的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我因為她徹夜難眠,呵呵……」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比哭還難聽。

  沉默許久,他目光一狠,聲音驟然變大:

  「所以我永遠忘不了,永遠忘不了她的眼睛!因為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已經在我腦海里過了千萬次,過了千萬個日夜,我他媽的忘不了!」

  「我第一次見到她,我就知道,我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的!」

  他也不再繼續向前走,而是原地徘徊,隨後又突然停下,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住方鈞:

  「一定是她,鈞哥,你相信我,那雙眼睛一定是她,就是那股子冷漠,和一種說不清楚的意味。她的眼睛,就是我的夢魘!」

  「可那天在大街上重逢時,我真以為,終結噩夢的時刻到了。」

  「我不瞞你,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柳松的聲音愈發急促,「是誰害我淪落到這種地步?是誰害我沒學上、沒屋住、沒棋下?」

  「是她!就是她!」

  「我恨啊,我恨我爹那個爛賭鬼,我更恨我自己不爭氣!但是那一刻,我最恨的,就是她!」

  「她明明可以第一局就殺死這一切,但是呢?」

  「她玩弄老子,她玩兒陰的。讓一追二,半目勝負!」

  「哈哈哈!草!」

  方鈞靜靜看著他,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被憤怒和絕望點燃的孤魂,心中湧起一陣深切的悲憫。

  柳松繼續說著:

  「所以我就跟上她,我一路跟著,穿過半個城區,進了雲棲苑。」

  說到這裡,柳松突然癲狂笑起來,笑聲全是淒涼:

  「好啊!老子傾家蕩產,你竟然住大別墅!」

  「哈哈!」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動著。

  「我在那裡蹲了三天,才發現這門房是只攔君子,不攔小人。我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樣,打聲招呼就混進去了。真容易啊,鈞哥,報復竟然這麼輕而易舉!」

  「然後,我揣著一把水果刀……」柳松的聲音驟然壓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又在她家附近,蹲了半個月。」

  「我摸清了她的規律。每天都有車接車送,唯獨周二,她是獨自一人走完那段路。這也就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那一天,我就蹲在剛剛那個草叢裡,但她卻遲遲不來。等啊等,天都黑了。」

  「可我是誰啊?」

  柳松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等了三年了,不在乎這一時半刻,今天不行,還有下周二,還有無數個周二,我總會有機會的,對吧?」

  「然後,上天就像聽到了我的赤誠,她還是出現了,就在那個路口。」

  「我摸到了懷裡的刀柄,心潮澎湃。想到長久以來的痛苦、屈辱、絕望終於能夠了結了,我激動得渾身發抖,我激動得牙齒都在打顫。」

  「終於她走近了,足夠近了!我抽出尖刀,可是……」

  說到這裡,柳松突然平靜了下來,所有的戾氣潮水般退去。他仰起頭,看著天際稀疏的星光,眼眶通紅,眼裡的情感複雜得讓人心碎。


  「可是,就在我要犯下彌天大錯的前一刻,就在我要跌入無盡深淵的前一秒。」

  「那扇門自己開了,那裡面,走出一個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人。」

  「而比那張面孔更先擊碎我的,是她的聲音。」

  「那人只是輕喚了一聲,我就喪失了全部的力氣,我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恨,都在那一瞬間被抽空了。」

  「刀掉在草叢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喊道:『影兒,今天怎麼回得這麼遲?』」

  柳松停頓了很久。

  然後,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破碎的聲音,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那是我媽……」

  「咣當」一聲,柳松像是全身骨頭都被抽走了,順著巷道的牆壁癱坐在地上。淚水奪眶而出,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嘶啞地低吼:「我差點又一次親手破壞了她的幸福!」

  「我真他媽混蛋!」

  他猛地掄起巴掌,狠狠地抽在自己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抽了一記又一記。

  「真踏馬不是人!」

  「變態。」

  「跟蹤狂。」

  「殺人犯。」

  「畜生不如。」

  ……

  每一聲咒罵都伴隨著一記耳光。方鈞靜靜地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沉重的悲傷。

  他從柳松支離破碎的哭訴中拼湊出了真相:

  柳松的母親慕雪,多年前因受不了丈夫賭棋而離婚遠走。柳松自卑於家境的破敗,以及賭棋的頹廢,更無顏面對改嫁後的母親。

  可命運何其殘酷,慕雪再嫁的對象,竟然就是天影的父親。

  這個世界上最恨天影的人,和天影本身,竟然是同一個母親的一雙兒女。

  方鈞重重嘆了口氣,沒有去阻止柳松的行為。

  這是唯一的發泄口。他只是默默守在一旁,看著這個瀕臨崩潰的靈魂在悔恨中翻滾。

  只是想到這發生的一切,他的心情也沉重得無以復加。

  這是一個悲劇,萬幸是並沒有發展到最令人痛心疾首的地步。

  這悲劇根源於人的欲望,卻被更樸素偉岸的力量攔在了深淵之前。

  慕雪可能不會知道,她的一聲關懷,便挽救了自己兩個孩子的命運。

  或許,這便是母親的偉大。她默默承擔了一切苦痛,卻依舊釋放著自己最真摯的關愛,也正是這樣的母愛,才能讓瀕臨瘋狂的柳松懸崖勒馬。

  眼前的柳松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停下了所有動作。頭向一邊低歪著,臉頰紅腫,嘴角溢出一絲血跡,聲音嘶啞:

  「我已經犯了太多的錯,我所虧欠的永遠也無法償還。」

  他費力抬起頭,狼狽的模樣遮不住那雙重新燃起亮光的眼睛,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但是,我必須償還!」

  「因為在那之後,我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

  「那個秘密,讓我下定了決心,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一定!一定要將天影,從觀止的泥潭裡,徹底拯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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