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那夜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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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雲高懸,灰暗暗的,仿若在映照著一切的悲愴,那偶有的幾絲微風拂過,冰冷地更是刺人脊骨了。

  這裡一片白幡招展,喪樂低沉,哀戚之中。在這悲傷氛圍之下,沈暮白是有所動容的,死的不僅是她令國的百姓,也是別人家的至親至愛。

  怎能不痛心呢?

  她的眼眶紅紅,將淚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轉身後,她站在保州刺史廖騰面前,微微抬手,示意他和身後隨行的眾人稍安勿躁。

  白幡後暗藏玄機。

  這些被白布覆蓋的屍首靜靜地躺著,即使有著遮掩,可她湊近將著被刻意為之的燒焦面容,盡收眼底。

  廖騰經她這一阻攔,面色凝重,時不時偷瞄一旁皇子陳晞的神情。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慌張」就像是要刻字刻在他額頭上了。

  踱步上前的沈暮白將目光落在靠近她最近的幾具屍體上,話語中有些咄咄逼人。

  「廖大人,這就是你的家人?」

  話語中沒有指責,只有質詢,卻讓人如芒在背。廖騰已經冷汗滿背,他將逝去家人的面容軀體遮蓋,一則確實為了保有他們的尊嚴,畢竟面容盡毀實在是有失體面,二來則是……

  可沈暮白不給他辯解的機會。

  「殿下。其中蹊蹺,我需走近一步。」

  她語氣清冷,似是對陳晞恭敬,但不等他說一聲好來,就徑直更深入去勘驗屍首,頭也不回一個。

  陳晞無奈,但兩人說好打配合,他便故意提高聲量要全體人聽到他的允准,讓廖騰無話可說。

  「有勞了!」

  廖騰見狀,皇子發話,無法再攔,他的額頭也見汗,艱難開口。

  「下官,愧對家人——」

  沈暮白繼續像未聽見那般,走進區盯著那被白布遮蓋的屍體,眉頭微蹙,她小聲嘟囔著。

  「遮遮掩掩,怕是有不想人看見的東西吧。」

  她語調平靜,但被廖騰聽到耳朵里,像一把刀子刺入他的胸口。慌了神的廖騰,還是盡力一試。

  「大人,這……未免有些不敬啊!」

  沈暮白卻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不屑轉身。

  「不敬?若他們真是你至親,為何不願還他們一份清白和公正?」

  還要上前的廖騰,被天意配合之下「轟——」的一聲的驚雷唬在原地,一動不動。就在沈暮白話音落下的那瞬,不僅雷聲轟然炸響,烏雲頃刻密布,緊接著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廖騰臉色一變,脫口而出。

  「怎會這樣!上老天在懲罰我嗎?」

  他的手下急忙撐起眾多把事先備好的油紙傘,為廖騰及陳晞等人保駕護航,沈慕白卻毫不在意,她在屍首旁蹲下,任由雨水滴滴答答浸染濕了她的衣衫,卻更顯出幾分不屈之姿。

  「廖大人,你聽聽這天雷的聲音。這是天意,也是你冤死的家人在吶喊——他們不能就這樣去了!」

  在她身後有一段距離的陳晞在油紙傘下,忍不住嘀咕。

  「沈暮白,還真是天助你也,難道這就是所說的天子之運?」

  然而,廖騰並未理會,目光直直逼向沈暮白,還想勸退她。沈暮白只是從蹲姿中抬起了頭,如刀一樣的眼神過去。

  廖騰自是真的被威懾住了。

  「那……那就請大人明察,下官……下官願將一切交由您處置。」

  所謂天子就是這樣的一呼百應嗎?保州刺史廖騰顯然被自己嚇到,退下身去,再也沒有想要上前之意。

  倒是這個舉動,讓沈暮白打消了對其深深的懷疑,她無數次質疑是否有這種可能存在:

  他暗箱操作將家人全部轉移走了,留下不知名的屍首濫竽充數;又或者這燒焦的面容是有真兇都人死後所致,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會展露在臉部,被仵作發現?

  反正,太過「明察秋毫」一定對保州刺史廖騰有害無益,這才讓他一次次對仵作驗屍,用以死相逼之勢,含糊過去,直到今日下葬。

  侍衛長陸寧安忙著撐開油紙傘,為沈暮白遮雨,然而她卻揮手要他走。

  「別管我!讓大家幫這些逝者都打上傘,好好保護。若因為淋雨將罪惡的證據沖走,我要你們好看。」


  陸寧安了解她的脾性,馬上點了點頭,指揮其他侍衛們過來做事。

  沈暮白動作利索,扯下了隨身攜帶的兩塊乾淨絹布,將一塊遮住口鼻,另一塊仔細地綁在後腦勺固定。倒不是她厭棄這些亡者所散發的古怪氣味,而是屍首殘留的毒氣難測,謹慎些總是好的。

  她掀開一具屍體的白布,露出的面容已然燒焦,五官難辨。即便如此,焦燒過後猙獰的表情依舊能在盡毀的皮囊下,看得真切,讓沈暮白完全感受到他們生前經歷了何等的痛苦與煎熬。更讓人不安的是,那濃烈的怨氣似乎直衝雲霄,與源源不斷的天雷遙相呼應。

  「這絕不可能是單純的走水。」

  沈暮白低聲自語,目光像是尺子一般緩緩地掃過屍體的頭頂、脖頸、手腕和腳踝,一寸寸檢查著。

  「走水會讓人將煙霧嗆入咽部,但是不會讓人的面部都毀壞如此地步。這是多狠的毒手!直接對人或是逝者的臉部澆注可起火的鍋油……」

  做出這些來的,根本不是人!這樣的狠毒至極,已不是言語能簡而概括的,人神共憤甚至都不足以表達。

  「如果這些燒焦的面容是事後偽造,那背後藏著的秘辛,就更不容忽視了。」

  這邊沈暮白陷入思索,那邊陳晞坐在輪椅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旁觀著。而她的腦海里,時不時飄出陳晞的身影來,她不由得低聲抱怨。

  「要不是看他無法屈身、行走,我堂堂長公主才不會被他指派來做仵作,真是暴殄天物!明明他才是更懂藥理的那個,等回去一定要狠狠收拾這便宜弟弟一頓——」

  畢竟她一學武之人,只懂作戰打仗是穩住天下的關鍵,還不知道作為長公主需要學習仵作的經驗。真是白瞎了!

  她只是出於自身的敏銳觀察,仔細翻看,不錯過任何一個疑點。這陳晞,竟讓未來的一國之君在這裡做仵作,事先也沒有對過口徑,將自己頂在槓上下不來,她是氣得想要他的命的。

  雖說氣惱,但她的手上卻沒有停頓。她不是為他,而是為她令國土地上的百姓。

  她嘴裡不忘喃喃道。

  「各位,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早日抓到真兇,讓你們得以安息。如有冒犯了,還請見諒。」

  忽然,她的手上微頓,似是發現了什麼,卻又遲疑了一下。她抬起頭,站起身來,看向廖騰。

  「據我的觀察,這些屍體的燒焦痕跡與真正的致死時辰相隔甚遠。」

  廖騰臉色驟變,聲音發顫,他不知順著話茬是該說還是不該說。

  「大人明察……下官確實有些時日不在府上,聽聞府中出事,急忙趕回。回來時已經是這樣的情形了,說起來,那夜大雨漏進屋中,又偏偏走了水……一場大火……真是造化弄人啊!」

  沈暮白與陳晞對視一眼,心中已有數。廖騰顯然還在假裝冷靜,他正是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才從保州逃到了長桃等地,他現下透露的行蹤與之前兩人掌握的線報正好吻合。他四處逃竄,躲到長桃縣後,又因為家中慘事才悄然返回,正好與他們錯開。

  「致死的原因與走水毫不相干。」

  沈暮白直截了當地說道,她想要試試告訴廖騰真相之後,他的第一反應。

  「屍首嘴角均有大量血跡……你的家人,他們是中毒而亡。」

  轟隆隆——雷聲不斷,像是和沈暮白說好似的,在她需要的時候便會應聲而現。聞言後的廖騰,如沈暮白所估計,再度變色。

  沈暮白自是步步緊逼,皺著眉頭。

  「廖大人,那近個把月你家的膳食是否有異常之處?」

  她的推測,廖府中早有奸人潛藏,在平日飲食中或是花卉香爐中做什麼手腳。沒有一下子說得更多,是因為自己並不信任面前這個身負多案的廖騰。只能說一點,放一點,直至他露出所有的馬腳來。

  沈暮逼嘴角微勾,輕聲道。

  「府上的走水,不僅來得突然,連屍首的模樣也耐人尋味。廖大人可有何隱情不便相告?」

  廖騰嘴角難掩之色,似被戳中了心事,僵硬無比。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開口道。

  「大人這是說笑了,這……哪裡還有什麼隱情。」

  豆大的雨點持續砸落下來,沈暮白已全身濕透,陳晞給他的侍衛長趙允磊使了個眼色,有些生氣的意味,長公主不要撐傘他們還就真就傻站著不動,任由她淋雨嗎?


  他們慌忙上前,幫忙護住了沈暮白頭頂上翩然而至的雨水。沈暮白髮覺頭上好像安靜了,於是瞥了他們一眼,目光如炬地轉頭看向廖騰。

  「既然無隱情,那廖大人為何不回答我的問題?若真是您的至親,他們已經冤死,您還要讓他們含恨九泉嗎?」

  廖騰語塞,抬起的手緩緩地僵在半空,嘴裡呢喃道。

  「怎麼會這樣……都是我……」

  順著廖騰抬手的方位,他是指向一具邊緣處的屍首,「那……那是我家的廚人,也一同沒了。」

  沈暮白卻看都沒看他指的方向,只是輕聲說道,「我要將近一個月的進食情況。對了,還有登門拜訪的記載。」

  「啊?」廖騰一時愣住,但他像是回過神來,「這麼說,似乎……似乎確實有,當時本是要隨廚人一同入殮的。」

  「現在取來,必須由你親自去。」

  沈暮白語氣極輕,沒有了步步緊逼的強硬,她只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不敢怠慢的了廖騰,著急點頭,慌忙跑去不遠處。

  陳晞趁機推著輪椅靠近沈暮白,拍了拍她的胳膊。

  「我說,你在搞什麼?」

  他的神色閃著狡黠,又含著透亮的智慧,生怕她有什麼伎倆想要躲過自己的眼睛。沈暮白只是勾唇一笑,卻並未回答他的問題。

  「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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