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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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翼推進得太快了...

  戴倫的眼睛轉到戰場的左側,李勒與他的隊列已經推進得太靠前了,原本平直的陣線已經變成一條彎曲的弧線。

  戴倫迅速點了一人,「傳達命令!叫李勒恢復隊伍秩序!讓他們後退重整隊形!」

  李勒揮舞著長劍,又砍殺了一人。

  那人的腦袋從肩膀上飛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李勒看了眼左手綁著的圓盾,盾面上已經全是被劈刺造成的豁口,上面粘著大片血跡。他把盾牌舉起來,又擋住了一支不知從哪飛來的箭,李勒持著長劍向下一揮,把箭杆砍斷。

  他環顧四周,地上已經躺滿了屍體。血已把泥地染成了暗紅,對面那些潘托斯人正在不斷往後潰退,他們已經隱隱對潘托斯人形成了一個半月形。

  「繼續推進!我們要取得勝利了!」

  他重新調整了頭盔的綁帶,高吼一聲,嗓音沙啞。

  回應他的是一陣吶喊...

  他回頭望去。

  側方出現了至少上千名重裝步兵...他們絕非先前所追逐的,那些裝備破舊的奴隸士兵。這些人面上帶著高昂的戰意,穿著精良的鎖子甲或是半身胸甲,握著斧槍或是劍盾,盾牌上還畫著各種花紋。

  他們開始一齊用劍背敲著盾牌,為首那人咧開了嘴,獰笑著開口;

  「和我一起!捅爛安達爾蠻子的屁股!」

  吶喊聲從他耳邊炸開,那些重步兵們齊聲發出怒吼。盾牌挨著盾牌,槍尖挨著槍尖,一排接著一排,以摧枯拉朽之勢向他們撲來。

  李勒的笑凝固在了臉上,但他迅速反應過來;

  「整隊!向我靠攏!」

  他大吼起來,舉起長劍,在空中畫著圈,試圖把人聚攏到身邊。

  「列圓陣!快!列圓陣!」

  但已經來不及了。

  潘托斯人的軍陣,已經對他們形成了一個V形的包夾態勢。左邊是壓過來的市民重步兵,右邊是重新穩住陣腳的契約奴隸,前面是正在往回涌的潰兵...

  他們被夾在那道V形口的尖部,左右兩側都是敵人,最前頭的士兵拼了命向後擠去,卻被推搡回了原地。他們被擠的近乎難以呼吸,只能眼睜睜看著兩側同時捅出的長槍,刺穿自己的身體。

  巨斧正不斷的從兩側朝他們的頭頂劈來。

  一個人正舉著盾牌擋住左邊伸來的長槍,戰斧卻從右劈在他的肩膀上,卡在了他的肋骨處。那個潘托斯人奮力一拔,帶出一團血霧,又再度劈向下一人...

  「我們完了!逃啊!快逃!」

  不知道是誰先喊的,但整條陣線已然崩垮。

  有人還站在原地,不是不想跑,而是他的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此時就像篩糠一般抖動,被衝過來的潘托斯人一斧劈倒。

  李勒試圖重整隊形,砍倒了一個從他身邊跑過的潰兵。

  「回去!都給我回去!」

  他高吼著,但沒人聽從李勒的命令了。那些志願者們不斷向後潰逃而去,從他身邊繞過他,甚至是推搡他,把他撞得東倒西歪。

  他在家族帶來的親衛的掩護下,努力收攏了幾十人。

  那些人聚在他周圍,背靠著背,喘著粗氣。他們勉強形成了一個半月形的盾陣,幾乎人人浴血,有自己的,有別人的,已經分不清了。

  「退!」

  李勒壓低聲音。

  「往後慢慢退!」

  他們開始一步一步往後撤去,就像一隻受傷的刺蝟。

  「我們的左翼正在崩潰...」

  戴倫的臉色僵硬,左翼的陣線宛若一張被撕爛的破布,只能見到聯軍一方的士兵正在不斷向後潰逃...

  「瑞卡德。」

  「帶重騎兵出擊,讓二線的預備隊向前堵住缺口。」

  瑞卡德點點頭,翻身上馬。身後的旗手高舉著紅獅方旗,跟著他一同衝出。

  那些潘托斯的志願市民們越戰越勇,已經將聯軍的左翼徹底粉碎。

  地上躺滿了雙方留下的屍體,他們從那些屍體上踩過,繼續追擊著安達斯的潰兵。

  那些重返戰場的契約奴隸們也跟上來了,他們剛才還在向後奔逃,現在他們又回來了,跟在市民軍的後面往前衝擊。不斷有人加入他們的箭頭,形成了一股此刻無人敢當的洪流,從側翼向聯軍的中軍直撲而來。


  即便是最為精銳的海蛇軍的士兵,也出現了動搖,他們看著那股洪流,看著從自己身後跑過去的那些潰兵。他們已經在正面鏖戰了近一個小時,握著槍桿的手已經開始顫抖...

  似乎戰場的天平就要就此逆轉了。

  維拉尼亞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面色大變。

  「讓他們停止追擊!」

  他掐住了傳令兵的衣領,唾沫星子噴在那人臉上。

  「快讓他們撤回陣線!」

  傳令兵的臉煞白,轉身就向馬跑去。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面高舉的紅獅旗幟,從山坡下的密林衝出。四百名精銳的重騎兵宛若神兵天降,徒然出現在那些潘托斯人的面前。

  他們的長槍已經放平,槍尖指向前方。馬蹄砸在地上所發出的聲音,讓整個戰場都開始顫抖。

  那些正在追擊的潘托斯人停住了。

  最前面的人看見了那些重騎兵,他愣住了,往後退了兩步。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推擠,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

  「列陣!快列陣!」

  有人在高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重騎兵衝進來了,像一把巨大的鐵犁從人群里犁過。

  槍尖輕易的捅穿了第一個人,又捅進第二個人的肚子。馬匹撞進人群,把前面的人撞飛離地,又被身後跟著的騎兵踩踏過去。

  他們在慘叫,他們在哭喊。

  四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撕扯開了他們的陣線,在潘托斯人中間捅出一個巨大的缺口。他們似乎還沒滿足,又在後方整隊調頭,拔出了佩劍繼續新一波的衝鋒。那些市民軍已經扔下了武器,開始像驚慌失措的羊群四散奔逃。

  維拉尼亞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戰場上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了下來。

  戰場上殘存的士兵,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地上躺滿了雙方留下的屍體。

  有些地方的屍體堆得近乎有半人高,血從下面流出來,匯聚成一條小溪,順著山坡往下流淌。

  兩邊的陣線都在往後縮去。

  聯軍的潰兵被收攏起來,在後方重新整隊,潘托斯人也重複著相近的動作。

  退下來的士兵坐在地上,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有人一瘸一拐,穿梭在姿態各異的士兵當中呼喊著名字,渴望得到一個回應。

  誠然,安達爾人的左翼已經不復存在了。那些沖在最前面的,殺得最狠的,那些差點衝破陣線的瘋狗...現在已經變成了地上的屍體。

  維拉尼亞的手劇烈顫抖著,他寧可不要這樣的勝利,剛才安達爾人的騎兵集群的衝鋒,直接消滅了他手上兩個軍團,當中一個甚至是裝備最為精良的重步兵團...

  維拉尼亞痛苦的閉上了雙眼,無力的揮動右手;

  「收兵吧...」

  號角聲從兩邊近乎同時響起,就像兩頭受傷的猛獸互相嘶吼。

  兩邊的陣線開始一步一步往後退去,雙方的士兵緊盯著對方的臉,沒人說話,沒人喊叫,陣前的戰場上留下一片狼藉。

  屍體,武器,盾牌....還有不知道從誰身上掉下的靴子。烏鴉已經開始在遠處盤旋了,在天上轉著圈,黑壓壓的一片。

  戴倫看向遠處的山坡,維拉尼亞同樣也在看著這邊。兩人隔著一片血色的泥濘,相互對視著。

  一副擔架從戴倫身邊經過,上面躺著的人臉色慘白,胸口纏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抬擔架的兩個士兵喘著粗氣歇了片刻,繼續往後前行著。

  戴倫的喉嚨動了動,他轉過頭,朝大帳走去。

  十來個人擠在桌邊或站在後面,有人身上還帶著傷。沒人說話,只有蠟燭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

  戴倫走到地圖前,「潘托斯人的軍隊,你們今天都見識過了。」

  「他們人數眾多,是我們的四倍。潘托斯人的指揮官把那群契約奴隸放在了第一線,死多少都不心疼。他們的重步兵裝備不錯——」

  他頓了頓,「但他們的紀律性很差。」

  帳篷里沉默了一會兒。

  瑞卡德抬起頭,看著戴倫。


  「上午最後那一輪衝鋒,我們只出動了四百名重騎兵,就幾乎將他們兩千多人徹底消滅。」

  吉爾伯特突然開口,「那我們明天再沖一輪?」

  戴佛斯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們不會再輕易給我們衝鋒的機會了,對面的指揮官恐怕也清楚,他們唯一的取勝方式就是堅守丘陵,充分利用自己的地形優勢。」

  戴倫俯下身來,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我們要讓他們自己衝下來。」

  「怎麼沖?」

  戴蒙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他們今天死了那麼多人,還會上當嗎?」

  「他們會的。」

  戴倫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我們的左翼被他們差點擊潰了,潘托斯人已經嘗到了些許甜頭,雖然這份蛋糕有些苦澀。」

  眾人配合的發出了一陣笑聲,很快又平靜下來。

  「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自己能贏。」

  戴倫突然感到有些悶熱,他直起身來,掃視著帳內的眾人。

  「下午,將我們手頭上最精銳的部隊沿河一帶布置。戴蒙爵士,你率領海蛇軍從右翼推進。戴佛斯爵士,你的軍隊要轉移到中間。李勒爵士,你繼續指揮左翼的部隊。」

  「左翼的軍隊已經——」

  「王子殿下,我的軍隊已經在上午遭受了——」

  戴蒙與李勒近乎是同時開口,戴倫伸出了一隻手,打斷了他們兩個的話;

  「下午,我會率領兩百名下馬作戰的騎士前往左翼,與你一起向前推進。」

  「瑞卡德爵士,你帶著剩下的重騎兵呆在二線,等待我的指令。」

  戴佛斯盯著戴倫,眼睛眯起;

  「殿下,您是說——」

  「成王者不可坐視他人為己流血。」

  戴倫停頓片刻,「下午,帶上我的旗幟,我會前往第一線,引誘他們前來圍攻我。」

  「潘托斯人的奴隸軍團傷亡慘重,那些市民的紀律性與奴隸相比,恐怕也是不相上下。我要復刻上午的場景,通過送出一場詐敗,帶軍隊後撤。給他們一個自覺能抓到我,結束這場戰爭的機會...一但成功引誘他們主力從山坡上衝下,我就會立刻返回大營,騎上瓦格哈爾,結束這一切。」

  帳篷里沒人說話,過了很久,戴佛斯才緩緩開口;

  「殿下,您要親自當誘餌?」

  「是。」

  「還有什麼問題嗎,各位爵士?」

  戴倫看著眼前的眾人,他們面面相覷著,思考著計劃的可行性。

  帳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腳,靴底蹭在地面的粗氈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吉爾伯特的目光落在戴倫按在地圖上的那隻手,他的指尖微微陷入羊皮紙的邊緣。

  李勒低著頭,盯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臂,繃帶的末端鬆開了,垂下一小截白布,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燭火跳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

  帳外傳來一聲戰馬的嘶鳴與人的叫罵,短促而又尖銳,很快就被風吹散。戴倫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成了一塊石頭。

  「您真的想清楚了嗎...殿下...」

  戴倫沒有回答,他的眉頭皺緊,轉身朝帳外走去。

  帳簾掀開的那一刻,戴倫愣住了。

  外面的天變了。

  從早上到先去,頭頂一直壓著一層灰濛濛的陰雲,不漏下一絲光線。

  現在那層雲正在不斷摧裂開來。

  一道陽光從裂縫裡斜斜射下,落在了他的臉上。光線金燦燦的,亮得刺眼,就像一把劍從天上劈下。

  戴倫抬起了頭。

  雲層正在散去,大塊大塊的層雲往兩邊退去,露出後面湛藍的天空。陽光從越來越多的裂縫裡射下,無數道光柱插在了大地之上。

  戴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撤掉燭台,我們用不到它了。」

  他轉過身,走回帳內,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太陽出來了。」

  「去休息吧,各位爵士,下午,我們將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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