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讀書人的天要塌了
三天後，他又被召進了乾清宮。
這回崇禎沒讓他跪，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讓他坐下。溫體仁有些意外，坐了半邊，等著陛下開口。
崇禎悠悠道：「如今銀子籌集完成，皇陵修繕工作可以啟動了，誰能勝任此事，溫先生可有人選？」。
溫體仁的建議，應該去工部找一個有責任心的清官到鳳陽去主導修繕事宜，沒想到崇禎狡黠一笑：「否也，溫先生作為首輔，應該對朝堂上百官有所了解，清官就算了，你去給朕尋一個貪官來主導修繕，最好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
溫體仁愣住了：「陛下，修繕皇陵一事，茲事體大，萬不可疏忽啊，尋貪得無厭之人主導此事，恐有不妥，還請陛下三思！」
一旁的王承恩，眼睛微亮，他不愧是服侍了崇禎十幾年的人，對崇禎這樣的安排，要比溫體仁通透的快，恐怕這個年輕的皇帝又打算挖坑給某些倒霉鬼跳了。
見溫體仁不解，於是王承恩笑著勸道：「溫閣老，您就按著陛下的意思去尋人便是，其他的就不要多管了！」
溫體仁半張著嘴巴，欲言又止，眼中充滿疑惑和震驚，片刻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皇陵乃我大明顏面，皇家威嚴象徵，如陛下……，微臣萬萬不敢放肆！」
「溫先生先請先起來」看著匍匐在地的蒼老身影，崇禎苦笑搖頭：「不知溫先生知不知道一種叫錦鯉的魚？」
溫體仁懵了：「陛下的意思是？」
「這種魚無胃，它們不知饑飽，會在實物充足時不停地吃，直到腸道被完全塞滿，因吃下的食物太多無法承受，然後就會不停的吐，甚至將之前吃下去的都吐出來！」
溫體仁這下明白了，崇禎這是要挖坑埋人啊。
修繕皇陵，投入三十萬兩，完成後再藉口修繕不力，把主導官員來個抄家，這樣，皇陵得到修繕了，皇帝還能倒賺不少銀子。
這招，夠毒，夠狠！
「臣明白了，回去後立即著手去辦！」
崇禎點了點頭：「今日把溫先生請過來，還有另外一事要勞煩溫先生！」
「陛下請諭下，勞煩萬不敢當！」
崇禎靠在炕上，放下手裡文書，道：「溫先生，你說這天下，什麼人多？」
溫體仁愣了一下。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
崇禎沒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讀書人多。滿天下的讀書人，都在讀四書五經，都在寫八股文章。十年寒窗，一朝中舉，光宗耀祖。中不了的呢？繼續讀，讀到老，讀到死。」
溫體仁點點頭，不明白陛下想說什麼。
崇禎把手裡的文書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溫體仁接過，才看了幾行，手就頓住了。
那是擬好的旨意——明年鄉試、會試，加試算學一科。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半天說不出話。
他萬萬沒想到，陛下會從科舉下手。
他自然是想不到崇禎的想法，一百多萬兩銀子到手了，孫傳庭那邊練著兵，盧象升那邊造著船，宋應星那邊研究著機器。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會算帳、會測量、會算彈道的人？
他把那道旨意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輕輕放回案上。
「陛下，」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怕是要被罵死。」
崇禎笑了：「溫先生怕了？」
溫體仁搖頭。
他不是怕被罵。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麼罵沒挨過？許譽卿罵他是奸臣，成國公罵他是狗腿子，那些御史的彈章堆起來比人還高。他早就不在乎這些了。
可他怕這道旨意發出去，會把朝堂炸翻天。
文官集團靠什麼吃飯？靠四書五經，靠八股文章。
那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先生，那些指著科舉入仕的舉子，那些把希望押在子孫身上的士紳——突然告訴他們，科舉要加一門算學，他們不鬧才怪。
「陛下，」他斟酌著詞句，「這事，急不得。」
崇禎看著他，沒說話。
溫體仁繼續道：「那些讀書人，讀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的四書五經，就靠那一篇文章出頭。您現在告訴他們，光會寫文章不行，還得會算帳。他們會怎麼想？」
「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陛下在跟他們作對。」溫體仁道，「他們不會說自己是讀書人，他們會說自己是聖賢之徒。算學是什麼？是奇技淫巧，是匠人之事。加試算學，就是棄聖賢之道，崇奇技淫巧。這話傳出去，天下讀書人的心就寒了。」
崇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他笑了。
「溫先生，你說得對。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讀書人，讀了那麼多年書，有什麼用？」
溫體仁愣住了。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
「以後孫傳庭那邊，要算炮彈的軌跡。盧象升那邊，要測量航道。宋應星那邊，要計算齒輪的比例。這些事，那些只會寫八股的人能做嗎？不能。」當然這些話，崇禎沒法跟溫體仁說，對於溫體仁，這些話還過于震撼和不能理解。
他轉過身，看著溫體仁。
「朕不需要那麼多只會罵人的清流。朕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溫體仁跪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跪著，聽著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崇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試試看吧。」
「是！」溫體仁起身離開了。
溫體仁離開後，崇禎忽然開口：「王伴伴，西苑那二十個孩子，學得怎麼樣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陛下，湯先生說，他們學得很快。有幾個已經能把湯先生教的幾何吃透了。」
「哦？」崇禎睜開眼，「比那些翰林如何？」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地說：「湯先生說，翰林們……不如他們。」
崇禎笑了。
他讓王承恩把內書房的月考冊子拿來，隨手翻了翻。那些數字，符號以及密密麻麻的算題，他看得懂，也知道意味著什麼。
那二十個孩子，一年多前還在宮裡掃地端茶。現在呢？已經能看懂湯若望教的幾何了。
而那些只會罵人的清流，有什麼用？
……
科舉改革的旨意發到禮部那天，禮部尚書的臉當場就白了。
他捧著那道旨意，像捧著一塊燙手的炭。看了三遍，最後抬起頭，對來傳旨的太監說：「公公，這……這是真的？」
那太監笑眯眯地說：「聖旨還能有假？」
禮部尚書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當天下午，就有七八個官員求見。他把人都擋了回去，一個人躲在值房裡，對著那道旨意發了一下午的呆。
他知道，大事不好了。
第二天，朝堂就炸了。
溫體仁剛進文淵閣，就聽見外面吵成了一片。他走出去一看，文淵閣門口跪了一地的人。有御史，有給事中，有幾個六部的主事，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翰林。
為首的那個，是前御史台的劉宗周。他跪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份奏疏，看見溫體仁出來，冷笑一聲。
「溫閣老，聽說那加試算學的旨意，是你擬的？」
溫體仁站住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或憤怒或悲憤或痛心疾首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是本官擬的。怎麼了？」
劉宗周把手裡的奏疏舉起來：「臣等聯名上疏，請陛下收回成命！」
溫體仁沒說話。
旁邊一個老翰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指著他罵：「溫體仁！你颳了鹽商刮票號，颳了票號刮勛貴，現在又想來禍害科舉！你到底要把這朝廷禍害成什麼樣！」
溫體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先生，本官刮銀子，是為修皇陵。本官加試算學，是為朝廷選才。您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總該知道『為國分憂』四個字怎麼寫吧？」
那老翰林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氣得渾身發抖。
劉宗周冷笑一聲：「為國分憂？選才？溫閣老，您倒是說說，算學有什麼用？能治國嗎？能平天下嗎？能讓百姓吃飽飯嗎？」
溫體仁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身，走回了值房。
身後，那些哭聲罵聲越來越大，像是故意哭給他聽的。
他坐在值房裡，閉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喧譁。那些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慘，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
他忽然想起陛下說的那句話。
「朕不需要那麼多只會罵人的清流。」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笑了。
「這下，天下讀書人的天要塌了！」
這回崇禎沒讓他跪，指了指旁邊的繡墩，讓他坐下。溫體仁有些意外，坐了半邊，等著陛下開口。
崇禎悠悠道：「如今銀子籌集完成，皇陵修繕工作可以啟動了，誰能勝任此事，溫先生可有人選？」。
溫體仁的建議，應該去工部找一個有責任心的清官到鳳陽去主導修繕事宜，沒想到崇禎狡黠一笑：「否也，溫先生作為首輔，應該對朝堂上百官有所了解，清官就算了，你去給朕尋一個貪官來主導修繕，最好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
溫體仁愣住了：「陛下，修繕皇陵一事，茲事體大，萬不可疏忽啊，尋貪得無厭之人主導此事，恐有不妥，還請陛下三思！」
一旁的王承恩，眼睛微亮，他不愧是服侍了崇禎十幾年的人，對崇禎這樣的安排，要比溫體仁通透的快，恐怕這個年輕的皇帝又打算挖坑給某些倒霉鬼跳了。
見溫體仁不解，於是王承恩笑著勸道：「溫閣老，您就按著陛下的意思去尋人便是，其他的就不要多管了！」
溫體仁半張著嘴巴，欲言又止，眼中充滿疑惑和震驚，片刻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皇陵乃我大明顏面，皇家威嚴象徵，如陛下……，微臣萬萬不敢放肆！」
「溫先生先請先起來」看著匍匐在地的蒼老身影，崇禎苦笑搖頭：「不知溫先生知不知道一種叫錦鯉的魚？」
溫體仁懵了：「陛下的意思是？」
「這種魚無胃，它們不知饑飽，會在實物充足時不停地吃，直到腸道被完全塞滿，因吃下的食物太多無法承受，然後就會不停的吐，甚至將之前吃下去的都吐出來！」
溫體仁這下明白了，崇禎這是要挖坑埋人啊。
修繕皇陵，投入三十萬兩，完成後再藉口修繕不力，把主導官員來個抄家，這樣，皇陵得到修繕了，皇帝還能倒賺不少銀子。
這招，夠毒，夠狠！
「臣明白了，回去後立即著手去辦！」
崇禎點了點頭：「今日把溫先生請過來，還有另外一事要勞煩溫先生！」
「陛下請諭下，勞煩萬不敢當！」
崇禎靠在炕上，放下手裡文書，道：「溫先生，你說這天下，什麼人多？」
溫體仁愣了一下。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答。
崇禎沒等他回答，自顧自說下去：「讀書人多。滿天下的讀書人，都在讀四書五經，都在寫八股文章。十年寒窗，一朝中舉，光宗耀祖。中不了的呢？繼續讀，讀到老，讀到死。」
溫體仁點點頭，不明白陛下想說什麼。
崇禎把手裡的文書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溫體仁接過，才看了幾行，手就頓住了。
那是擬好的旨意——明年鄉試、會試，加試算學一科。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半天說不出話。
他萬萬沒想到，陛下會從科舉下手。
他自然是想不到崇禎的想法，一百多萬兩銀子到手了，孫傳庭那邊練著兵，盧象升那邊造著船，宋應星那邊研究著機器。這些事，哪一件不需要會算帳、會測量、會算彈道的人？
他把那道旨意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輕輕放回案上。
「陛下，」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怕是要被罵死。」
崇禎笑了：「溫先生怕了？」
溫體仁搖頭。
他不是怕被罵。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什麼罵沒挨過？許譽卿罵他是奸臣，成國公罵他是狗腿子，那些御史的彈章堆起來比人還高。他早就不在乎這些了。
可他怕這道旨意發出去，會把朝堂炸翻天。
文官集團靠什麼吃飯？靠四書五經，靠八股文章。
那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先生，那些指著科舉入仕的舉子，那些把希望押在子孫身上的士紳——突然告訴他們，科舉要加一門算學，他們不鬧才怪。
「陛下，」他斟酌著詞句，「這事，急不得。」
崇禎看著他，沒說話。
溫體仁繼續道：「那些讀書人，讀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的四書五經，就靠那一篇文章出頭。您現在告訴他們，光會寫文章不行，還得會算帳。他們會怎麼想？」
「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陛下在跟他們作對。」溫體仁道，「他們不會說自己是讀書人，他們會說自己是聖賢之徒。算學是什麼？是奇技淫巧，是匠人之事。加試算學，就是棄聖賢之道，崇奇技淫巧。這話傳出去，天下讀書人的心就寒了。」
崇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他笑了。
「溫先生，你說得對。可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讀書人，讀了那麼多年書，有什麼用？」
溫體仁愣住了。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很亮，照得他眯起了眼。
「以後孫傳庭那邊，要算炮彈的軌跡。盧象升那邊，要測量航道。宋應星那邊，要計算齒輪的比例。這些事，那些只會寫八股的人能做嗎？不能。」當然這些話，崇禎沒法跟溫體仁說，對於溫體仁，這些話還過于震撼和不能理解。
他轉過身，看著溫體仁。
「朕不需要那麼多只會罵人的清流。朕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溫體仁跪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是跪著，聽著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崇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試試看吧。」
「是！」溫體仁起身離開了。
溫體仁離開後，崇禎忽然開口：「王伴伴，西苑那二十個孩子，學得怎麼樣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陛下，湯先生說，他們學得很快。有幾個已經能把湯先生教的幾何吃透了。」
「哦？」崇禎睜開眼，「比那些翰林如何？」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地說：「湯先生說，翰林們……不如他們。」
崇禎笑了。
他讓王承恩把內書房的月考冊子拿來，隨手翻了翻。那些數字，符號以及密密麻麻的算題，他看得懂，也知道意味著什麼。
那二十個孩子，一年多前還在宮裡掃地端茶。現在呢？已經能看懂湯若望教的幾何了。
而那些只會罵人的清流，有什麼用？
……
科舉改革的旨意發到禮部那天，禮部尚書的臉當場就白了。
他捧著那道旨意，像捧著一塊燙手的炭。看了三遍，最後抬起頭，對來傳旨的太監說：「公公，這……這是真的？」
那太監笑眯眯地說：「聖旨還能有假？」
禮部尚書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當天下午，就有七八個官員求見。他把人都擋了回去，一個人躲在值房裡，對著那道旨意發了一下午的呆。
他知道，大事不好了。
第二天，朝堂就炸了。
溫體仁剛進文淵閣，就聽見外面吵成了一片。他走出去一看，文淵閣門口跪了一地的人。有御史，有給事中，有幾個六部的主事，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翰林。
為首的那個，是前御史台的劉宗周。他跪在最前面，手裡捧著一份奏疏，看見溫體仁出來，冷笑一聲。
「溫閣老，聽說那加試算學的旨意，是你擬的？」
溫體仁站住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或憤怒或悲憤或痛心疾首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是本官擬的。怎麼了？」
劉宗周把手裡的奏疏舉起來：「臣等聯名上疏，請陛下收回成命！」
溫體仁沒說話。
旁邊一個老翰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指著他罵：「溫體仁！你颳了鹽商刮票號，颳了票號刮勛貴，現在又想來禍害科舉！你到底要把這朝廷禍害成什麼樣！」
溫體仁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先生，本官刮銀子，是為修皇陵。本官加試算學，是為朝廷選才。您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總該知道『為國分憂』四個字怎麼寫吧？」
那老翰林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氣得渾身發抖。
劉宗周冷笑一聲：「為國分憂？選才？溫閣老，您倒是說說，算學有什麼用？能治國嗎？能平天下嗎？能讓百姓吃飽飯嗎？」
溫體仁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身，走回了值房。
身後，那些哭聲罵聲越來越大，像是故意哭給他聽的。
他坐在值房裡，閉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喧譁。那些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慘，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
他忽然想起陛下說的那句話。
「朕不需要那麼多只會罵人的清流。」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笑了。
「這下，天下讀書人的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