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崇禎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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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乾清宮。

  宮門早已下鑰,重重宮門在夜色里緊閉著,只有檐下的燈籠還在風裡搖搖晃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溫體仁站在宮門外,靜靜地等候。

  夜風呼呼地吹著,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鬍鬚在風中亂飄。

  他的膝蓋已經開始發酸,腰也隱隱作痛。

  可他不敢動,只是站在那裡,禁軍已經放他過了,最後一關,等著那個進去通稟的太監出來。

  他在心裡把那幾句話過了無數遍。

  「臣有要事,關乎社稷。」

  這是他讓那個太監轉告的。可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可他沒有別的說辭。

  他總不能說「陛下,臣派人查了您,查到了西苑,查到了四海商行,查到了那些不該查的東西,現在臣怕了,來求您饒命」——這話說出來,他今晚就別想回去了。

  他只能賭。

  賭那個年輕人會見他。

  賭他這些年的功勞苦勞能讓陛下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

  賭他這條命,還能再搏一把。

  三十年官場生涯,他賭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贏了。可這一次,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那個太監進去多久了?一刻鐘?兩刻鐘?他記不清了。他只覺得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冷。

  他站在這裡,覺得自己像一隻待宰的羊,等著裡面那個人決定是殺是放。

  他忽然想起周延儒。

  周延儒被貶出京的時候,他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隊人馬漸漸遠去,心裡還在笑。笑那個曾經的首輔,笑那個被他鬥倒的人,笑他自己又贏了一次。

  可現在呢?

  周延儒活著出去了。他呢?

  他會不會連出去的機會都沒有?

  門響了。

  那個太監從裡面走出來,臉色有些古怪。他走到溫體仁面前,壓低聲音說:「溫閣老,陛下讓您進去。」

  溫體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過那道門檻。

  乾清宮的暖閣里只點著一盞燈。

  燭火在燈罩里跳動著,把整個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崇禎靠在東暖閣的炕上,身上蓋著那條半舊的狐皮褥子。他手裡還捏著一份文書,看見溫體仁進來,也沒有放下,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溫先生這麼晚來,有什麼要緊事?」

  溫體仁跪了下去。

  金磚又冷又硬,硌得他膝蓋生疼。可他顧不上這些。他低著頭,盯著面前那塊金磚,上面有細細的裂紋,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他張了張嘴,那幾句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就是吐不出來。

  說嗎?

  說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不說?

  不說,也許還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也許還能回去,也許還能……

  不。

  回不去了。

  周福走了。沈介沒了。那個新來的中書每天站在廊下沖他笑。那幾張條子送進宮三天,沒有回音。他已經在懸崖邊上站了三天,再往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他抬起頭,看著崇禎。

  那年輕人靠在炕上,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亮得嚇人。他看著溫體仁,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煩,只是那麼看著他,像在看一場戲。

  溫體仁忽然明白了。

  這個人,一直在等他來。

  「臣斗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敢問陛下——西苑究竟在做什麼?」

  崇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通州那家銀號,是誰的?」

  還是沒有說話。

  「四海商行的銀子,去了哪?」

  沉默。

  「沈介——是不是被皇城司的人帶走了?」


  他說完這四個問題,整個暖閣里安靜得只剩燭火噼啪的聲響。

  溫體仁跪在那裡,額頭抵在金磚上,一動不動。他的手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掐進肉里去了。

  他的心跳得厲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他懷疑陛下都能聽見。

  他很害怕,怕的一比。

  他知道這些話不該說。

  也知道這些話說了就是找死。

  可他必須說。

  三十年了。

  他在這個官場上混了三十年,從一個窮小子爬到首輔的位置。他鬥倒了多少人?數不清。他踩下去多少人?也數不清。他被人罵過小人,罵過奸臣。他不在乎。他只要權力,只要那個位置。

  可現在,那個位置要沒了。

  那張條子送進宮三天,沒有回音。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消失,一個一個地變得不對勁。那些彈劾的奏摺,那些試探的御史,那個新來的中書,那個告老還鄉的老僕——這些事湊在一起,只有一個解釋。

  陛下要動他了。

  可他不想死。

  他也不想就這麼被趕出京城,像周延儒那樣灰溜溜地滾蛋。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他知道這個位置有多重。

  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也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他倒台。但他知道只要他離開這個位置,那些人就會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他不能走。

  他只能賭。

  賭這個年輕人,會給他一個機會。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陛下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溫先生查得很清楚。」

  溫體仁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抬起頭,看見崇禎正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臣……」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臣只是……」

  「只是什麼?」崇禎打斷他。

  溫體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崇禎看著他,忽然笑了。

  「溫先生,你知道朕為什麼讓你進來嗎?」

  溫體仁搖頭。

  「因為朕也在等。」崇禎把手裡那份文書放下,「等你想明白,等你自己來。」

  溫體仁愣住了。

  等他自己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些天發生的一切,沈介的失蹤,周福的離開,那個新來的中書,那些彈劾的奏摺,以及謝升、唐世濟這兩個自己的左膀右臂被砍掉,其實都是在逼他。逼他自己來,逼他親口說出來。

  他以為自己是在劍走偏鋒,以為自己是在下一招險棋。可原來,他這一步,也在那個年輕人的算計里。

  他跪在那裡,後背全是冷汗。

  「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低下頭,額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

  「臣只想知道——臣在陛下眼中,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一個臣子,半夜三更闖進宮,問皇帝他算什麼?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可他忍不住。

  他必須問。

  三十年了。他在這個官場上混了三十年,從一個小官爬到首輔。他以為自己把什麼都看透了,什麼都算準了。可原來,他連自己算什麼都不知道。

  他等著那個回答。

  等著那個決定他命運的聲音。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在寂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

  崇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溫先生,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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