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再招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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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八年的初春,遲遲不肯露面。

  北風吹過,仍舊像刀子般。

  孫庭蹲在黑風嶺的田埂上,抓起一把土,看著那些土從指縫間簌簌漏下,碎成粉末。

  太幹了。

  頭頂的的天是灰濛濛的,沒有一絲雲。

  腳下的地是黃褐色的,裂開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往年這時候,地里該長出麥苗了,嫩綠嫩綠的,鋪成一片。

  現在呢?放眼望去,一片荒涼,什麼都沒有。

  「先生。」李石頭從後面走上來,手裡端著一碗水。

  孫庭接過碗,低頭看了看。

  碗裡的水渾黃渾黃的,是山腳下那口井裡打上來的。

  那井已經淺了一半,再不下雨,怕是要見底了。

  他沒喝,把碗還給李石頭。

  「咱們庫里還有多少糧食?」

  李石頭臉色沉了沉:「按人頭算,夠吃一個月。」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延安府那邊已經有人開始吃草根了,榆林衛那邊更慘,樹皮都剝光了。

  官府自己都揭不開鍋,更別提賑災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收到了崇禎的密令:「借挖渠名義招五百兵,名為挖渠,實為練兵!」

  於是,孫廷開始實施

  他把那兩千老兵召集起來,整整齊齊站在營地前的空地上。

  他們是「榆林鏢局」的鏢師,是孫庭用一年時間練出來的兵。

  去年那場演習,他們已經能列隊齊射、騎兵衝鋒,一刻鐘擊潰三千「流民」。

  如今更顯幹練!

  他們是陛下撒在陝北的種子,是最硬的一把刀。

  「都看見了吧?」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這天,不下雨。這地,長不出莊稼。咱們庫里還有一個月糧。一個月後,你們這兩千人,照樣有飯吃。可山下那些百姓呢?」

  隊伍里一片寂靜。

  「他們沒飯吃。就會餓死,變成流民,流寇,變成李自成的人。」孫庭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咱們是鏢局,鏢局是幹什麼的?是保一方平安的。山下的人死光了,流寇起來了,咱們還保誰去?」

  王鐵柱忍不住了:「先生,您就說怎麼辦吧!」

  孫庭看著他。

  「招人。」他說:「招流民,挖渠,引水,種地。讓他們活下來。」

  「招人?」王鐵柱愣住了:「咱們自己的糧都不多,還招人?」

  「糧的事不用你們操心。」孫庭道:「你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

  「從今天起,你們這兩千人,不再是普通的鏢師。你們是隊長,是教頭,是骨幹。新來的人,每五十個編成一隊,每個隊裡插五個咱們的人。一個當隊長,四個當隊副。教他們聽號令,教他們排隊列,教他們怎麼幹活,也教他們怎麼拿刀。」

  王鐵柱的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

  「渠要挖,兵要練」

  消息一經傳開,無數流民前來報名。

  第一天就來了三千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拖兒帶女,面黃肌瘦。

  他們站在營地外頭,聽說招上就有糧吃,眼睛裡全是渴望。

  孫庭站在高處,看著那些人。

  他知道,這些人里,有的是真活不下去的農民,有的是逃兵,有的說不定還有流寇派來的探子。

  可他沒有辦法一個個甄別。

  他讓人在營地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李石頭坐在那裡,一個一個地問。

  「多大了?」

  「三十二。」

  「家裡幾口人?」

  「老婆孩子,還有一個老娘。」

  「好,收了。你老婆孩子老娘,每天也能領一份粥,不幹活,半斤。」

  下一個。

  「多大了?」


  「五十八。」

  「不行,太老了。下一個。」

  被拒絕的老漢跪在地上不肯走,哭得老淚縱橫。

  孫庭讓人把他架開,又讓人給他塞了兩個窩頭。

  他知道這不夠,可他沒辦法。

  五百個壯丁,是他咬牙定下的上限。

  再多,糧食撐不住。

  那天傍晚,五百個新人被帶進營地。

  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站在那裡,像一群受驚的羊。

  老兵們圍成一圈,看著他們,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王鐵柱走到最前面,嗓門大得像打雷。

  「都聽好了!從今天起,你們是榆林鏢局的人!不是流民,不是乞丐,是吃鏢局飯的人!吃鏢局的飯,就得守鏢局的規矩!」

  新人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出聲。

  「第一條規矩:聽話!讓幹什麼幹什麼,不讓乾的不許干!第二條規矩:幹活!干一天活,領一天糧,不幹活的沒飯吃!第三條規矩:學聽號令,學排隊列,學怎麼當個鏢師!」

  有人小聲問:「俺們……俺們不是來挖渠的嗎?」

  王鐵柱瞪了他一眼:「挖渠就是幹活!幹活就是學!哪那麼多廢話!」

  那人不敢再問了。

  孫庭先帶著幾個老匠人沿著禿尾河走了一天,選定了取水的位置。那裡河道拐彎,水流稍緩,地勢也高。從那裡開渠,一路順著山勢蜿蜒,雖然遠了七八里,但能保證水往低處流,不用翻山越嶺。

  挖渠開始!

  五百個新人打頭陣,兩千老兵分成若干小隊。

  王鐵柱管的那隊嗓門最大,李石頭管的那隊最規矩,還有幾個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兵,一到了工地上,也跟換了個人似的,吆五喝六,威風凜凜。

  孫庭站在山崗上,看著那些人干。

  他看見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年輕人,扛著比他還高的鎬頭,一下一下刨土。

  旁邊站著個老兵,叼著草根,時不時喊一聲:「使勁!沒吃飯啊?」那年輕人真的就使勁了,鎬頭掄得呼呼響。

  他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背著一筐石頭,一步一步往河邊走。

  筐太重了,壓得他直不起腰,可他不敢停。

  旁邊那個老兵在看著他呢。

  他看見那些半大孩子,提著瓦罐,在人群里穿梭,喊著「喝水喝水」。

  那是老兵們的孩子,也是鏢局自己養出來的小崽子。

  他們不怕那些凶神惡煞的新人,擠來擠去,鬧成一團。

  他還看見,那些人幹著幹著,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幹著幹著,眼睛裡漸漸有了光。

  收工的時候,王鐵柱站在高處,吹了一聲哨。

  五百個新人齊齊愣了一下。

  老兵們已經開始收拾工具了,他們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跟著做。

  有人把鎬頭落在工地上了,有人把筐扔在路邊了,還有人傻站著不知道該幹什麼。

  王鐵柱走過去,照著那個傻站著的屁股就是一腳。

  「明天再這樣,扣半斤糧!」

  李石頭蹲在旁邊,拿著個小本子,一筆一筆地記。

  誰幹得多,誰幹得少,誰聽話,誰偷懶,全記下來。

  這些本子上的數字,將來是要報給京城的。

  孫庭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這些人正在變成兵。

  ---

  半個月後的一個黃昏,一個商隊從黑風嶺下路過。

  他們不是來找孫庭的,只是問能不能在營地邊上歇一晚。

  這種事常有,孫庭讓李石頭去安排。

  第二天天亮商隊走了,營地里卻多了一封信。

  信是塞在柴火捆里的,劈柴的人發現的。

  信封上沒署名,裡面只有幾行字——

  「李自成派人往山西探路,被擋回來了。現在困在米脂一帶,糧草不濟,人心浮動。延綏鎮那邊送糧的人,查出來了,是幾個走私的商人,已經處置了。」


  孫庭把信看了三遍。

  他不知道這信是誰寫的,但他知道,這消息是真的。

  他派出去的斥候也探到了類似的風聲,說李自成那邊有餓死的,有逃跑的,有偷偷往這邊來投奔的。

  他把信燒了。

  然後寫了一封信,通過秘密通道送往了北京,他在信中請示,要不要趁這個機會,主動出擊,一舉殲滅李自成部。

  陛下的回信是在又一批糧食送到時帶來的。

  押糧的還是那個姓張的漢子,他把信遞給孫庭,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信上只有四個字:留著,不動。

  孫庭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李自成困在陝北,糧草不濟,人心浮動。

  陛下卻說不讓動。為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道理。

  ---

  通水那天,黑風嶺下聚了幾千人。

  老人、女人、孩子,都站在渠邊,盯著那條緩緩流淌的水流。

  水是從禿尾河引來的,經過這二十多天的挖掘,沿著蜿蜒的渠道,終於流到了這裡。

  當第一股水湧進乾涸的田地時,人群里爆發出歡呼聲。

  有人跪下去,捧起水往臉上澆。

  有人哭著喊著,對著天磕頭。

  有人抱著自己的孩子,笑了又哭,哭了又笑。

  可孫庭知道,這二十多天,他得到的不是一條渠。

  五百個新人,已經能聽哨音列隊了。

  那些老兵,已經學會帶人了。

  那些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青壯,已經習慣每天準時出工、準時收工、聽號令行事了。

  渠是挖給百姓看的。

  兵是練給自己用的。

  李石頭站在他身邊,忽然問:「先生,李自成那邊,真的不管了?」

  孫庭看著北方。

  那裡,李自成正在山裡掙扎。

  他在等什麼?

  孫庭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這條渠通水的事傳出去,等地里的莊稼長起來,那些流民在這裡就有糧吃、有活干,他們就不會再往北邊跑。

  沒有人投奔,李自成撐不了多久。

  「管。但不是現在。」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石頭,讓兄弟們繼續練。挖渠的活幹完了,還有別的活。哨音不能停,隊列不能亂。」

  李石頭應了一聲。

  孫庭又看了一眼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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