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華夏會記住你
崇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臘月的北京，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乾清宮的院子裡，幾個小太監正在掃雪，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傳旨給宋應星。」他說：「讓他接著做。做軋板機，做卷管機，做一切能做的。要銀子給銀子，要人給人。那個葡萄牙人，要是肯留下，給他娶個媳婦，在奉新安個家。那些老匠人，誰出的主意好，誰幹的活多，都記下來。將來論功行賞，一個都不能少。」
「是。」
「還有。」崇禎頓了頓：「告訴他，明年這個時候，朕要親自去看。」
王承恩愣住了。
親自去看？
陛下自從落水後，連早朝都不上了，怎麼會出京？
但他沒敢問。他只是跪下，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崇禎思緒又回到那封密報上。
十倍。
成本降三到四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同樣的銀子，能多造一倍的槍。
意味著同樣的槍，能便宜一半的價。
意味著孫傳庭那兩千人，能早一天成為真正的精兵。
意味著邊關的將士，能早一天用上更好的兵器，在他布局完成之前，這大明江山還得邊軍來守。
意味著……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一切盡在掌控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有些傻氣的笑。
……
臘月二十五，深夜，乾清宮。
王承恩已經跪了半個時辰。
膝蓋硌得生疼，硌得發麻，硌得他快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但他不敢動。陛下就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一句話也不說。
他不知道陛下為什麼突然叫他來，更不知道為什麼要讓他跪著。
這半個月，陛下待他如常。傳旨、送信、盯著那些人，該做什麼做什麼，沒什麼特別的。
可今天下午，一個小太監忽然來傳話，說陛下讓他今夜子時到乾清宮來。
子時。
那是宮門下鑰的時候，是所有人都該睡覺的時候。
王承恩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王伴伴。」崇禎終於開口。
「奴婢在。」
「你跟朕多少年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陛下，奴婢自天啟二年入宮，便伺候陛下，至今已十三年。」
「十三年。」崇禎點點頭：「這十三年，朕讓你做過什麼？」
王承恩想了想，謹慎地答道：「陛下讓奴婢做的，奴婢都做了。送銀子、傳密旨、盯著那些人、應付那些言官……」
「那些人」是誰，他沒說。但他知道陛下明白。
「你說的還是簡單了，朕還讓你背鍋，替朕挨罵！」
王承恩的腰跪的更低了：「陛下，奴婢萬死不辭！」
崇禎不置可否，平靜道：「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嗎？」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跳。
他當然知道。
外面的人怎麼說他，他一清二楚。
說他是架空皇帝，說他是閹黨巨擘，說他貪財好利，說他壞事做盡，說他比魏忠賢還壞。
朝野上下私下裡都稱他為九千歲，那些言官們的奏疏里，彈劾他的摞起來比人都高。
每個月都有幾十本，送到通政司，送到內閣，送到乾清宮。
每一本他都看過，每一本他都記得。
然後，他不但不改，反而變本加利！
這大半年，巴結他的人不計其數，當然恨他的人也數不過來。
這些都不重要，因為這些都是陛下讓他做的。
「奴婢……」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奴婢知道。」
崇禎語氣陡然變得不善起來：「知道為什麼還做？」
要是換成別人肯定心裡罵娘了——脫褲子是你，撲上來也是你，完事了，質問我為啥不反抗了。
但王承恩沒有，他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讓奴婢做的，奴婢就做。」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別人怎麼說，奴婢不管。」
崇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伴伴，你跪了半個時辰，膝蓋疼不疼？」
王承恩愣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陛下今晚也沒微熏啊！
崇禎彎下腰，親手扶起他。
「起來吧。」
王承恩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卻不敢揉。他低著頭，不敢看皇帝。
崇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才認真道：「朕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你替朕做的那些事——」崇禎頓了頓：「送銀子、傳密旨、盯著那些人、在言官那裡給朕當靶子、替朕挨罵、替朕背鍋——你知道，這些事，將來史書上會怎麼寫嗎？」
王承恩的心沉了下去。
史書。
他當然知道史書會怎麼寫。史書上，像他這樣的太監，從來都是奸佞，都是禍國殃民的小人。魏忠賢、劉瑾、王振……哪一個有好下場？哪一個不是被罵的狗血淋頭？
「史書會罵你。」崇禎替他說了：「罵你是奸佞，罵你是閹黨，罵你禍國殃民。」
王承恩低著頭，沒有說話。
「但是。」崇禎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史書是史書，華夏是華夏。記史書上的人會死，華夏不會。史書上的罵名會留千年，華夏也會留千年。」
王承恩抬起頭，看著皇帝。
他不懂這話的意思。
華夏是什麼？是這片土地？是這個國家？是那些讀書人天天掛在嘴邊的「江山社稷」？他不知道。
「你做的那些事，史書會罵你。」崇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但華夏會記得你。」
王承恩愣在那裡。
華夏？
為什麼不是大明？
他不是文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隱約覺得，陛下說的，和那些言官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宋應星在江西造水力錘，孫傳庭在陝北練兵，湯若望在西苑研發，徐驥在那邊研究他的『拋雞炮』。」崇禎的聲音很平靜：「這些事，都是你幫著做的。銀子是你送的，密旨是你傳的，那些人是你盯著、是你防著、是你替朕擋著的。」
王承恩的喉嚨動了動。
「沒有你，這些事做不成。」崇禎看著他：「沒有你，朕的銀子送不到江西，朕的密旨傳不到陝北，朕的那些『煉丹』的事瞞不過那些人。沒有你，朕什麼都做不成。」
王承恩的眼眶紅了。
「所以，史書罵你，朕不管。」崇禎道：「但朕記得你。宋應星記得你。孫傳庭記得你。那些將來用上水力錘造的槍的人，也會記得你。」
他頓了頓。
「華夏會記得你。」
王承恩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裡，重重叩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咚，像那個水力錘敲擊的聲音。
他一句話也沒說。
他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流下來。
「回去吧。」崇禎擺擺手：「明兒個還有明兒個的事。」
王承恩站起身，倒退著走到門口，又跪下，叩了三個頭，才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宮，夜風吹來，他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已經關上了，只有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陛下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華夏會記得你。」
他不知道華夏會不會記得他。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做的事，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攏了攏袖子，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走著走著，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窗外是臘月的北京，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乾清宮的院子裡，幾個小太監正在掃雪，掃帚划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傳旨給宋應星。」他說：「讓他接著做。做軋板機，做卷管機，做一切能做的。要銀子給銀子，要人給人。那個葡萄牙人，要是肯留下，給他娶個媳婦，在奉新安個家。那些老匠人，誰出的主意好，誰幹的活多，都記下來。將來論功行賞，一個都不能少。」
「是。」
「還有。」崇禎頓了頓：「告訴他，明年這個時候，朕要親自去看。」
王承恩愣住了。
親自去看？
陛下自從落水後，連早朝都不上了，怎麼會出京？
但他沒敢問。他只是跪下，應了聲「是」，退了出去。
崇禎思緒又回到那封密報上。
十倍。
成本降三到四成。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同樣的銀子，能多造一倍的槍。
意味著同樣的槍，能便宜一半的價。
意味著孫傳庭那兩千人，能早一天成為真正的精兵。
意味著邊關的將士，能早一天用上更好的兵器，在他布局完成之前，這大明江山還得邊軍來守。
意味著……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一切盡在掌控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有些傻氣的笑。
……
臘月二十五，深夜，乾清宮。
王承恩已經跪了半個時辰。
膝蓋硌得生疼，硌得發麻，硌得他快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但他不敢動。陛下就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一句話也不說。
他不知道陛下為什麼突然叫他來，更不知道為什麼要讓他跪著。
這半個月，陛下待他如常。傳旨、送信、盯著那些人，該做什麼做什麼，沒什麼特別的。
可今天下午，一個小太監忽然來傳話，說陛下讓他今夜子時到乾清宮來。
子時。
那是宮門下鑰的時候，是所有人都該睡覺的時候。
王承恩心裡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王伴伴。」崇禎終於開口。
「奴婢在。」
「你跟朕多少年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回陛下，奴婢自天啟二年入宮，便伺候陛下，至今已十三年。」
「十三年。」崇禎點點頭：「這十三年，朕讓你做過什麼？」
王承恩想了想，謹慎地答道：「陛下讓奴婢做的，奴婢都做了。送銀子、傳密旨、盯著那些人、應付那些言官……」
「那些人」是誰，他沒說。但他知道陛下明白。
「你說的還是簡單了，朕還讓你背鍋，替朕挨罵！」
王承恩的腰跪的更低了：「陛下，奴婢萬死不辭！」
崇禎不置可否，平靜道：「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嗎？」
王承恩的心猛地一跳。
他當然知道。
外面的人怎麼說他，他一清二楚。
說他是架空皇帝，說他是閹黨巨擘，說他貪財好利，說他壞事做盡，說他比魏忠賢還壞。
朝野上下私下裡都稱他為九千歲，那些言官們的奏疏里，彈劾他的摞起來比人都高。
每個月都有幾十本，送到通政司，送到內閣，送到乾清宮。
每一本他都看過，每一本他都記得。
然後，他不但不改，反而變本加利！
這大半年，巴結他的人不計其數，當然恨他的人也數不過來。
這些都不重要，因為這些都是陛下讓他做的。
「奴婢……」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奴婢知道。」
崇禎語氣陡然變得不善起來：「知道為什麼還做？」
要是換成別人肯定心裡罵娘了——脫褲子是你，撲上來也是你，完事了，質問我為啥不反抗了。
但王承恩沒有，他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讓奴婢做的，奴婢就做。」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穩：「別人怎麼說，奴婢不管。」
崇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伴伴，你跪了半個時辰，膝蓋疼不疼？」
王承恩愣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陛下今晚也沒微熏啊！
崇禎彎下腰，親手扶起他。
「起來吧。」
王承恩站起來，腿有些發軟，卻不敢揉。他低著頭，不敢看皇帝。
崇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才認真道：「朕今天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你替朕做的那些事——」崇禎頓了頓：「送銀子、傳密旨、盯著那些人、在言官那裡給朕當靶子、替朕挨罵、替朕背鍋——你知道，這些事，將來史書上會怎麼寫嗎？」
王承恩的心沉了下去。
史書。
他當然知道史書會怎麼寫。史書上，像他這樣的太監，從來都是奸佞，都是禍國殃民的小人。魏忠賢、劉瑾、王振……哪一個有好下場？哪一個不是被罵的狗血淋頭？
「史書會罵你。」崇禎替他說了：「罵你是奸佞，罵你是閹黨，罵你禍國殃民。」
王承恩低著頭，沒有說話。
「但是。」崇禎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史書是史書，華夏是華夏。記史書上的人會死，華夏不會。史書上的罵名會留千年，華夏也會留千年。」
王承恩抬起頭，看著皇帝。
他不懂這話的意思。
華夏是什麼？是這片土地？是這個國家？是那些讀書人天天掛在嘴邊的「江山社稷」？他不知道。
「你做的那些事，史書會罵你。」崇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但華夏會記得你。」
王承恩愣在那裡。
華夏？
為什麼不是大明？
他不是文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隱約覺得，陛下說的，和那些言官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宋應星在江西造水力錘，孫傳庭在陝北練兵，湯若望在西苑研發，徐驥在那邊研究他的『拋雞炮』。」崇禎的聲音很平靜：「這些事，都是你幫著做的。銀子是你送的，密旨是你傳的，那些人是你盯著、是你防著、是你替朕擋著的。」
王承恩的喉嚨動了動。
「沒有你，這些事做不成。」崇禎看著他：「沒有你，朕的銀子送不到江西，朕的密旨傳不到陝北，朕的那些『煉丹』的事瞞不過那些人。沒有你，朕什麼都做不成。」
王承恩的眼眶紅了。
「所以，史書罵你，朕不管。」崇禎道：「但朕記得你。宋應星記得你。孫傳庭記得你。那些將來用上水力錘造的槍的人，也會記得你。」
他頓了頓。
「華夏會記得你。」
王承恩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裡，重重叩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咚，像那個水力錘敲擊的聲音。
他一句話也沒說。
他怕一開口，眼淚就會流下來。
「回去吧。」崇禎擺擺手：「明兒個還有明兒個的事。」
王承恩站起身，倒退著走到門口，又跪下，叩了三個頭，才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宮，夜風吹來，他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已經關上了，只有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陛下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華夏會記得你。」
他不知道華夏會不會記得他。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做的事，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攏了攏袖子，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走著走著，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