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水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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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乾清宮。

  崇禎坐在燈下,看著宋應星送來的回信。信很長,足足五頁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其中有幾個詞尤其顯眼——軋板機。卷管機。焊接。

  宋應星為其畫了圖,雖然很粗糙,但意思很清楚。

  把鐵軋成板,把板捲成筒,把筒焊成管……如果成功,成本至少能降兩成。

  信的末尾,宋應星寫了一句話:

  「臣不敢言必成,願竭全力以試之。」

  崇禎看了那句話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宋應星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那個人會去試。會用盡全力去試。

  這就夠了。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准。所需物料工匠,盡可調用。有成之日,朕當親觀!」

  黑風嶺。

  孫庭坐在帳篷里,對著那盞油燈發呆。燈芯已經燒得只剩一點火星,他卻沒心思去挑。

  桌上攤著那份演習報告的副本。是皇城司那個人臨走前抄給他的。

  上面除了演習過程,還有一行硃批,是陛下的親筆——

  「貴了。下一步目標:將單兵作戰成本降低三成。」

  三成。

  他算了無數遍。

  三千一百兩,兩千人,平均每人一兩五錢半。打一刻鐘。

  降三成,就是每人一兩零一錢。一刻鐘。

  怎麼降?

  省火藥?火藥少了,威力就小。那些流民能嚇跑,真的敵軍不會。

  省鉛彈?鉛彈少了,殺傷就弱。三輪齊射變成兩輪,敵人衝上來了怎麼辦?

  省伙食銀?省兩頓飯,兄弟們能有力氣打仗?

  帳簾掀開,李石頭探進頭來。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是伙房剛熬的。

  「先生,喝碗粥暖暖身子。」

  孫庭接過粥,沒喝。他抬頭看著李石頭,忽然問:「石頭,你說咱們這兩千人,值多少錢?」

  李石頭愣住了。他撓撓頭,想了半天,才說:「先生,這俺可算不出來。俺只知道,要是沒有先生,俺這會兒早就餓死了。要是沒有這兩千人,那些流寇打過來,俺們也活不成。多少錢能買一條命?俺不知道。」

  孫庭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多少錢也買不來一條命。」

  他放下碗,又看向那份報告。

  陛下的字還在那裡,朱紅的,像血。

  「貴了。」

  貴了,也得練。

  因為不練,將來花的不是錢,是人命。

  五百匹馬,按市價一匹四十兩,就兩萬兩銀子。

  三百支槍,平均一支三十兩,九千兩銀子。

  還有這兩千人的軍餉,每人每月二兩,一個月就是四千兩。八個月下來,又是三萬二千兩。

  加起來,快十萬兩了。

  十萬兩銀子,就為了這支部隊。

  陛下在他身上,下了血本。

  「石頭。」

  「在。」

  「從明天起,步兵練隊列,騎兵練馬術,不用實彈。」孫庭道:「火藥省著點,等以後富裕了,再練。」

  李石頭不知道啥時候能富裕,但先生說會那便會,他笑著點點頭,退了出去。

  帳篷里又安靜下來。只有油燈滋滋地響,燈芯快燒到盡頭了。

  孫庭拿起那份報告,看了最後一眼。

  他想起陛下在詔獄裡對他說的那句話:「朕不要你打勝仗,朕要你活著,讓更多人也活著。」

  活著,就得花錢。

  花錢,就得想辦法省錢。

  他把報告折好,塞進懷裡。

  明天,又是個大晴天。

  能練兵。

  ……


  江西奉新。

  宋應星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作坊里燈火通明,爐火燒得正旺,映得滿牆都是跳動的紅光。他蹲在水車旁,盯著那個剛剛安裝好的大傢伙,眼睛都不敢眨。

  那是一台水力鍛錘。

  說是鍛錘,其實簡陋得可憐——一個巨大的木輪,架在從溪流引來的水渠上,水流推動木輪轉動,木輪的軸上有幾根木齒,帶動一根粗大的木臂上下起落,木臂的頂端裝著一個鐵疙瘩,那就是錘頭。

  為了造這個東西,他們折騰了好長時間。

  先是選址。溪流的水量要夠,水勢要穩,離作坊不能太遠。

  張三帶著人沿著溪流走了三天,翻了兩道山樑,才找到現在這個位置。

  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在這裡拐了個彎,正好能引出足夠的水量。

  張三回來稟報的時候,腿都走腫了,卻笑著說「值了」。

  再是造木輪。直徑一丈五,要用上好的榆木,榫卯要嚴絲合縫,軸要直,齒要勻。

  附近幾個村子最好的木匠都請來了,幹了半個月才做成。

  那木匠姓劉,六十多歲了,祖傳的手藝。他圍著那木輪轉了三圈,摸著那些榫卯,半天不說話。

  宋應星以為他不滿意,正要開口問,劉木匠卻忽然說:「老漢我打了四十年家具,沒見過這麼大傢伙。這東西要是成了,夠俺吹一輩子的。」

  最難的是那個錘頭。按安東尼奧的說法,葡萄牙那邊的鍛錘,錘頭是用最好的鐵鍛出來的,一塊就要上百斤。

  宋應星咬了咬牙,讓人把作坊里攢了三個月的熟鐵全拿出來了,又添了五十斤精鋼,熔在一起鑄成這個一百五十斤的大傢伙。

  鑄的時候,爐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守在旁邊不敢合眼。

  鐵水倒進模具的那一刻,熱氣撲面而來,宋應星的臉被烤得生疼,卻一步都沒有退。

  「宋先生。」張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水已經引過來了,要不要試?」

  宋應星沒有回頭。

  「再等等。」

  他盯著那個木輪,盯著那根木臂,盯著那個錘頭。

  所有關節都檢查過三遍了,所有螺絲都擰緊了,所有該上油的地方都上了足足的油。

  可他還是不敢下令。

  失敗了太多次了。

  第一次做軋板機,齒輪咬合不緊,轉幾圈就卡住。拆了重做,第二次還是卡住。第三次換了一種齒輪,不卡了,可軋出來的鐵板厚薄不勻,厚的厚得像銅錢,薄的薄得像紙。宋應星蹲在那堆廢鐵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麼蹲了一個時辰。

  第二次做卷管機,輥子硬度不夠,軋出來的鐵板全是毛刺。宋應星讓人把輥子拆下來,送到鎮上最好的鐵匠鋪去淬火。淬了三次,還是不行。最後還是安東尼奧說,要用鋼,不能用鐵。宋應星愣了半天,才想起庫房裡還有一批精鋼,是陛下專門讓人送來的,一直沒捨得用。

  第三次改進焊接,焊料配比不對,焊縫一敲就裂。安東尼奧畫了半天圖,寫了一大串葡萄牙文,誰也看不懂。

  宋應星就讓他一點一點說,自己一點一點記。記了整整三頁紙,又試了七次,才找到那個「剛剛好」的配比。

  每一次失敗,他都要從頭再來。每一次重來,銀子就嘩嘩地往外流。

  花了這麼多銀子,要是再做不出來……

  「安東尼奧呢?」他忽然問。

  「在後面。」張三道:「他說,他不敢看。」

  宋應星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那個葡萄牙人,平日裡大大咧咧的,什麼活都敢幹,什麼話都敢說。可每次到了關鍵時刻,他就躲得遠遠的。

  用他的話說:「我的心,跳得太快,會死」。

  「讓他等著。」宋應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告訴大家,準備開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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