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生絲的價格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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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四海商行後院的密室里。

  周奎盯著手裡的帳本,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是真的?」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帳房先生張三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一貫的恭謹笑容:「國丈大人,千真萬確。咱們四海商行上個月囤的那批生絲,現在全賣出去了。您猜賣了多少?」

  「多少?」

  「三萬斤。」張三伸出三根手指:「一斤二兩一錢銀子,總共六萬三千兩。成本是多少?一斤九錢,總成本兩萬七千兩。這一進一出,淨賺……」

  「三萬六千兩!」周奎搶著算出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來回踱步:「三萬六千兩!哈哈哈哈!發財了!發大財了!」

  張三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國丈手舞足蹈。

  他當然不會告訴周奎,這筆買賣是怎麼做成的。

  三天前,他接到宮裡的密令:四海商行即日起開始拋售生絲,能拋多少拋多少,價格越低越好。同時,用商行的現銀,暗中收購那些被壓低價格的生絲,囤起來等漲。

  他不明白為什麼,但他照做了。

  第一天,四海商行拋出五千斤生絲,價格從二兩一線跌到一兩九。

  第二天,又拋出八千斤,價格跌到一兩六。

  第三天,再拋出五千斤,價格跌破一兩四。

  市場上的絲商們慌了。有人跟著拋,有人觀望,有人開始四處打聽——四海商行這是怎麼了?國丈這是瘋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生絲要崩盤的時候,四海商行忽然停手了。

  價格停在一兩三。

  然後,張三派人暗中出動,用四海商行的銀子,以一兩三的價格,把市面上能收的生絲全收了回來。

  前前後後,淨賺三萬六千兩。

  周奎不知道的是,那三萬斤生絲里,有兩萬斤是他自己三個月前以八錢的價格囤的。真正幫他賺大錢的,是那些在高價時跟風囤貨、如今被迫割肉拋售的倒霉蛋。

  那些倒霉蛋里,有一個叫田弘遇的人。

  田府。

  田弘遇把茶杯砸在地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衝著管家咆哮:「不是說生絲還要漲到三兩嗎?怎麼突然就崩了?!」

  管家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老……老爺,是四海商行。他們突然大量拋售,市場上的人都跟著拋,價格一下子就……」

  「周奎!」田弘遇咬牙切齒:「那個老匹夫!他坑我!」

  他來回踱步,腦子裡亂成一團。

  三個月前,他聽信了江南商幫那幾個「老江湖」的話——今年江南蠶絲減產,北方需求旺盛,生絲價格必定大漲。他們信誓旦旦地說,到九月底,價格至少能漲到三兩以上。

  田弘遇心動了。他動用了這十幾年攢下的所有積蓄,又從錢莊借了一萬兩,總共湊了三萬兩銀子,以一兩五的高價,囤了兩萬斤生絲。

  是的,一兩五。

  他是在七月份入的貨,那時候生絲價格已經被炒起來了。那些商幫的人說,現在不買,下個月更貴。他咬了咬牙,買了。

  按照他們的預測,到九月,價格漲到三兩,兩萬斤生絲就是六萬兩,淨賺三萬兩。

  可現在呢?

  四海商行一拋,價格直接跌到一兩三。

  一兩三!

  他要是現在出手,兩萬斤只能賣兩萬六千兩。成本是三兩萬,加上借錢的利息,加上倉儲運費,實打實虧了五六千兩!

  要是不出手,萬一價格再跌……

  「老爺!」管家忽然想起什麼:「咱們那批貨……那批貨是要運往張家口的。昨天傳來消息,說張家口那邊忽然封了關,所有出關的貨物都要重新查驗。咱們那批絲……還在半路上!」

  田弘遇愣住了。

  封關?查驗?

  他想起三個月前,女兒田貴妃讓人帶出來的那句話——「陛下好像什麼都知道。」

  難道……

  不可能。陛下整天躺在乾清宮裡,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可能……

  「老爺,還有件事。」管家的聲音更低了:「那幾個和咱們一起囤絲的商人,今早都派人來問。他們說……他們說咱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怎麼偏偏是咱們囤絲的時候,四海商行開始拋售?」

  田弘遇的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

  得罪了什麼人?

  他得罪的人多了。但能讓周奎那個老匹夫幫著他拋售的……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進宮求見陛下,想討個皇商的差事。陛下冷著臉說:「周奎是皇后父,你是貴妃。」那時候他只當是皇帝病糊塗了,沒往心裡去。

  現在想想……

  「快去打聽!」他對管家吼道:「打聽清楚,這次拋售是誰讓周奎乾的!還有,那些跟著虧錢的,都有誰!」

  「是!」

  管家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田弘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滿地的碎瓷片,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自己這三個月做的事——和江南商幫勾結,囤積居奇,走私生絲,甚至和那邊的人搭上了線……

  如果皇帝知道……

  不,皇帝不可能知道。

  但他心裡,已經開始發慌了。

  山西會館。

  范永斗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整整一天沒出來。

  桌上的算盤打了又打,帳本翻了又翻,數字一遍一遍地算,可結果還是一樣——虧了一萬二千兩。

  一萬二千兩!

  他范家幾代人積攢的家業,這一下就虧了一成。

  「老爺。」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京城那邊又傳來消息了。」

  「進來說。」

  管家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道:「查清楚了。這次拋售,是四海商行乾的。周奎背後……」

  他頓了頓。

  「周奎背後是誰?」

  「是宮裡。」管家的聲音更低了:「咱們的人看見,拋售之前三天,有個太監去了四海商行。那個太監,是乾清宮的人。」

  范永斗的瞳孔驟然收縮。

  乾清宮。

  皇帝。

  「還有。」管家繼續說:「那些和咱們一起囤絲的,都虧了。周德厚虧了八千,王三槐虧了五千,還有幾家江南的,少的虧幾千,多的虧上萬。聽說田家那邊,虧得最狠,至少五千往上。」

  范永斗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秋風吹過,黃葉簌簌落下。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進宮那次。那時候皇帝躺在躺椅上,閉著眼睛,用那種懶洋洋的語氣說:「日後邊貿之事,爾等自與邊將商議便好。」

  他以為那是默許。他以為皇帝真的放手不管了。

  現在想想,那分明是……

  是釣魚。

  「老爺?」管家小心翼翼地問:「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范永斗沉默了很久。

  「準備一下。」他終於開口:「我要進宮。」

  「進宮?」管家愣住了:「老爺,這……」

  「去請見陛下。」范永斗轉過身,臉上看不出表情:「就說……就說范永斗有要事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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